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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衡门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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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太凡事是讲究的,她特地选了个日子,一大早在佛前上了一炷香,这才用罢早饭坐了船到苏州的许心玫家里去。
他们家是一栋阴暗老旧的石库门房子,陈太太想是不是人潦倒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法挑了。天井里湿漉漉的,许心玫正坐在一把竹凳上,低头搓洗床单。她的凸起的肚子越发显眼地横亘在中间。
“天爷!”陈太太叫了一声,许心玫听见转脸见是她,便双手撑在腿上慢慢站起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想去遮一下尖溜溜的肚子,又尴尬地停在腰际,勉强一笑。她请陈太太落了座,喊大一些的女孩子过来倒茶。
陈太太方后悔刚才那一叫,她镇定下来,问问姚太太现在胃口怎样、孩子的动静大不大,又叮嘱她要注意哪些。话说出来,想起姚太太已经一连生育了五个孩子,经验恐怕多得像盛在竹篮子里的尿布,又想到她这么重的身子却请不起女佣来帮忙干一些家务,陈太太便不能再多说。
许心玫打发出去买点心的男孩子回来了。油渗出来,把外面那层牛皮纸浸得透亮。陈太太一眼看见那男孩子的嘴角上沾着些点心渣子,衣襟上也有几星。许心玫拿出描金的点心碟子,摆好,亲自捧了两样端上来。
两个女人在堂屋里说话,外面传来咚咚咚的奔跑声、孩子们的尖叫、拉开抽屉哗啦拽到了地上的声音。一会儿,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许心玫连忙跑出去。再进来时,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姚太太把她放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在女孩子的眼睛下面、鼻子上抹了两下,再皱成一团地塞回口袋里去。想起姚太太做女孩子时哪些绸的、绢的、细洋纱布的手帕,洒了香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随时备用,陈太太心里一酸。
“他呢?”陈太太问,作一点恨声。
“出去了。”许心玫淡淡地说。
“这么多孩子都是你一个人带?”
“大的有九岁了,下面那个也七岁了,这两个倒可以帮不少忙,只是两个男孩子淘气。小的这一个又离不开娘,从早到晚粘在身上。”
陈太太在凄惨难过中,又觉得这里面有很窝囊的东西。看那许心玫尽管说得平淡,从容地笑着,陈太太却忽然觉得这笑里有自甘下贱和自作自受的愚蠢。她好想说:“心玫,你是自找的啊。”但这一次,她咬咬牙,忍住了。
在来的路上,想到要跟心玫说最好把一个孩子送到朱太太那里去养,陈太太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不忍,现在看到家里的这副情状,心也就冷静了。
她委婉地跟心玫提到馥蘅喜欢孩子,很想把她的一个孩子接到朱公馆里去住,“孩子们也好多个伴”。许心玫的脸骤然缩了一下。她知道这一定是陈太太一手促成的,因为馥蘅虽然心地善良,为人却沉稳好静,最不喜欢揽事的。陈太太想出这个主意,自然是看她境况可怜,想替她分忧解难。再说,孩子在朱公馆长大,将来也好有个前程,比跟着上不了台面的亲生父母强得多。
过了几日,许心玫回话说,她同意了,只是不知道馥蘅喜欢她的哪一个孩子过去。
陈太太像是随口似的说:“就老二吧,大的可以留给你帮忙,小的离不开娘,还要你照顾。”
两面订好了日子,过几天陈太太就要过来做客,顺便接红薇过去。
红薇的记忆也从那时候开始,分为两截。
在她后来对家不多的记忆里,每一个都静远而异常清晰。妈妈总是忙着,要么在厨房,要么手里抱着很小的孩子,旗袍的下摆还被另一双小手攥着。父亲很少在家,他们也不喜欢他在家,他话不多,很严厉的样子,他看起来只喜欢最大的女孩子和男孩子。他一去上海上班,孩子们在家里就放开了嗓子和手脚。五个孩子,在妈妈跟前窜来窜去。红薇记得每天早上他们都能换上干净的衣裤,妈妈用梳子蘸着水给他们梳头。她自己也总是干干净净的。
从有一天开始,妈妈忽然对她格外好。吃饭,会把最好的菜夹出来一些悄悄埋在她的碗底,有空了就跟她说话,甚至出去买东西也把她带上。到了晚上,妈妈的左边睡着小弟弟,右边是红薇。碧桃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子,看到妈妈的安排,不服气地哭了,“为什么姐姐这么大了还要和妈妈睡?我就不能?”
红薇在家里一向让着妹妹,这时在昏暗的灯光里却不吭声,满心都是甜美和偷偷的喜悦。半夜里,她模模糊糊醒来过一次,妈妈似乎正搂抱着她,亲她的脸蛋,抚摩着她露在外面的小胳膊。妈妈好像哭了。
红薇终于意识到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在那里大叫:“我姚某人饿死也不卖女儿!”
“别说得那么难听!是朱太太好心要帮我们抚养一个,这孩子无论在哪儿,都是我们的女儿。”
“我自己能养,用不着别人的好心。”
“你养?你靠什么养?!难道我的女儿将来都要过得跟我一样?”
父亲的眼睛和嘴角都尖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和那帮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喝玩乐、打情骂俏的臭婊子还没断干净。你做梦也想回到从前当许大小姐的时候。”
“没错!嫁给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报应。你想让我的女儿也过这样的日子,休想!我离婚也要带走几个!”
父亲气得暴跳如雷,骂声不绝。如果不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九岁的金桔挡在妈妈跟前,如果不是青柏胆战心惊的目光里也露出了仇恨,他早就动手了。
红薇本来吓得哭也不敢哭,但是她立刻明白那个要送给别人养的孩子肯定是她。她明白之后就放声哭了起来,上去抱住妈妈的腿,仰着脸哀求道:“妈妈,我不去!我不去!我听话,我听你的话!不要把我送给别人!我谁都不喜欢,我就喜欢你。”
妈妈成串的眼泪落在红薇的脸上。她站在那里,把她小小的身体搂在怀里。
父亲跺一下脚,骂一声“造孽”,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妈妈做完家务,叮嘱金桔照看弟弟妹妹,就准备带着红薇出门。
红薇在门口不走,惊疑而警觉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妈妈摸摸她的头发,“陪妈妈去买东西。”
她们买了吃的、用的,甚至还给她买了一串用木头珠子涂了红漆做的项链,那是红薇要的。妈妈帮她戴上,端详了一下说:“我家宝宝长得真好看。”
“有你年轻的时候好看吗?”红薇在家里经常翻妈妈的相簿。各种各样的照片,和画报上的明星一样漂亮。
“好看有什么用呢?没有脑子,好看就是废纸。”
这天下午,许心玫牵着红薇的手,边走边细细地说。她像是在回顾,更是特意说给女儿听。在女儿临行之前,她要把那些她认为最重要的人生经验都一一说给她,不管现在是否超出了她的年龄。她只要她记住,哪怕有些印象也好。她们边走边聊,遇到人少、景致好的地方就坐下来。
妈妈讲的从前的事情,对红薇来说就是奇异的故事,让她听得入了迷。她逐渐明白其中的涵义要到几年以后。其实许心玫在给女儿讲的时候,也略去了其中她感觉惨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