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之季节》槿信涼

1、木染之秋

　　呜…
　　很难过…
　　肚子好饿…
　　妈…
　　——那个天杀的竟敢骗我们，拖欠给我们的赔偿，真是泯灭人性啊！我决定了，一定要把这笔钱追讨回来！不管追到哪里，都得把这笔本来就属于我们的钱给要回来！
　　——妈…
　　——一定得追讨回来的！不然你的学费要怎么办呢？你妈年纪大了，不能总依靠洗盘子…
　　盘子…
　　这些盘子上面，有好多面包和点心哦…
　　闪亮亮、香喷喷的…
　　好…好想…
　　不…不行…
　　“咕噜噜噜——”
　　肚子…好饿…
　　好痛好难受…
　　好香哦…
　　可…可是…
　　不…不行的…

　　★

　　初秋的傍晚，天气有些干燥。
　　不时吹来一阵清风，带来一丝微凉。
　　大地被笼罩在一片金黄之中，街上行人不多。时而嚷嚷着的，多半都是已经或正在或准备打烊关门的店主们。
　　一切都离他很遥远。
　　虽然近在咫尺，虽然就在眼前。
　　但，他只是旁观者，如轻风一般的旁观者。他知道自己并不属于眼前的这个世界。
　　然而，他也没想要融入这个世界。
　　一切，冷眼旁观就好。
　　他，浓黑顺滑的长直刘海，一直垂及略显瘦削的脸庞，淡淡的表情，侧脸甚是迷人。
　　这一张恬淡的脸，完全让人看不出也猜不透他的年龄。毫不稚气也绝不沧桑。
　　稳重或生涩，都不适合形容他。
　　身上是薄而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身材偏瘦。虽然不是鹤立鸡群地高挑，但走在路上，依旧是引人注目的。
　　“你看那边的少爷…”
　　“真出众啊…”
　　“可是，他自己一个人吗？他的仆人呢？”
　　“他…是哪家的少爷啊…”
　　“真想认识他…”
　　自他身旁走过的千金小姐们纷纷驻足回顾，有的还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之声。
　　他却视若无睹，不为所动。
　　间或，只是稍稍舒展嘴角。
　　天空开始有点昏暗，金黄逐渐转变成深黄。
　　拨拨刘海，他仰首望向天空。金黄穿过他英挺的侧脸。
　　“又是一天结束了。”
　　又是无聊的一天。
　　他突然对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和意义产生了疑问。
　　也许，根本没有意义，漫无目的？
　　他应该离开这里。
　　也许。
　　突然变得喧闹起来。
　　“小偷！你别跑！”
　　“大家赶快抓住他！”
　　他循声望去，发现眼前的不远处正进行着一场追逐战。一个手里紧握着一个小麻纸袋的少年正在他左前方的大街上仓惶逃窜着。　　而紧随少年身后的，则是好几个形态各异但同样怒气冲天的中年男子。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你跑不掉的！乖乖接受大家的惩罚吧！”
　　“偷了东西就想要侥幸逃掉？哪有这种不公平的事！大家把他抓起来，给他点颜色瞧瞧！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藐视法律藐视我们的下场！”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恶狠狠地喊道。
　　随即得到其他人的纷纷附和：“对对对！一定要给他点苦头尝尝！好让这小贼知道，偷东西是错的，是要付出代价受到惩罚的！”
　　“对对！当贼偷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敢在大家眼皮底下偷东西，这小子不是胆子太大就是脑壳坏掉了！”
　　“抓住他！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大家抓住他狠狠地揍！往死里揍！小兔崽子，竟敢偷我们辛苦度日赚钱过活的东西！”
　　“像他这种混蛋，揍死了也活该！”
　　“揍死了更好！这样连警察都不用叫来了！”
　　大家越来越快的步伐和恶狠狠的叫骂把少年狠狠吓倒，他不禁哭丧着脸，心里暗暗叫苦。
　　焦急不已的他想跑得再快一点，但因为体力原本的不足，加上奔跑逃命加速消耗的问题，因此反而越跑越慢了。
　　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咦？人呢？”
　　“那臭小子呢？”
　　看着那奔跑中的戴帽少年身影一晃，突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见状集体傻眼。
　　逐渐缓过神来的中年男子们纷纷满脸疑惑地向周遭东张西望起来。
　　“那小贼躲哪儿去了？”
　　“不能让他就这样逃了！同伴们，我们一起分头去找吧！”
　　一呼百应。
　　“好的！不能就这样便宜了这小子！”
　　“我们去这边找吧！”
　　“那我们到那边去吧！”
　　“好！分头行动，把那臭小子搜刮出来！”
　　“然后狠狠地教训他！”
　　“……”
　　男人们纷纷四散，开始到处搜捕那个蓦然消失的少年。

　　★

　　巷子里。
　　“呼…呼……”
　　“你…你是谁啊？”少年惊魂未定又面带疑惑地仰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暗色系装束的高挑男子，“为…为什么要救我？”由于刚刚拼命奔跑逃命的关系，他到现在还显得满脸通红、气喘连连。
　　老天！他刚才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突然被那么多凶神恶煞的男人追捕…
　　其实…其实…他不就是因为饿昏饿糊涂了，所以才在一家点心店里偷了一个面包吗…
　　那群壮汉…用得着为了一个面包而和他计较拼命吗…
　　想想还真是倒霉啊…
　　暗色系男子沉默地思考了几秒，随即淡淡地回答：“不知道。大概是觉得你还罪不至死吧。”
　　“死？”看他们刚才那凶狠劲，还是有把他施虐致死的可能呢。
　　想到这里，少年原本就哭丧着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谢谢你…可…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啊…出不去…又离不开这里…他们又随时找到这里…”这里还在他们的搜捕范围以内呢…
　　话音未落，少年和高挑男子就听到旁边有搜捕人员的说话声
　　：　　“虽然速度很快，可是我确实看到那小贼往这个方向消失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消失呢？肯定是有人帮助那小子逃跑的！”
　　“有人协助又怎样？我就不信那人还为了区区一点粮食开马车开汽车来呢！他们即使逃也不会逃得很远，肯定还在这附近的！”
　　“就是啊！让我找到那臭小子，我一定好好地揍他一顿！”随即在墙上响起一阵铁管的敲打声。
　　从声源和振动来看，他们和少年仅有一墙之隔。
　　少年立即慌了，他瞪着惊恐的双眼看着暗色系男子：“怎…怎么办？怎么办？他…他们来了…”他…一定会被他们打死的！
　　难…难道说，他仅在这世上度过的十六年生命就要在今天终止？！

　　★

　　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了，少年也越来越恐慌了。一直处于沉默状态的高挑男子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把他压向墙上，用自己的背部完全挡住他的瘦小的身躯；摘掉他头上的帽子，扶住他的右肩，闭上眼睛，双唇靠了过去…
　　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呆了，只懂瞪着眼看他放大了的上半脸。
　　这…这家伙，到底在干嘛？
　　他想推开男子，可惜徒劳无功，对方依旧纹丝不动。
　　搞…搞什么？！
　　来搜捕的人果然拐进了这条巷子。他们一看到抱作一团亲热的两人，马上厌恶地说：“哎哟，世风日下啦！你们要亲热回家再亲热啦！不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伤风败德的事啦！”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小，”其中一人比划着问，“头上戴着帽子的小子从这里跑过啊？”
　　暗色系男子自他唇上离开，却把少年抱得更紧了，免得被身旁的这三人看到他的脸。他甩甩有点乱掉的刘海，转过脸淡淡地对他们说：“没有哦。即使有，我们一直在忙着，没看到呢。”
　　“咳咳！”中年男子们清清喉咙，一脸的害羞和厌恶，随便说了句：“这样啊，谢谢你们啊！”就逃也似地大步离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暗色系男子这才放开怀中人。
　　“你！”少年气恨难平地指着男子，“你…你干嘛抱我？！还亲…了我…”想起就觉得恶心，他赶紧憎恶地用手背朝自己倍受污染的嘴巴上来回擦拭。
　　啊啊！他被一个大男人亲了！他被一个陌生的大男人亲了！这可是他的初吻啊啊啊！
　　今天的他实在是太太太…不幸了！
　　先是饿肚子，然后被追捕，好不容易才以为自己得救了，谁知道…
　　啊啊啊啊啊！他的命好苦啊！
　　“死变态！”他狠狠地瞪着暗色系男子，举起手就要打他。
　　“谁是死变态，我这是在帮你哦。”男子及时抓住他纤细的手臂，“如果我们不假装成亲热的情侣，他们马上就发现你了哦。”还是淡淡的语气，淡淡的表情。
　　“可…可是，既然是假装，那就不用来真的啊！”这一段可怕的经历，日后必定成为他人生中不可磨灭的噩梦啊啊…
　　男子看着他有点慌张有点愤怒却又有些羞涩的表情，稍稍扬起嘴角：“真是十分抱歉，我的演技还需的再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呢。”
　　“你…你…”少年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难、难道，他的初吻就只能换来一个辛苦偷来的面包吗？
　　也太…廉价…了吧…
　　不知道是太悲愤了，还是因为体力透支而没能及时补充，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就此失去知觉…
　　迷糊中，好像是有人及时接住了他往下坠落的身子…

　　★

　　待他醒来之时，少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的一张陌生的床上。
　　往窗外一看，竟已是早上。
　　“这里是…”少年缓缓地起了身，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到处张望了一下，又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直到来到柜台，少年这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家旅馆。
　　旅馆？！
　　那…那是要付钱的耶！
　　一想到钱，他不禁又慌乱了起来。
　　昨天那死变态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害他啊！凭他那饿了迫于无奈只能偷面包吃的穷酸相，要往哪里找钱来住旅馆啊！
　　他不禁又哭丧着脸。
　　不…不管了，趁着这坐柜台的老板娘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
　　“孩子，你要去哪里？你要走了吗？”一把中年女人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了…吧…
　　呜呜…还是被眼尖的老板娘发现了啊…
　　“这是你哥留下来给你的。”
　　“哥？”听到这句话，少年的眼睛不禁瞪圆了。他惊异地看着一脸慈祥的老板娘。
　　等…等一下！他…他哪有什么哥哥啊！老板娘是不是搞错了？
　　老板娘把一个小布袋交与到他手中：“这是一位身材高挑、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的帅气男子拜托我交给你的。他说他是你哥啊，难道不是么？”
　　是他…？
　　“他已经把帐结了，所以你可以放心离开了。他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小心保管好这个布袋哦。”
　　“是…的…谢谢您…”
　　走出旅馆的时候，少年好奇把布袋打开了一个小口子。
　　里面居然是一些闪闪发亮的金币。
　　少年呆住了。
　　“这是…”
　　脑海里浮现出他暗色系的高挑瘦削身影，浓黑顺滑的长直刘海，以及…
　　那双似乎能把人一眼看穿看透的清澈灰眸。
　　不禁使他回想起昨天傍晚所经历过的一切。
　　“…对了，我的帽子呢？”
　　——在大街上行走着的他无意间颔首瞥见手中的帽子。
　　“哎呀呀，我怎么把这种东西带走了呢？”
　　不过——
　　他微微仰首，凝望有点呈现木染色的天空，浅浅一笑：
　　“——好像还蛮有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