《鲛人》夜色中的玫瑰

9、地球

　　我离开了意大利，离开了这块浸润着陌生来访者的喜悦与罪孽的热土，我决心隐匿在深暗的海洋，用她宽广沉厚的胸怀沉淀我一辈子的忏悔。

　　金乌飞驰，海流依然。我游过红海边建筑金字塔的沙漠的民族，我游过印度洋北饱受战乱和炮火的黑皮肤的同胞，我游过南半球蛮荒无人的草原和山脊，我游过两条清浊分明的大河横贯的美丽富饶的大地……我曾去过神话中的天堂和伊甸，但我从来没去过我的内心。

　　寒暑易岁，潮汐依然。我看见贫穷睁着一对饥饿的眼睛溜过繁华大街阴暗角落里那些见不到阳光的小巷，我看见罪恶腆着一张酒糟的面孔在黑奴贩卖的汽船和屠杀印第安人的玉米地里张扬，我看见流着同族血液的兄弟姐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在举戈相向，我看见瘟疫和疟疾的瘦瘠的翅膀遮住干旱的河床和村庄……我曾去过传说中的地狱和冥间，但我从来没有去过我的内心。

　　长久以来我悟出一个道理，我的智慧和我的思想不属于费罗索弗，也不属于这个星球，只属于我自己。每一种文明都沿着既定的轨道不徐不疾地缓慢前行，推动这辆千钧之车的是这块土地上无数的生灵，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的干涉永远只是杯水车薪。

　　可是我看到了法兰西前仆后继蓬蓬勃勃的革命的曙光，我看到了被凌虐的落后民族扬旗反抗……我明白从一开始我就适合做一个旁观者，看着我梦想的土地在被历史的车轮碾出无数条辙后开始光亮，这就是我存在于这块蔚蓝的大地上的最真实的价值。

　　我的寿命要终结了，可我不愿错过这广博而壮烈的地球史诗，它的光芒它的跃进它蓬勃而绵长的生命力，我要把它深深镌刻在记忆里。我回到波罗地海，在一群结着疏松的盐块的沉积岩礁石丛中营造我的“囿”，那里我开始了自我复制的过程。费罗索弗培养的生化人的记忆芯片中贮藏着构成成分的所有DNA密码，我要制造一个完全一样的自己，延续着我的使命，做我在这部浩瀚的史书上永远的眼睛，守护着这片蔚蓝得仿若矢车菊花瓣的星球。

　　她的名字，仍然叫伊蔻。也许她以后的子子孙孙都会叫着这个充满理想的名字，直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到来。

　　天亮了，黎明的灰色长指头正在摘取垂灭的星星。

　　而我的幕，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