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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牌桌上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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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红薇一生的转折,是从牌桌上开始的。
那天在朱公馆的小客厅里,几位太太像往常一样在牌桌上闲聊着天。雕花阳台外的树荫挡住了六月的暑热,两盆百合散发着幽静的甜香。
等人洗牌的时候,陈太太叹着气忍不住把许心玫又怀上第六胎的事说了出来,大家果然都吃了一惊。乔太太抢先道:“可怜的心玫,这可怎么养啊?”
朱太太也说:“可怜的心玫。”她美得富态平和,是宠而不骄的杨贵妃。她性子慢,通常不会着急、动气,乔太太总是说她:“我的这位姐姐呀,天生是个福人。”乔先生在朱家的美祥百货公司做事,自从跟着先生拜会了一次朱公馆,乔太太便赶着朱太太一口一个喊“姐姐”。
朱太太凡事不爱操心,乔太太在家又闲着,便常往这边过来坐坐,陪着朱太太逛街、打牌、说些邻里之间的新闻解闷。逢到朱公馆请客,乔太太又会揣摩人的心思,常常不等朱太太开口,她便帮着拟出了客人的名单,既有朱家的故交,又有生意场、政界的新贵。顺便又拟出了菜单子,吩咐下人们去预备。渐渐地,乔太太在公馆里便如同多半个主子。她一日不来,朱太太便觉得有些不方便。但凡来晚些,乔太太自己也像失了职似的,风风火火地赶来,喘息稍定,便指挥老妈子去买中午的小菜。
对乔太太的帮闲和帮忙,朱先生倒不反对。他诸事缠身,早晨出去有时连晚饭也不能在家里吃。对太太正感愧疚,如今有这么一位职员的太太来陪伴夫人,解了她的寂寞,这正合他的心意。他也冷眼看过,乔太太话虽多了些,不过是妇人家的热心和琐碎,趣味亦有限,不会把朱太太往别的路上引。因此,他倒是放心她来做伴的。
有时,朱先生需要离开上海到外地去几天,会专门打电话邀请乔太太过来住些日子,朱太太便矜持地答应了。待她上门来,下人们便只听她的。朱太太自己遇事拿不定主意,又怎么样都可以。乔太太却是立刻就有了主意又不许半点更改的。她的眼睛尖、心又细,下人们多放了茶叶,出去买东西少找了零头,她都瞧得见、记得牢。下人们都有些顾忌她,她却像在这个家里渐渐生了根似的。
朱太太待她很亲厚,就是两位小姐,也明显欢迎乔太太带来的热闹。乔太太叫她们“我的小宝贝们。”她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她是真心喜欢这两个姑娘,更何况她们模样俏丽,又被培养得知书达理。在乔太太眼里、口里,这些大上海的闺英闱秀,加起来也没有一位是能比得上她的朱菂和朱丽叶的。虽然她们一个九岁,一个才七岁。
现在,两位小姐都上学去了,一帮太太们边抹着牌,边说着闲话。
说到“可怜的心玫”和她的第六个孩子,乔太太像撑开扇面那样竖着一把牌,尖着下颌说:“姚先生那点收入,怎么够养活一家人呢?要是他能像我们乔先生那样精通财务,虽然不是名校出身,但靠着才干和勤恳,总会把职务越干越高的。画画儿,那算是什么职业啊?”
“除非他能像拉斐尔或者塞尚。”一位太太慎重地说出了她的美术涵养。她认为塞尚的芭蕾舞女是画得很漂亮的。
陈太太这时把牌放下,“心玫现在这么苦,我们要怎么帮帮她才好。”
乔太太说:“我上次还差点送给她一个披肩。那条披肩是我结婚那年跑了好几条街才挑到的。颜色虽然已经旧了些,可是正宗的巴黎货。心玫却死活不要,我也就不强求了。”
陈太太说:“一点吃的、穿的,虽是善举,却不能解决大问题。”
朱太太想了想说:“要是姚先生愿意到百货公司来做事的话,朱先生倒可以关照他一些。”
陈太太说;“那是再好不过了,……”话未说完,已被乔太太截住,“百货公司怎么能进一个画画的?!他进来能干什么?不是我在这里挑剔他,姚先生爱发脾气,好喝酒,这是大家都晓得的吧。他把顾客吓跑了呢?上货上错了呢?如果不事先多想一想,我们就会好心办坏事。”
大家都觉得有些道理,又想不到乔太太竟会这样替百货公司的利益着想。在乔太太心里,这两三年来朱家的美祥百货俨然就有自己家的一部分。乔先生得到信任,不断被提拔,那也是因为他们夫妻的努力和人品。外人想掺进去凑上一份子,先得过他们这一关。
乔太太见一时冷了场,唯恐今后大家说起来会怪她断了姚先生的生路。这帮太太往往当时糊涂,日后却会慢慢把帐算清楚了。乔太太当下将拳头一捏,牌也挤得从手心里歪上去。她眼里放着光,为自己涌上来的善良和好主意激动着,“我看这样,不如我们替心玫养一个孩子。既可以减轻心玫的负担,又能好歹把她的一个孩子从那种污糟的环境里救出来,培养成上流社会的人。”
“若兰,”陈太太握住乔太太一只骨角峥嵘的瘦手,叫了一声她的闺名,“我从前竟是……低看你了,想不到你有这样的佛心善念。”
乔太太任自己的一只手被握着,“陈太太,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向怜老惜贫的。哪次看见乞丐我不丢一个小钱,这也是为自己积善、修来世。不过对那些手脚俱全的,我是不会给的。你给我给,倒把那些人给惯坏了。说到正事,陈太太你是去过心玫家的,你看我们帮她养哪一个合适?”
陈太太想不到会有人这样愿意帮心玫,便激动着把从大到小的五个孩子都描述了一遍。乔太太听完,说太小的不用考虑,还是亲妈照顾着合适;男孩子更不用考虑,那是人家姚家的根,别人帮着养,算怎么一回事。最后的挑选,是在两个大些的女孩中间。乔太太说:“年龄大的,只怕怎么养、怎么对她好都隔着心。不怕你们恼,乡下有句话叫喂不熟的狗。我看,宁愿要小些的。”
陈太太想话难听却也在理,便寻思了一下道:“我看老二行,长得清秀,人也伶俐。”
乔太太问清老二叫姚红薇,今年七岁,“和朱丽叶小姐一般大?只怕没有朱丽叶懂事。可怜的心玫一定也没钱送这孩子们去上学的。”
“这你倒错了。除了最小的两个,心玫的孩子都送去上学了。”
“那种学校我知道,都能学到什么?不过是将来不会把报纸倒着拿罢了。天可怜见的,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千古恨里就有自己的子孙后代。”
陈太太默默地点点头。乔太太想起先前的话,又郑重地重复了一次,“想想看,我们要让那个幸运的孩子吃饱穿暖,还要把她带到我们这种有教养的环境里来,这会改变她的一生。”
“若兰,你总是很好心的。”
接下来,大家商量谁去跟心玫说,又想象着他们夫妻会怎样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太太们心里一派欢腾,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善事,牌局早就撂下了。
陈太太平日里对许心玫关心最多,自然是她出面去和心玫夫妻商量。陈太太说:“若兰,孩子刚来不习惯可能会缩手缩脚,那不是笨,只是害怕而已。看在姊妹们的份上,多担待她些。”
乔太太紧张地瞪着她,“你该不是说孩子要住在我家里吧?”
陈太太也愣了,“不是你说的,要帮心玫养一个孩子吗?”
“我只是提议我们可以帮她养一个,并没有说要住在我家里。你们都知道的,我有偏头痛,孩子吵起来,我一分钟也受不了。如果她是像朱菂和朱丽叶小姐那样安静懂礼貌的孩子还行,我愿意陪着她长大。可我想她不是,可怜的心玫大约是分不出功夫来专门教育孩子的。”
乔太太一向精力旺盛,可她和乔先生的子嗣却有限。她在很年轻的时候生了一个儿子,虽然曾经扬言要再添几位公子和小姐使乔家人丁兴旺,但转眼十多年过去了,终究只有一个。乔少爷念了英国人办的寄宿学校,据说乔先生早已把他出国念剑桥的钱筹好放在银行生利息了。这两三年来,乔先生和太太又换了法租界的大房子,家里只有一个女佣,再清闲不过。因此,陈太太自然而然地以为是乔太太想收养。况且,她提议起来又是那么热心。
现在,陈太太心里不免失落。但想到收养一个孩子毕竟是一件大事,既麻烦又要担责任,人们多不愿承揽,这才是人之常情。倒是她们自己只因为热心,反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见陈太太沉默不语,乔太太以为有责怪她的意思。这帮太太的男人里,论起家世和财力,只有乔先生要算后起之秀。虽眼看着再要不了几年就能步入新贵,但身世毕竟单薄了些。乔太太早已打定主意,在这几年里,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能让她们感到不快。
“要是这孩子有地方住,我倒愿意负责教养她。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上女中的时候,成绩可总是前三名。”原来乔太太做女学生的时候,容貌仅是中等之姿,又不会以简单的打扮出奇制胜,更没有家庭party可以聚拢女同学,因此便在才学上发愤。以她的严厉和勤于劝导,对孩子的成长当然是大有好处的。可是,孩子住在哪儿呢?
这时,谁也想不到朱太太开口了,她说:“这样吧,让那孩子住到我们家来,我这里地方大,又有些空房间。这样也不枉我和心玫姊妹一场。”
大家惊喜之余,方想起朱太太和许心玫当年在姐妹淘里最是要好。一个安稳,一个俏皮,反而契合得从无一点别扭。许心玫轰轰烈烈嫁了个画家,朱太太平平淡淡读完书,依着父母的介绍,和那人喝了两次茶,彼此满意,便排排场场地出嫁了。
她这时念起姊妹情,孩子养在她这里,条件又是这么好,大家忽然觉得再自然、再合适不过了。
乔太太说:“我就知道我的这位姐姐,最是菩萨心肠。”
朱太太说:“当年我们结拜的时候,我是大姐,她是小妹。若兰,你既然叫了我姐姐,心玫也就算是你的妹妹。她如今难,我们替她分担些。那孩子来了,不同别人,你也算是她的姨妈了。”
太太们轰然叫好。本来只是一场善举,如今却凭添了许多亲情在里面。
用过午饭,大家都散了,要回去歇中觉。只有乔太太留下来,预备朱太太醒了,下午再陪她去看一块旗袍料子。乔太太在专门留给她的客房里睡下,想起朱太太的话,又喜又恼。喜的是,她赶着朱太太叫了这么多年“姐姐”,今儿朱太太才当众认了。论起来,那许心玫才是她正经结拜的妹子呢。恼的是,那许心玫如今是个穷措大,又和朱家走动得不勤,如今倒是她乔若兰帮她把这根线续上了。
续上又怎样呢?那许心玫尽干没心数的事。无非是帮她省了些养孩子的钱,也算便宜了她。至于那孩子,想要养得和朱菂朱丽叶一样,那怎么可能呢?不要说龙生龙凤生凤,单是她在这里,就不能乱了次序和规矩。
想了这些,她还是多多少少有些恼自己。推算起来,最让人气恼的却是陈太太,谁叫她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