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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待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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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轻轻拂过他的发尾,穿过他深黑色的大衣。
风不大,却愈显阴冷。
初冬的晚上,天空一片漆黑。
路边的商铺早已打烊。
路灯在马路两旁懒散地发出昏黄的光线,稍稍为赶路者提供光明。
路上行人车辆不算多,大多行色匆匆,都在努力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只不过——
车速有点快哦。
这似乎已经成为附近晚上的马路通病了呢。
所以,家长们都小心叮嘱告诫他们的小孩子们,晚上要乖乖待在家里,千万不要出去哦。
除了要防备坏人,还要防备车辆呢。
这个世界啊,真是越来越危险了呢。
小孩子们通常都会迟疑而顺从地点点头,乖乖听话。
可是小动物们呢?
“吱呀——”突然从马路上传来一阵刺耳的紧急刹车声。途人闻声纷纷驻足扭头察看。
那是一只遍体黑毛的幼犬,此刻早已一动不动地倒卧血泊中。一动不动。
已经过境的肇事车辆停了下来。司机从车窗里探头张望,发现出事的是犬只,他不禁皱眉啐道:“切!还以为是人咧!原来只是一只挡路死狗!妈的给爷滚远点!”
丢下这些话以后,肇事车辆重新发动,扬长而去。
途人不禁议论纷纷。
“……”
其中的一位黑衣男子遥望着早已驶远的车子,眉头轻蹙。
他,留着浓黑顺滑的长直刘海,一直垂及略显瘦削的脸庞。
那双清澈的灰色眸子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或者已经在进行着些什么…
★
翌日清晨。
沙姆木匠的工作室。
“你们看今天的报纸了没?听说昨天晚上,贾汀古男爵的汽车出事了呢!”一个脸上有小雀斑的少年大声对在场的几个同伴说道。
一个长得很高很瘦的少年回答说:“看了呢,听说是撞到郊外的石壁去了。真奇怪,大晚上的男爵还跑去郊外干嘛?”
“真的啊?”另一个小胖子接茬道,“可是男爵的汽车不是最近才买的吗?这样一撞…还能用吗?”
“管他还能不能用呢,反正男爵家有的是钱,大不了再买一辆呗!”高瘦少年撇撇嘴,“早知道现在会流行汽车啊,我当初就不想当木匠了,当铁匠多吃香啊!”
“算了吧!约尼啊,凭你那身手艺,当木匠铁匠都不会吃香的啦!”雀斑脸哂笑着,拍拍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戴帽少年,“纪亚,你说是不是?”
“纪亚,你今天一直没说话呢。是怎么了吗?”小胖子看着比他瘦至少一个码的纪亚。
纪亚连忙挤出一个微笑:“没…没有啦,因为我没看今天的报纸,所以…插不上话啊…”
虽然说一份报纸一点都不贵,可是…他还是尽量不买。有时真想看看,就悄悄看一下沙姆师傅买回来的。
毕竟…剩下的金币不多了…
眨眼间,时间就过去了三个多月。那一小袋金子就陪伴着他度过了这个不松不紧的秋天。
冬天了。他为自己添置了一件大衣御寒。
只能买一件。
因为…金币要见底了…
接下来的冬天,他要怎么过?
以他目前的木工手艺,根本还出不了师、赚不了钱呢…
说不定…他还会像约尼那样,要重学个一两年呢…
“纪亚还在担心家里的经济状况吗?”约尼看出他的满脸愁容,“伯母还没回来吗?”
纪亚无奈一笑:“还没呢,不过偶尔会写信回来。”不过钱是很少寄来了…因为她在那边的日子也过得很苦…
“对了,”他转移话题,“那个男爵他怎么样了?受伤了吗?”他其实对这些新闻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知道一下也无妨。
雀斑脸赶紧说:“噢,那个贾汀古男爵啊!报纸说他昨晚刚从舞会驱车回家,然后不知怎的就跑到郊外去了。结果就撞上啦!车子里除了司机和男爵,还有男爵夫人呢!听说全部都伤得不轻呢!”
“不知怎的?”纪亚听得懵懵懂懂的,“他们喝酒了吗?”
小胖子接茬:“那个司机好像没喝吧…谁知道呢,反正大胆说一句,他们看起来都不像是什么好人!”
约尼往他的额头敲了一下:“爱达特,你这些话可不能到外面随便说哦。不过最近的交通事故确实很多。特别是到了晚上,什么撞伤撞死人啊或者动物的,常常有听说呢!大人们都不许小孩子在晚上出门了,怕出事。”
“最近的马路上都充满了鲜血和亡灵呢…”
——“麻烦一份报纸。”
“好的,这位少爷。”
“哎呀,果真出事了呢…”
拥有迷人侧脸的高挑男子看着报纸上的报道,长刘海旁边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不轻易让人觉察的笑意。
★
又是一个初冬的晚上。
快到深夜了,周围都静悄悄、黑漆漆的,只有为数不多、相隔稍远的昏黄路灯在无声指路。
今晚的风有点大,气温再次下降了几摄氏度,风吹过来脸颊冷嗖嗖的,似乎快要下雪了呢。
“下雪?”站在沙姆木匠家门前的雀斑脸雀跃地咧开嘴笑了,“真希望快点下雪呢!上帝啊,拜托您早点下雪吧!”他一脸期盼地闭眼祈祷。
突然从身后传来一把冷漠的声音:“我才不要。”
雀斑脸张开眼,转过身来,发现站在他后面的是衣着单薄的纪亚,只见他抱着双肘,脸色有些苍白,,似乎还有些瑟瑟发抖。
“纪亚!”雀斑脸赶紧迎了上去,“你怎么穿这么少啊?很冷耶!你穿来的大衣呢?”
“刚…刚才搬运木材的时候,不…不小心打翻了沙姆师傅的花瓶,把大衣淋…淋湿了…一大片…所…所以晾在沙姆师傅家…里了。”寒风一阵阵地来袭,冷得紧抱双肘的纪亚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所以他才不喜欢冬天,更不喜欢下雪!
讨厌!没错,讨厌死了!
可偏偏眼前的这个吉里夫却超级喜欢冬天,特别是下雪时的冬天。
没错,下雪的时候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有些雪还降落在屋檐、树枝上,感觉是很漂亮;加上落在地面上的积雪还可以堆雪人砌雪屋打雪仗,供人玩乐,是很有趣——
可是,太冷了!冷得他完全受不了!
与其被活活冷死,他宁可这辈子都看不到雪!
至于下辈子…
再说吧…
“天啊!纪亚你也太倒霉了吧!”吉里听后发出一声惊呼,“纪亚,你穿成这样会撑不下去的!来,”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了,披在纪亚身上,“来,把这个穿在身上,明天再还给我好了。”
“这…”纪亚见状呆住了,“吉里夫,这样你要怎么办啊…”
“没关系!没关系!”吉里夫搔搔后脑勺,笑着说,“反正我家就在附近啊!冲刺回去就好啦!倒是你,家里距离这里蛮远的,穿着它回去才不会着凉感冒啊!”
“可是…”纪亚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微笑着的吉里夫打断了:
“不要多说了,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先跑回家了!纪亚在路上也要小心哦!像约尼所说的,最近的交通很不安全呢…你要小心过马路,小心汽车和马车哦!我明天还要再看到你好好的呢!拜拜!”
“吉里夫,谢谢你…”
他笑着挥手:“不用谢,我们是好伙伴嘛…”
★
挥别了吉里夫,纪亚独自走在稍显昏暗的回家路上。
夜更深了,天更黑了。
今晚的天空也没有月亮和星星呢。
纪亚抬头看着漆黑得沉甸甸的夜空。
不知道…父亲会在哪里守护着他…们呢?
纪亚的父亲原来是一名矿业工人,可惜在几个月前的一场矿难中…纪亚的母亲这次就是为了矿场老板迟迟不肯发放的那笔伤亡赔偿而东奔西走的。
纪亚穿好吉里夫借他的大衣,把手放在嘴边呵气取暖。白色的雾气袅袅飘散。
旧手套不太保暖呢。
冬天果然很讨厌。特别是对像他这种已经家不成家的穷酸,噢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而言。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有天使吗?有上帝吗?
大家都说自己距离上帝很近,上帝就在自己身边,怎么他就感觉不到呢?
大概…是把他遗漏了吧。
突然感觉很无助呢。
上次那个人送他的金币只剩下最后一枚了。
突然又想起那一道暗色系的高挑瘦削身影了。
那个人…
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真是糟糕,只有在最落魄的时候才会想起他呢。
虽然有点奇怪,但应该是个好人吧。
至少帮助过他,不是吗?
真是一个特别的人呢…
突然,纪亚无意中瞥见了一个小女孩在前方的马路上通行着,但随着一阵机器运转声响起,一辆汽车急驰而过--
“危险!”纪亚还来不及思考,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急速奔向小女孩。
——伴随着“砰嗵”的一声巨响,纪亚瘦小的身子飞了出去,应声倒下。
鲜血,顺着他的腹部汩汩而流,湿透了他的衣服和吉里夫的大衣,染红了地面。
寥寥的路人均被这一场面惊呆,纷纷驻足。
肇事司机似乎也被吓住了,他把车停在路边,却也没有探头或开门查看情况。
被纪亚成功推开的小女孩亲眼目睹如此惨状,吓得除了哭,还是哭。
那位恰巧路过的黑大衣长刘海的高挑男子被哭声所吸引,于是和围观的路人们一起林立在事发现场的路旁。
其实他并不喜欢围观,可是这一次——
他的灰瞳在某一瞬间瞪大了。
——竟然是他!
好…好痛…好冷…
感觉…自己的温度正随着温热的血液大量流淌排出而一点一点流失降低了…
横卧在马路上的纪亚浑身无法动弹,除了痛和冷,还有的就是满脑袋的昏昏沉沉。
视力也开始模糊不清。
我…将要死了吗…
离开这个…我生存了十六年的世界吗…
突然感觉喉咙有潮涌,用力咳了几下,竟吐出几口鲜血。
也许…真要离开了呢…
不过…如果是因为这样而离开…那也没有遗憾了吧…
可以…走了呢…
围观的几个路人看到突然吐血的少年,都显得不知所措,只知道旁观议论。
大概都以为他要就此结束了吧…
那就到此结束吧…
呼吸开始不顺畅了…感觉也渐渐失去了呢…
他还心平气和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感到身子一轻,好像是自己的身体被抱了起来。纪亚努力睁开眼降看看来者是谁,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轮廓了。
“是…天使来接我了吗…”
他低吟着失去了知觉,嘴角带着淡淡的一丝微笑。
“天使?真抱歉,我无缘成为那种人物呢。”黑衣男子低头看着在他怀中昏迷过去的纪亚,淡淡地回答道。
突然,他抬起头来:“各位,麻烦你们去警察局报案,顺便找回这位小女孩的亲人;还有你,”他的灰眸紧盯住肇事司机,“麻烦你和你的车子乖乖停留在此,直到警察到达。”
司机像是被震慑住似的,只懂瞪大眼睛看着他。
“哦…好的…”回过神来的路人们纷纷行动起来。
他向大家微笑致谢:“谢谢大家。很抱歉耽误你们的时间了。那么——”他抱起纪亚站了起来,“——我得赶紧送他去医院了。”
“咦?这孩子还有救吗?”路人们疑惑地望向他,却发现马路上除了纪亚遗留下来的大片血迹,再无他物。
“…咦?那位绅士呢?”
★
医院。
纪亚顺利进入了急诊室。守候在门外的是刚刚结束千米冲刺的黑衣男子。
还好一路上都没有行人车辆,不然大家都要把他当作怪物看了呢。
怪物?其实他本来就跟怪物无异了啊。
他坐在长椅子上,背部倚靠在椅背上。刚想拨拨因为赶路而略显凌乱的刘海,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深灰色手套上沾染着深红或鲜红的液体。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完了,除了黑色大衣看不出颜色以外,里面的白衬衣和浅灰色马甲背心无一例外地沾满了纪亚的鲜血。
“啊啊,怎么会这样?这下清洗起来可麻烦了。”他轻轻地抱怨道。但一想到急诊室里气若游丝的纪亚…
“…算了。”
急诊室的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
他反射性地站了起来:“怎么了?”
“请问你是伤者的亲属吗?”护士仰望着他问道。
他摇头否定道:“不是。”
“是这样的,我们已经帮伤者止住了血;但由于伤者之前大量失血,而我们医院的O型血液库存严重不足,现在又是深夜时分,要及时从其他医院调配血液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先生你是O型血的,可以请你为伤者输血吗?”
“我…”他迟疑了。
输血?他吗?
他不是不想,只是…
他的血能输吗?
他想拒绝,说他的血完全不适合,可是…
居然于心不忍。
竟然于心不忍。
这是在怜悯他吗?
怜悯?
怜悯那个少年吗?
医生和护士看到他还在犹豫,连忙动员劝说道:“这位先生,抽血其实并不是很痛的,忍一忍就过去了。而且抽走的血液稍作休养也是会补回来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们以为他是因为害怕才不肯答应,“既然你已经把伤者送来抢救了,想必也不希望他发生不幸吧?如果无法及时输入足够的血,他恐怕…熬不过明天日出…”
“我不是怕这些,而是…”
笑话,他岂会害怕这小小的输血抽血?更严重的又如何?
他仰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上面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二分。
他不是不想救他,而是…
他身上的血不能这样用的…
可是不救他,他又将会…
想到这里,他的拳头不禁握紧。
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难题。
看出了他的挣扎,医生和护士继续说服他:“先生,如果你是相符的血型,请你立即答应吧!不然,耽误了最佳的抢救时机,伤者恐怕会…”
不是他不想答应,而是…
他不能答应啊!
不给他输血,他就会离开;
那么,如果他说,即使他给他输了血,他也还是会离开呢?
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那么,今天就让他离开吗?
还是,拖延一段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答允:“好吧…”
这…也许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吧…
可是…他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这一切,都是宿命吗?
他的宿命吗?
★
……
“宿命吗…”他俯身轻抚着他沉睡的细小脸庞。
“我知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里面我都有一部分的责任。”
“如果你今天遇到的不是我,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所以,在你剩下来的这些日子里,就让我稍稍补偿你吧…”
半夜里的病房,漆黑而静默。
只有他的低语。
窗外,是同样漆黑而阴冷的天空。
北风间或呼啸而过,似乎快要下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