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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妈妈讲的故事 ...

  •   许心玫当年也算是个出名的美人。她在读教会女子中学的时候,与要好的女同学结拜了“五姊妹”。在这帮姊妹里她长相标致、个性活泼,因此得到的情书、送花也最多。外国带的巧克力、糖果,人家一送来她就散着分了,也不管接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千挑万选,谁也没想到,刚一毕业不等她父亲接她回去,她竟与一个美专的学生私奔了。
      她的女同学们听说后,不免震惊,但大多数人都激动得面颊发红,她们想起了好莱坞那些荡气回肠的爱情片。许家登报声明断绝父女关系,私奔的一对也很快在报纸上登出了结婚启事,宣布恋爱自由,新夫妇要共同缔造美满婚姻。不久,他们携着简单的家当,在离苏州城不远的小镇上住了下来。他们把家安置好不久,当年的女学生现在的姚太太肚子已经凸了出来。她以几乎一年一个的速度,为他们的小家添着孩子。一连五个孩子,两个男孩,三个女孩。兴许他们的父亲是画家的缘故,他起的名字也都是颜色鲜艳的:金桔、红薇、碧桃、青柏、苍耳。一年一年,孩子们身上的补丁也是色彩斑澜的。
      原先的许小姐现在的姚太太从前爱读鸳鸯蝴蝶派的小说,与针线煮饭上并不在意。但他们家从一开始就请不起女佣,一切家务都要靠女主人亲力亲为。姚先生美专毕业之后就开始了一生的怀才不遇,在中学、报馆都干过,但每次都干不长。最后,总算是姚太太过去的一个姊妹的情面,推荐去大华电影公司画电影海报。他画出的剧情海报,不是极哀,便是极艳,里面有浓情的无尽的诉说,远远地就能勾住人的眼球。这份职业他做得最久,甚至渐渐小有名气,快走红的舞女也请他来做幽焰红唇的广告画。
      他的太太一边骂他庸俗下作,一边却又接过他的钱,计划着要买吃的、添穿的。她数落的嗓音也由从前的娇媚清脆,逐渐磨成暗哑尖刻,像有豁口的刀片。她的头发每天早起便盘成一窝,旗袍都是好几年以前的了。有一次她在一张包馅饼的旧报纸上瞥到一句话:“当你的服装和你的孩子一个年头时,你就是中年人了。”她叹一口气,仓惶中不甘心又想去照镜子,一抬头,厨房油污的玻璃窗上映着一张模糊晦暗的脸。
      她原先还撑着她的傲气,收到同学聚会的帖子,要去的前几天便熨烫出一件保存尚好的旗袍,挂在衣橱里。晚上打发完一帮孩子睡下,便挽了头发、洗净脸,将一条浸在面粉、番茄汁、凡士林里的白纱布提起来,敷在脸上。她怕自己这样子把孩子们吓着,便躺在起居室的旧沙发上,只盖一条薄被。
      有一晚,偏巧姚先生回来了,本来说好留在上海加班的。姚太太听见是他,想把脸上的东西揭下来,但刚敷上去的实在可惜,便照样侧身躺着。姚先生进门见太太这副模样,先是吃了一吓,明白过来便责怪她不该拿小孩子喝的牛奶去往脸上抹。姚太太厉声道:“看看清楚!这是袋子角里快发霉的那点面粉。就是我真用牛奶了,也是应该的。人家能泡牛奶浴,我抹一指头简直是天上地下!”姚先生一听“天上地下”的话,知道戳的是自己,再看太太脸上蒙着一张湿腻的白纱,嘴兀自严厉地动着,既可怖又可怜。姚先生睡去了,屋里静下来。姚太太心里却唏嘘感慨,本想好好睡一觉养颜,辗转反侧到半夜方朦胧睡去。
      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一照,脸色虽然光润,却是青白的。她颧骨上扫了胭脂,唇上抿了口红去赴会。见到她的人都啧着嘴,说着:“还是这么漂亮。”她也就实心实意地接受了。心情好,加上灯光、热气,她的脸竟真泛出一层红晕来。她眼光明亮、快语如珠,竟仿佛回到了做许小姐的时代。
      这帮太太们也都到了三十余岁的年纪,看什么早就心知肚明。她们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憔悴,甚至狼狈。不错,她是比她们苗条,可再想穿进二十多岁的旗袍里去,总会显出局促相。她的肚子、她的腰,反而勒出来了。再艳丽的衣衫,就是不怎么穿,经过这些年也黯旧了,就象布料自己会老似的。比如这件苍绿的旗袍,料子当年是一位外交官的公子送她的,本来是绿得像欧洲的森林的,当年配上她雪白的肌肤、黑亮的双眸,连女生都迷得半醉。现在,那绿色已经发乌了,像池塘里的水。
      这些年过得不如意的,或者太如意到发胖走了型的,收到聚会的请帖往往托故不来。只有她,一开始尽力撑着,每请必到。有几位太太甚至热情地再三邀请她来家里搓麻将。这样去了两三次之后,她一次比一次更不自在。她也是个心里透亮的人,明白不是没有人看穿她、作弄她。她再不想输这口气,她的衣服、首饰、车马都在暴露她。
      让她断了和她们的往来,她又有些不舍。尽管她们瞧不起她,她也咬牙恨着其中的一些人,可终究,她还是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的。心善和气的陈太太,不是每回都为她叫一辆黄包车,顺便悄悄地递一个大大的包裹给她吗?陈太太客气地说:“都是宝丽她们穿小了的,质地蛮好的,你要不嫌弃,就带回去凑合着穿。”又拿出一个好几层的点心盒子,说是家里现烤现做的,比外头买的强,给孩子带去尝个新鲜。姚太太道着谢,反说不出太多的话来。陈太太也不去看她的眼睛,只聊着天气、儿女。黄包车来了,陈太太先下了车,付钱时嘱咐车夫把姚太太送到要搭船的地方。
      黄包车继续跑起来,这是个年轻的车夫,车子也精致漂亮,专门拉阔太太和小姐的生意。车夫步子轻捷,路又平稳,姚太太却觉得心口颠得一震一颤紧起来。她的头发在风里向后纷飞,专门抹上的香水在耳后散发着夏日绿荫的幽香。有一霎那,她抬起下颌,恍然是当年也是此时最美最风雅的女人。可是,她抱在膝上的食盒里飘出一阵一阵奶油点心、咸水鸭的香味。她觉得欣慰,又涌上辛酸。车还是跑着颠着,直把她的眼泪一串串地颠下来。
      车子快到了,她掏出手帕,痛快地擤了一下鼻子,然后下车往家的方向赶。

      许心玫把这些慢慢说给女儿听,不管现在红薇能听懂多少,她都要讲。只要这些事的影子在她心里,她长大以后就会逐渐想到。这是她留给女儿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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