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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毕竟是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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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间,又是一场硬仗啃下。
陆陆续续就有将领带着余部回营,回来的比出去的少是必然,伤亡太多的便打散重新编制补充进其他队伍里。营地里开始杂乱,留守将士的操练停止,早晨晚上一派混乱繁忙。
然后后撤,重新扎营。
凌统得了闲偷偷溜出去,也没有人再大惊小怪咋咋呼呼地到处去找,虽然回去以后少不了念叨。
四周围忙乱又熟悉的样子,自己却漫无目的,一步一扯走得缓慢。
没来由的想起了甘宁,他收兵回来大概也就在近日了。
甘宁打起仗来是粗野豪放的一派,一骑当先身上总少不了伤痕。自在惯了的人相当不耐烦上药,还经常擅自拆药说是妨碍活动,打着赤膊走来走去的时候,新伤叠着旧伤看得人触目惊心。不过这倒是被他引以为荣。
大约是物以类聚,甘宁手下多的是粗犷人士,对此见惯不惊毫不在意,偶尔仰慕的称赞更让他变本加厉。为此,凌统没少在一边冷嘲热讽。
可现在却有些羡慕。
凌统拉了拉衣襟,看着一路小跑到他跟前的副将——哪像他的手下,总多些让人无可奈何的操心。
他说将军该上药了,将军有精力虽好可不要太劳累,将军……
啊。哦。哦。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答,拖长的尾音里有没睡醒的惫懒。
从大夫的嘱咐说到近日军营里的编排整顿,凌统才稍稍打起了精神。他躺着养伤的日子里副将把事情按部就班地完成,意外的妥帖。
仔细看看……也不赖嘛。
他重新打量起这个新调来的副将,年纪已经不轻,眼里有从生死搏杀中沉淀下来的稳重——只是看上去絮絮叨叨很能说的样子。
“前几日,都是你带着下面在操练吧?”虽然并没有多少人。
副将点头应是。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做得很好,以后还得拜托了。”凌统的笑容看不出半分做作,拍拍他的肩膀,叙叙地又问了字号籍贯家境状况从征经历。
凌统说话,乍听起来,拖沓之中带了几分轻佻,很容易让人轻视,但多说几句,又觉温和得恰到好处。
轻易地就让人动容。
对答之间副将已没有了开始那种恭敬和拘束,俨然忘年相交,开起了玩笑来。
你说人与人之间为何有所羁绊。
亲疏,远近,交好交恶,是否是冥冥中的必然?
就好像上一次,凌统的副将战死于南郡,新提拔上来的人也是这般和他言笑风生。又是几年生死间共同来去,才再次产生深刻的默契,至逍遥津阵前还拍马长笑千军万马亦何惧。
回来,却只一人。
位置空缺了,永远都可以填补,但……
可这若是必然,又怎能解释其中每每夹缠不清的千变万化?看似友好和睦的两人,往往却只是一顿酒,一碗茶的淡水交情;而沉默得连话都少有的两人,却有时是过命的手足。你对别人掏心掏肺披肝沥胆,可知在别人心中几分重量;他人暗中竭力维护,你又可曾留心注意?
喜怒哀乐爱恶欲,端的是世上最难解的谜题。
身边的将士来来去去,可能下一次战斗中就会失去,空余生者心痛怅惘。即便这样想着的凌统,却从未吝惜自己的感情。毕竟是在这乱世以命相伴,血里来火里去,人命一条,又哪里分什么高低贵贱。
定当真心相交,才不枉比肩走这一遭。
“对了将军,我听吕大人说……”副将讲了半天口干舌燥,说到这一句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凌统挑眉等着下文。
“……将军可是与甘将军交好?”
子明到底都跟手下人说了些什么……
被反问住的凌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脸上不动声色心里莫名其妙。摸了下巴点点头,副将便一脸兴奋地继续说下去。
“从都督手下得来的消息,这连日来战况多亏甘将军骁勇无比,无论多大劣势总能疯子一样把敌军拖延下来……”副将听得一声轻咳停了下来,看看凌统,怎么都觉得是在掩饰笑意,“主公犹豫几天,最后才下了召回的令。虽然是殿后一部,至多明日也便到了。”
“一直在外面打着么,”凌统摇了摇头,“那确实是个疯子,打上火来从来不需要歇的。”
见气氛有些冷场,半晌又补充一句:“就算回营也不见得想得起过来。”
说到甘宁,甘宁还真就来了。在提起他的第二天。
跟在吕蒙后面,抄着手,月余不见似乎微妙地严肃了一些,铃依然响得清越。
凌统见了有些怔愣,上次见到他还是进攻合肥前的部署会议上,时间虽不久,但开个玩笑——根本就是上辈子了。
凌统没说话吕蒙也没有,倒是甘宁先开了口。第一句便是——
“你现在这样也能活动?”
跟上他三级跳的思维并不容易,凌统想,他大概只是想表达对伤患的慰问,便点了点头。
吕蒙却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拉着他说你今日怎么披了甲。归根究底这还是受伤以后头一次看见他披甲。
凌统有些莫名其妙:“别说得我好像弱不胜衣。”
“你又不出去,穿那么齐整做什么?还是到现在还管些什么……威严还是规矩?”
不是,是将领应有的沉稳风范。凌统腹诽着,但没开口反驳,这些甘宁自然是不懂的。
“休息得太久,不穿上的话,我怕我都忘了这种感觉。”他伸手抚上衣甲上盘亘的纹路。
铁甲支楞楞压在皮肤上,隔了几层衣物都能感觉到那种冰凉沉重——然而却有说不出的安心。
任谁的甲上,也少不了七零八落的痕迹,或刀劈斧砍或戟戳□□或箭落棍砸,数着就能知道在死亡边缘转悠了多少次。因而他们对战甲也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深厚感情,那是忠实守护的无数次挽救了自己性命的战友。
甘宁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落在战甲上,张了张嘴,发现也没话可说。
军营虽嘈杂,连绵的营帐后面却很安静。他们慢慢走来,四周尽是干黄的枯草,新扎营的缘故,只在边缘落了几个杂乱的脚印。
凌统偏着头点起了数,数着数着,就被制式的帐子晃得有些眼晕。
午后,天色清朗,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偶尔有风吹过。
他们就在那里站了许久,一直说到天色渐暗。闷在帐里月余的烦闷滞涩一扫而空。
吕蒙总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放心,大约是那次擅自冲出去的事留下的阴影太深。他三番五次重复,战事不要多想,养好伤再说。
好,那就安安心心养伤。
马革裹尸虽算个恰如其分的归宿。只是,怎么也比不得留在最熟悉的地方,与挚友谈笑风声,看战火碾不下年年新绿……
说起从前,便无端多这些,仿若隔世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