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之季节》槿信涼

3、初花之春

　　经历了那么一个既漫长又阴冷的寒冬，气温终于回升。
　　虽然总是细雨绵绵，但总比已经过去的冬天好多了。
　　光秃的树枝上重现新芽，花朵也渐渐出苞，而小草，更是欣欣向荣地生长着呢。
　　春天真的到了。
　　这个春天一定比过去的冬天有趣，一定！
　　这不，这个春天的某天晚上，纪亚那个小小的房子又开始吵哄哄的了－－
　　“我不要！你走开！”首先是少年抗拒的叫喊声。
　　“少爷，我不要走开。”然后是青年淡淡的循循劝导，“请恕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微笑着向少年步步逼近。
　　“你…你不走开就给我滚开吧！”少年－－纪亚见状慌张得后退连连，却也不忘赏他一记怒瞪，“伊泰雷恩，够了！现在到底谁才是少爷啊？我说不要就不要！你听不懂吗？”
　　“少爷，这次就请您乖乖听话吧，哪怕只是这一次。”伊泰雷恩，这位有着浓黑顺滑、一直垂及略显瘦削脸庞的刘海，身穿墨绿色西装外套的高挑男子；在听到他家少爷的命令以后却依然不为所动，似乎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想要进行的行动坚持到底呢。
　　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
　　无法猜出他现在的想法呢。
　　越走越近。
　　纪亚见状显得更慌乱了：“你…你给我停下来！不许碰我！”
　　“少爷，天色越来越晚了，气温也渐渐降低了。为了不再让您感冒着凉，再不赶快点头答应我就要来硬的了。”
　　眼看就要抓到他了。
　　纪亚不禁脸色发青，身体有些颤抖：“混蛋！洗…洗澡这种私密的事情我自己来就好了！不需要由你来帮忙代劳！伊泰雷恩，你是太闲了吗？给我闪到一边去！”
　　啊啊啊啊啊！眼前这个家伙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就是脑袋不正常，他竟然说要帮他洗澡！
　　他又不是几岁大的小孩子！
　　疯了疯了疯了…雷恩淡淡的表情中掺杂了一丝无辜：“可是少爷，我听说有钱人家的少爷都是让身边的仆人伺候着洗澡的。”
　　“那…那关我什么事啦！我又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纪亚泛青着脸反驳道。
　　这…这种疯子规矩到底是谁订的？还好他生来就是个穷孩子，不然他早就疯了！
　　光着身子被人搓这摸那的，我的上帝…！
　　光是想想就让他头脑发热脊背冰凉一阵眩晕，这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可怕啦啦啦！
　　到底还让不让人活啦？！
　　天啊！就这样放过他吧！
　　雷恩依然不为所动：“可是您现在是我的少爷啊。我说过的，在您剩下的这些日子里，我会稍作补偿的…”
　　“那也不需要包括帮我洗澡吧？！”退到墙边的纪亚后背贴墙，恶狠狠地瞪了眼前的雷恩一眼，“况且你其实也不需要补偿什么。如果当时我连你也没遇到，那么我现在早就不存在了。”
　　是啊，好死不死偏偏遇到了他，还输入了他那不知道算不算是血的血液，纪亚早已认命了。
　　只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个非人的存在…
　　“我是伊泰雷恩，是个非人的存在。因为我的意外而让您遭受了寿命的严重损失；作为补偿，从今天开始我将成为您的仆人，照顾您，保护您，满足您，直到最后。”
　　纪亚还清楚记得当他车祸醒来，雷恩在病房里所说的一番话。
　　“最后？那是多久？”
　　“具体时间尚不明确。不过不会超过半年。”
　　“半年吗…”
　　这是在开玩笑吗？
　　纪亚真不想相信他这些在平淡语气之下更显残酷的话。
　　可是，他不得不相信。
　　那天，他亲眼看着雷恩卷起衣袖，用刀片划破自己的手臂，任由奔流的鲜血滴落流淌到地上。
　　结果，偶然之下好奇来啄食的小母鸡挣扎了几下便永远地倒地不起了。
　　而他受伤的手臂，竟在一刻钟以后完好如初。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算了，半年也好，三个月也罢，甚至随时倒下也无所谓了。反正事已至此，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反正当初如果连他也不肯救我，我恐怕连三天都熬不过呢。
　　算是赚到了吧？
　　这就是妈常说的“宿命”吗？
　　“如果不是无法忍受，我也不想勉强您。”雷恩淡淡的话把纪亚从追溯的思绪带回当下，“谁让我们家少爷啊，洗得快的时候跟没洗一样；好不容易洗干净了，却因为时间过长洗感冒了。作为照顾您的仆人，我实在是不忍心呐…”
　　“少罗嗦，我…”
　　“你才少罗嗦，男子汉大丈夫的，洗个澡还这么别扭。”雷恩扭头看看窗外的夜色，“哎呀呀，已经这么晚了，来！我们开始吧！”
　　说完，大手一抓，他就把纪亚拖进了小小的浴室。
　　“啊！”纪亚除了奋力挣扎努力反抗就是大声大嚷嚷，“死变态！你给我滚开啦！放开我不要碰我！我都说不要了，你听不懂吗？”
　　“嘘…你这样会吵到邻居哦。要是他们好奇跑来围观那就不好办了…你嘴巴说不要，身体可没这么说哦。”
　　“啊啊啊…你你你你…你这死变态在胡说些什么东西啊？！”他脑充血快阵亡了。
　　“没错啊！您不是喊我死变态吗？我只是如您所愿，说些死变态该说的话而已啦…”
　　“你你你…”
　　“好了，少爷乖乖的…哎呀呀，现在还不是玩水的时候哦…”
　　“谁…谁跟你玩水了？我是要你滚！”这家伙怎么搞的？平时还以为他很优雅很冷酷，岂料…¬
　　“您是要我滚来跟您一起洗澡吗？可是…场地有点小耶…”
　　“你…”看着他为难的神情，纪亚要吐血而亡了。

　　★

　　终…终于洗好了…
　　冤屈啊…耻辱啊…
　　真想一死以谢天下…
　　“我说少爷，”被泼得满头满脸满身都是水的伊泰雷恩褪去湿掉一大片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淡绿衬衫配深灰色马甲背心；他拿来一条毛巾擦去自己头发上的水滴，“真庆幸我今天帮您洗干净了。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盆用完的水竟是黑色的。”
　　什么黑色？！
　　也形容太夸张了吧？！
　　意思是他身上很脏？！
　　哼！！
　　一直闷声坐在陈旧木沙发上擦头发的纪亚听了连忙瞪他一眼：“那是你的头发掉色，别扯到我身上来。”
　　“可是我的头发又不是假发，也没有染过色，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色呢？”伊泰雷恩一脸无辜地反问道。
　　头发掉色？亏他想得出来！
　　雷恩不禁轻轻抿唇，淡淡一笑。
　　纪亚别过头去：“我又不是你，我怎么会知道呢？可别忘了，你又不是人。”
　　“好了啦，不开玩笑了。”雷恩放下手中的毛巾，来到他面前作了揖，“少爷，天色不早了，让我来帮您擦干头发吧。您明天还得早起呢。”
　　擦…擦头发？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纪亚又把头别回去，反正就是不愿正视他。
　　“少爷，乖，听话，让我来为您效劳吧。”雷恩微笑着，“擦干了头发好去睡觉啊。”
　　“……”纪亚继续自己忙着，似乎视若无睹。
　　“少爷！”雷恩加大了音量，语气中透露着委屈，“您总是不让我为您效劳，这样让我很没存在感哦。”
　　“…没办法，”纪亚闭了闭眼，脸色有点凝重，“因为我从小就是个穷孩子，小事情都得自己来啊。自己做不来的…干脆放弃不干了。”
　　雷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所以少爷才会洗出一盆黑水啊！”
　　“你住口！”纪亚真想把他劈了，“什么‘一盆黑水’，才没有那么夸张好不好？！只是天气特别寒冷的时候随便擦擦洗洗，所以…积累下来才会有点脏啦…”
　　说到最后，他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逐渐收小。
　　“所以——现在就由我来为您效劳吧，少爷。”不由分说，雷恩已经夺下他手中的毛巾，开始俯身为他擦拭头发。
　　“你——”当纪亚反应过来，想夺回来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只好乖乖任由他来拨弄自己头上的三千丝缕。
　　——只是，被他轻轻牵扯的头发，传导到头皮，为什么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刚才被迫洗头的时候也有相似的感觉。
　　看来他的头部神经蛮敏感的呢。
　　虽然…并不讨厌。
　　算了…好好享受这些用寿命换取的服务吧…
　　“…你不坐下吗？你一直弯腰不会累吗？”纪亚以为他累了自然就会坐下来，可是认真想想不对喔，也许雷恩悔会基于仆人的规矩而不敢坐呢——他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穷小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想到呢…
　　所以还是由纪亚这个当主人的提出来吧。
　　——管他什么规矩礼节的，主人的命令就是一切！
　　“不累。”雷恩淡淡一笑，“不过，这既然是少爷对我的关心体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他在纪亚的左侧坐下。
　　“谁…谁关心体贴你了？”纪亚皱皱眉，又把头别向一边，“我只是嫌你遮挡光线而已。”
　　这家伙，就会自作多情！
　　“这样啊，原来我们家少爷除了怕冷，还会怕黑呢。还真是看不出来哦。”雷恩煞有其事地说，“那我去把光线调亮一些。”说完，他站起来就要走。
　　纪亚急忙抓住他的手臂：“不…不用了，我才不怕黑呢！你赶快帮我擦干头发就好，我…困了。”说着打了个哈欠。
　　要命，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理解他的话的？
　　——故意的，这家伙一定是故意曲解他的话的！
　　目的是好让他能提前上天堂！
　　…如果他也能上天堂的话。
　　雷恩颔首默默注视了他几秒，然后笑了：“少爷，您真可爱。”
　　纪亚听了眉心一蹙，又把头扭走：“别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才不可爱。”
　　他只是可悲，竟被这家伙耍着玩…
　　雷恩重新坐下，把他的脸扳回来：“少爷当然可爱，每次害羞的时候您就会别脸扭头，逃避别人的视线。”
　　“我…我才没有…”
　　“少爷，差不多快好了，请让我继续为您效劳吧。”他温柔地微笑着。
　　继续随他揉拨头上柔丝。
　　大概是因为他的动作过于轻柔，或许也实在有点困了，纪亚不禁轻轻闭上双眼。
　　然后…意识开始迷糊…
　　重心不稳，身子一歪，竟就此落在雷恩的右肩上。
　　“少爷。”雷恩见状放下手中的毛巾，轻轻扶住他的双肩，居然发现他已经酣然入睡。
　　“累了吗…”
　　把他缓缓拥入怀中，面无表情的雷恩轻轻触碰着他柔软的发丝，他沉静的轮廓，低声默念：
　　“您是我可爱的少爷…我的。”
　　“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液…所以，你是我的。”
　　“…我的少爷，晚安。”

　　★

　　被邻居家的狗吵醒了。
　　睁眼一看，隐隐觉得不对。他低头——
　　“哇啊！！”
　　从纪亚小小的房子里传出一声惊呼。
　　“少爷，您在做发声练习吗？”比他早醒来、一直在默默欣赏着他的睡脸的雷恩此刻则在微笑着观赏他惊恐的表情。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我身上？！”纪亚慌张不已地迅速闪开好几尺远。
　　雷恩面不改色地回答说：“少爷您忘了吗？昨晚我帮您擦头发，然后您就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纪亚努力回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可是－－“可是你应该把我推开呀！”
　　“为什么要推开呢？我怎么能粗暴地打扰熟睡中的少爷呢？这样实在是太无礼了；而且我觉得少爷偶尔这样并无不妥。”
　　好吧，即使像他所说的，偶尔为之没有问题，可是——“那你干嘛抱着我睡啊？！”
　　“因为现在还是乍暖还寒的季节，我怕少爷就这样衣着单薄地睡觉会感冒着凉，所以…请恕我冒犯了。”
　　啊啊啊啊啊！怎么可以这样？！
　　“哪…哪有这样子的？！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啊？难道你不会觉得恶心吗？主人和仆人抱在一起…不，是仆人抱着主人睡觉成何体统啊？！你…”
　　怎么能比他更不懂规矩呢？
　　而且，他完全可以把熟睡中的他送回房间啊！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搞的？！
　　雷恩对此似乎有点不以为然：“可是少爷，我认为您的健康更重要。”
　　“你你你…”他的反应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纪亚决定不跟这个振振有词的家伙争辩下去了，免得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气死：“我要去上学了。”
　　“好的，我马上去准备早餐，少爷请稍候。”雷恩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身上的衣物，快步走进狭小的厨房，“对了，少爷，下午一起去市集吧。”
　　“啊？不用了吧，你自己去就好。”这家伙每天管接管送的，现在竟然还规划好回家的路线了。
　　“那可不行。”雷恩探头微微一笑，“在这种特别的日子里，一切必须由少爷您亲自决定；而我，只是个尽可能地照顾您、保护您、满足您的仆人而已。”

　　★

　　“…现在到底谁是仆人，谁才是少爷啊？”
　　市集里，行进中的纪亚一脸怒容。
　　天气真好，可是与他无关。
　　跟随在他身后、手提食材的雷恩淡淡地道：“少爷请息怒，一切都只是误会一场。”
　　“是啊，事到如今，我又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长得太寒碜了。”纪亚闭了闭眼，一脸怨恨，“反正你长得够绅士，很优雅，像少爷；而我就像那帮你跑腿的小厮。”他没好气地撇撇嘴。
　　没办法，谁让他出生在这个穷困家庭呢？给别人当小厮别人还嫌弃他笨手笨脚呢！
　　而这家伙——他回头瞪了雷恩一眼——活脱脱就是一副优雅的绅士相，别说别人，就连他一开始也以为他是哪家的贵族少爷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一回想起刚才那些摊贩店主们都含笑奉迎那家伙为“少爷”，而他…
　　呜！还是心理不平衡。
　　好不容易才能当回少爷的说，怎么就被一片“小弟”声浪所淹没了呢？
　　他又回头瞪了雷恩一眼。
　　哼，混蛋！
　　“少爷别再生气了嘛…您长得很可爱啊，一点都不寒碜。”雷恩淡淡地欣赏着他闹别扭的可爱模样。
　　他才不吃他这一套：“去你的！我又不是女孩子，才不可爱！反正我知道自己长得很寒碜。”不然才不用饿得要去偷别人的面包吃…
　　雷恩轻轻一笑：“没有的事。我家少爷是男孩的可爱，才不会寒碜。最多…只有一点点可怜的寒酸。”
　　纪亚转身看了他一眼：“哼！”又转了回去。
　　“少爷，寿星不可以一直生闷气摆臭脸的哦。”雷恩追上他的步伐，轻轻拍上他的肩膀，“来，开心一点，微笑吧！”
　　转移话题是吗？
　　纪亚抬头看了看他，一脸的满不在乎：“寿星又怎样？生日又怎样？反正这些年来都没有人为我庆祝过。而我也早就习惯了。反正，不也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吗？”
　　况且，这是他的最后一个生日了…这要他怎么开心得起来？
　　雷恩并不认同他的说法：“少爷，事情才不是您想的那样。今天晚上，卡茜莉娅小姐不是要来为您庆祝生日吗？”
　　“……”提起卡茜莉娅，纪亚沉默了。
　　卡茜莉娅，就是被纪亚从车轮之下救出的小女孩。
　　最近都一直黏着他们呢。
　　“纪亚哥哥”、“雷恩先生”地欢快而甜美地喊着。
　　还满怀憧憬着，十年以后要当纪亚哥哥的妻子呢。
　　真是一个美好的生命。
　　为了这么一个美好的生命能够继续美好，即使这是他的最后一天，他也应该感到欣慰和知足了吧？

　　★

　　那个略显寒冷的晚上。
　　“纪亚哥哥、雷恩先生，晚上好！”
　　当拥有一头亚麻色小波浪长发的卡茜莉娅笑容满面地踏进纪亚那座小小的房子里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房子的小主人、今天的寿星大人竟坐在木沙发上，冷冷地臭着一张脸。
　　“咦？”她赶紧直奔到他面前，一脸担心而关切地盯着他问，“纪亚哥哥，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纪亚咬咬牙，翻翻白眼。
　　他怎么可能会高兴啊？刚才又被雷恩那家伙强行抓去刷洗一番，还说什么务必要让他的少爷健健康康、干干净净地过生日。
　　奇怪了，他自己不会洗澡吗？今天又不算很冷，由他自己来洗澡完全没有问题啊！
　　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纪亚抬头瞪了站在身旁的雷恩一眼。
　　该不会…
　　一个很可怕的念头从纪亚的脑海中闪过。
　　－－这…这个死变态该不会是迷上帮他洗澡了吧？！
　　“呃咳咳！”这个惊骇的想法不禁使他双眼圆瞪，精神恐慌，心跳混乱，呼吸急促，一下子竟无法自已地掩口狂咳起来。
　　“少爷！”“纪亚哥哥！”看到他咳嗽得弯下腰的痛苦模样，雷恩和卡茜莉娅不禁惊声呼喊。
　　雷恩连忙把他扶好，并轻轻拍打他的背部，一脸疼惜：“少爷，您的咳嗽还没好吗？怎么不跟我说呢？我还以为您已经恢复了…”
　　卡茜莉娅也紧蹙愁眉地询问道：“纪亚哥哥，你要不要紧？我给你带点止咳药吧…”
　　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纪亚断断续续地回答：“我…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呛到了…”为她对他的关心报以微笑。
　　“好端端的，少爷怎么会呛到呢？”雷恩轻轻皱眉。
　　还不都是你害的！
　　纪亚仰头给了他一个白眼。
　　雷恩似乎意会到了些什么，抿唇一笑：“少爷果然还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孩子呢，真可爱。”
　　“哼！”纪亚听罢又赏他一记怒瞪，随即把脸扭到别处去
　　。　　还不是因为这家伙的举动太莫名其妙，不然他才懒得往那些恶心的方向展开可怕的联想！
　　而且“可爱”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一个词语出自这家伙的嘴里就多了一些意味。
　　那种感觉不知怎么说…反正听到他这么形容他，纪亚就感觉很别扭，甚至会无名火起。
　　雷恩欣赏着他的表情，淡淡微笑道：“既然卡茜莉娅小姐已经莅临，那么生日会差不多该开始了吧，少爷？”
　　纪亚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卡茜莉娅，稍稍迟疑了一下：“…开始吧。”
　　－－只是，生日会要怎么开？他完全没有概念呢。

　　★

　　一束粉色鲜花自纪亚面前出现。
　　“纪亚哥哥，生日快乐！”卡茜莉娅羞涩而恭敬地双手捧着花束。
　　纪亚看着眼前这不知名的花束，有点呆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只会面带讶色调道谢：“谢…谢谢…”
　　“很感谢卡茜莉娅小姐，不如就让我来把它们放好吧？”雷恩稍稍欠身。
　　卡茜莉娅仰首望向淡淡笑意的雷恩，报以感激的笑容：“好的，那就麻烦雷恩先生了。”
　　“不客气。”雷恩轻轻抿唇，双手接过花束，款款走进厨房。
　　身后是纪亚和卡茜莉娅的对话：
　　“卡茜莉娅，这…太破费了…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
　　“纪亚哥哥，没关系的，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啦。”
　　“可是…还是太破费了…”
　　“纪亚哥哥，那你喜欢那束花吗？”
　　“呃…第一次看到这种花，谈不上喜不喜欢…而且…我对花卉没什么研究…不过，还蛮漂亮的…”
　　“仙客来(Cyclamen)，花语除了恭迎宾客，还有『内向』。送给我家可爱又腼腆的少爷，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雷恩从橱柜里翻出一个花瓶，把花朵逐一插放好，低声默念道。
　　“－－只是稍微带点毒性，要是让我家少爷拉肚子那就不好办了。”
　　笑意不觉已爬满了唇边。

　　★

　　“纪亚哥哥，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待雷恩捧着插满粉色兔耳花的花瓶回到客厅，卡茜莉娅又把一个包装盒递给纪亚。
　　“还有东西要送我啊？”纪亚看着他把花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卡茜莉娅重重地点了点头，表情甚是认真：“嗯！给纪亚哥哥的东西，再多也不算多！”
　　“谢谢…”纪亚接过她手上的小盒子。
　　感觉有点轻，会是什么呢？
　　不过他也不敢去猜想。
　　卡茜莉娅把期待都写在脸上：“纪亚哥哥，你赶快打开看看呀。”
　　“好…”纪亚顺从地打开盒子。
　　“…巧克力？”
　　“嗯！我本来想自己做的，可是妈妈说我还太小，不许我进厨房。所以…只好买现成的。”卡茜莉娅的脸上除了羞涩，还有一些惋惜。
　　纪亚点头表示同意：“卡茜莉娅现在就下厨房确实是太早了。对小孩子来说，厨房有刀有火的，很危险呢。再等几年长大了再学吧。”想当初他就差点把厨房给毁了，那个冷汗啊…那时他好像九岁吧？　　卡茜莉娅微笑着点点头：“嗯，等我长大了，我要做很多好吃的给纪亚哥哥。”
　　“……”等她长大了，他还在么？
　　他不禁眉心一掬，脸色一沉。
　　她觉察到他的脸色不太对，慌忙问道：“纪亚哥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害你生气了？”
　　纪亚缓缓摇头，微微一笑：“没事…只是，为什么要送我巧克力啊？”他有点疑惑地看着她。
　　“因为…情人节快到了啊…”她的小脸显得更红了，“而且…雷恩先生说，纪亚哥哥喜欢吃巧克力…”
　　纪亚听了悄悄扔给雷恩一个大白眼。
　　这家伙除了有时很变态，原来还很多管闲事！
　　雷恩无视他的白眼，反而对他报以淡淡一笑。
　　生日的时候收到自己喜欢的物品，而且还是女生送的，这不是很好吗？
　　“纪亚哥哥不会不喜欢吧？”卡茜莉娅看到他的反应以后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纪亚笑着摇头：“没有啦，很喜欢啊。只是…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巧克力…感觉有点不知所措而已。”
　　卡茜莉娅听后笑颜重现：“纪亚哥哥喜欢就好。那么，请纪亚哥哥吃一块尝尝看吧。不知道这是否合你的口味…”
　　“这…”他本来想拒绝的，可是迎着她万分期盼而略带不安的目光…“好吧…”
　　带着她的满心期待，纪亚拆开了巧克力的包装，轻轻咬下一大块，含在嘴里。
　　缓缓溶化的浓郁口感真好，可是－－
　　一阵酒精气息伴随着可可溶浆而来－－
　　这、是、酒、心、巧、克、力啊啊啊－－－－！！！
　　静默了数分钟以后，纪亚的身子开始摇摇晃晃，随即向桌面着陆。
　　“少爷！”眼疾手快的雷恩飞速接住了他的身体，拿起巧克力的包装一看，“酒心巧克力？”
　　“纪亚哥哥…？”卡茜莉娅疑惑而惊恐地看着雷恩怀中、身体和意识逐渐失去控制的纪亚，“纪亚哥哥怎么了…我…只是在外面买的巧克力，并没有做过什么…”
　　在酒精的作用下，纪亚的神智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他絮絮叨叨着：“卡…卡茜莉…娅…巧克力…很好吃…可…可是…如果不是酒心的…那就更棒了…因为…我对酒精敏感…”
　　“少爷，您怎么不早说！”看着怀里脸红耳赤、神志不清的他，雷恩快气坏了。
　　这笨蛋，又无视他的存在了。
　　卡茜莉娅见状花容失色，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纪亚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我没事…我…只是头很晕…脸很烫…很…很想睡…”
　　“少爷，我马上送您回房休息！”雷恩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抱起。
　　惊慌又愧疚的卡茜莉娅一脸的无措，眼眶已有打转的泪花：“雷恩先生，纪亚哥哥…他…我…我…”
　　雷恩扭头看着她，一贯的平淡语气：“卡茜莉娅小姐无须自责，这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至于少爷，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不用担心。只是今天的生日会就不得不到此为止了，卡茜莉娅小姐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的保姆应该就在门外守候吧？”

　　★

　　微光中。
　　“……”
　　“真是笨啊，明知道自己不能碰酒精，却还不会在进口之前自己看清那是什么巧克力。”
　　把他抱回房间，轻轻放在略显窄小的床上。
　　“…更笨的是，竟然不跟我透露任何情况。”
　　帮他脱下外衣鞋子袜子，用热毛巾擦拭好他的双手双脚。
　　“这样我又怎么能好好照顾您，保护您，满足您呢？”
　　真担心他会在“最后”以前就已经不慎离开了呢。
　　那样就太无趣了。
　　为他仔细盖好被子。
　　“还好这次只是酒精充当安眠药而已。”
　　轻轻触碰他那发红发烫的脸颊。
　　“我可不想就这样结束这种生活。”
　　“少爷，如果您是想要我来扮演救美的英雄，那也应该提前通知我一下嘛。”
　　用冷毛巾缓缓擦拭他沉睡的脸。
　　“您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很没存在感呢。”
　　低头看着他沉沉的睡脸。
　　“不过算了，谁让您是我的少爷呢？”
　　轻抚着他犹如猫毛般柔软的发丝。
　　“反正不管是怎样的你，都是属于我的。”
　　雷恩直起身来，端起脸盆准备离开。
　　“晚安，我的少爷。十七岁生日快乐。”
　　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了。
　　雷恩停下脚步。
　　“哎呀，少爷还没睡吗？”他低头看看纪亚在他手臂上的手，又转身看看他的脸。
　　还是这一张沉静的睡脸，只是唇瓣略略微张。
　　“唿…少爷是做什么有趣的梦了吗？”雷恩低声笑道。
　　真想知道呢。
　　没想到纪亚竟在迷糊中开口了：“…不…不…要走…”
　　手臂上的手腕又抓紧了一些。
　　雷恩颔首看看他瘦小的手，又仰头望向双眼轻闭、粉颊泛红、熟睡依然的纪亚。
　　不禁莞尔。
　　放下手上的东西，雷恩轻轻坐在床沿上，俯身低语：
　　“…好的，我可爱的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