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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巧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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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七巧节
我把已经写好的药方子递给翠云,吩咐她叫药房慢火熬煎后给卫老爷服下,小丫头一听是给老爷的药方子,脸色马上认真起来,将药方对折小心的放在胸前的衣袂里,服了服身便一路小跑着出了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禁笑了起来,竟觉得她与丫头有七分相似。
不知不觉在卫府待了有十几天了,卫老爷的病情慢慢的控制下来,但还是不能开口说话,而且目盲的状况没有改善,所以我猜想他的目盲应该不是蛊术造成的,那么如果是人为的话,要想致人双目充血目盲,那此人定是一个武林绝顶高手。
我每天都会去阁楼上为他施以针灸治疗,祛除的蛊虫污血量都在不断地加大,卫老爷似乎是知道有人在为他治疗,只要是意识还清醒着,他都非常配合,这让我非常的欣慰,猜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卫老爷的毒应该就能慢慢褪去。
每天都是子渊将我横抱着上下阁楼,我虽不重,但是毕竟还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起初我本想拒绝,但是考虑到楼梯的狭窄以及腿脚的不便,也就没有开口回绝。
“其实,卫老爷已经可以坐在平常的房间内了,那里更加宽敞,而且他现在的病情也已经控制住了,这里他过偏僻,照顾起来也不方便。”我说着,其实在哪里都一样,我只是不想再麻烦子渊抱着我上下行走。
“我也有这个打算,但是母亲说病没有完全好,安全起见还是住在阁楼里比较好。”子渊话语温润,让人听着特别的舒服。
“哦。”提到卫夫人,我皱了皱眉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那五灵脂与人参汤的事情,“你现在还是每天都在喝人参药汤么?”我扭过头看着他问。
“恩,母亲亲手熬制的,老卫每天都盯着,怎么能逃得掉。”他有些玩笑的说着,小心的下着楼梯,楼道里很是阴暗,我看不清他说话时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那温热的鼻息。
“这天底下的人还真是奇怪,我听说她和你是同岁,但是你现在却每天都要唤她母亲,呵呵……真是奇怪,同时出的母体,但是地位辈分却有这么大的差别。”我小声的说着,有点懒散的在他身上挪了挪,找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刚巧出了阁楼,发下子渊果真是在低下头看着我,他的眼里全是笑意,他的眼睛明亮的如同阳光下的黑曜石般灿烂,即使没有笑出声来,我也知道他眼里淌着浓浓笑意,他的眼睛总能告诉我他的想法。
他把我放在轮椅上,推着我缓缓的走着,现在是七月天,卫府的院子里大多花都开了,特别的漂亮,多数的花名我都叫不出来,子渊就在后边很耐心的给我讲解着,他对待所有事情仿佛都是温和多情的,他喜爱他的花园,他知道它们所有的花名,它们的喜好,甚至是它们的出处。
我就在前面细细的听着,子渊推着我走过一颗巨大的合欢树下,阳光从树枝间漏下,照射在地上粉红色的合欢花瓣上,形成了一张斑驳而明艳的图案。
总觉得,和子渊在一起有种特别心安的感觉,这就像在普陀山隐居的时候,丫头也经常推着我满山到处走走,或是去院子里看看那棵开的灿烂的木棉花树。
闲聊着,我开口问起了隐,他自从上次走了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也不知现在怎样,他身上的伤口毕竟太深,一时半会是无法完全康复的。
子渊沉默了一会儿后告诉我,最近他也没有听到关于隐的消息,倒是最近在江湖上有一个面带银具的人,武功甚高。他见过隐,知道他烧毁了半边脸,所以他猜会不会就是一走了之的隐。
我估摸应该是没有错了,以他的体质,这两个星期里恢复六成以上的功力还是不在话下的。显然,卫对隐的身份还是很疑惑的,至少不会认为是我说的民团教头,只是我没有提及,他也就没有多问。
又过了几天,已是七巧节了,对于那天的印象,我还是很深刻的。
一大早我便去给卫老爷治病,其实这几天的针灸之后,他的病情恢复的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或者可以说,我给他搭脉的时候,他的脉象已经和常人无异了,意识也恢复大半,甚至可以自己坐下无需他人搀扶,并且似乎已经努力想要开口说话了,只是他看似十分的疲惫,没多久就昏睡了过去。
仿佛一夜间就好了一般,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连给他搭了两次脉,脉象都平稳规律,卫夫人在一旁扶着卫老爷到床上休息后,做到我跟前,眼含笑意的说:“灵姑娘果然是奇人呢,我看着老爷这几日因为灵姑娘的治疗逐渐好了起来,今天看到老爷,都觉得和病前无异,真让人欣慰。”
“卫老爷的病情从脉象看确实已经平稳规律的不少。”我微微一笑,一边写着新药方子,一边如实的回答。但是,这规律的视乎有些迅速了些,凭借我多年行医的直觉,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或者说是过于的平静反而更显得异样了。只是后面的猜测我没有告诉卫夫人和卫,毕竟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说出来只会凭空增加他们的恐慌而已。
“呵呵……有灵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不少了。说起来这段时间真是有劳姑娘了,看把你累的,感觉都瘦了不少。”说着就伸手摸我的脸,她的手修长白皙,但是却冰冷入骨,如同没有生气的树枝划过脸颊,我心里微微有点厌恶的别过头,她轻笑一声,放下了手,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卫子渊说:“对了,今天刚巧是七巧节,想必灵姑娘是没有见过京都七巧节的繁华景象吧,那么子渊你就陪着灵姑娘尽兴的玩玩吧,多晚回来都没有关系,府里会给你们留着灯的,全当是这几日来的消遣吧。”说完就盈盈的笑开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虽然说是从未见过,但毕竟对这节日还是没有什么过高的兴趣,不过和子渊一起出游的话,其实我心里也不反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说完这番话后在场的仆人都抿着嘴偷偷的笑着,我转过头疑惑的看着子渊的时候,竟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太正常,眼神有些躲闪,而且双颊透着一些不自然的红晕。
翠云简单的整理梳洗了一下,我和子渊就出了卫府。
我果然是震惊不小,虽然这些年宋朝与邻国的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大有贫困潦倒之意,但是这七巧节却任然举办的热热闹闹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临安府的主要街道上到处都拥挤着出街游玩的行人,街道两旁的大小摊位争相叫卖,吸引着路人,他们都贩卖着从四面八方运来的奇特物品,大多数都是我重来没有见过的新奇东西。我因为腿脚不便,所以一路上都是子渊推着我前行的,过节的街上人来人往,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人墙阻挡着我们,我们行进的很慢,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赏玩的兴致。
我平生第一次吃到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后来子渊见我喜欢一个美丽的蝴蝶风筝,便又给我买了个风筝,那卖风筝的老板见他出手大方,笑的合不拢嘴的,最后还硬是塞给了我们每人一个昆仑奴的面具,那面具硕大而丑陋,面目黝黑狰狞,但眉宇间还透着一丝笑意和稚嫩,使得整个面容看起来温和不少,谢过老板后,卫笑着将面具戴上。
“丑死了。”我笑着说,叫他摘下来,他笑着把面具挂在颈上,说:“这昆仑奴的面具,可是有些来历的”
“哦?连这都有来历?”我抚摸着面具,冲着子渊笑着,他总是能告诉我一些我从未听说的稀奇动听的故事。
子渊一边走的很慢,一边和我讲解着:“隋唐盛世,大批外国使节、商人不远万里地来到中国,其中就有这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而在当时,有一位名叫红绡的女子,她是唐朝大历年间一品官员郭子仪家中的一个歌女,容貌美艳。而崔生是某个大官的儿子,也是容貌如玉。有一天崔生代父亲看望生病的郭子仪,看见了红绡,两人一见钟情。后来崔生回到家中害起了相思病。他的黑人奴仆摩勒知道后决定促成这桩好事,三更天拿了一个链子锤几分钟就把郭府中凶猛如虎的看家狗给杀了,然后背着崔生越过十重高墙和红绡见了面,后来两人决定永远在一起,这个黑人又同时背着二人越过重重高墙跑回了家。”
“真有此事?”我不禁问起,只听见子渊爽朗的笑声:“哈哈……这故事归故事,多半是后来杜撰出来仅供娱乐的罢了,灵还真是心思单纯了。”
被他这么一笑,我才知道刚刚是被他开了玩笑了,故作生气的看着他,子渊见我面有愠色,笑着接着说:“不过,关于这昆仑奴还果真是有一个故事的,听说在前朝大唐高宗时期,有一年在上元灯节的时候唐太平公主和贴身的婢女一起偷跑出去玩,当时两个人都买了这昆仑奴的面具,但是因为人太多走散了,太平公主非常的着急,到处寻找自己的贴身婢女,结果在无意中掀开了和婢女带着一样面具的薛绍,原来在那丑陋的面具后面是一张俊美、温润如玉的脸”
“薛绍?”
“对呀,薛绍当时是整个长安城里最为俊美的青年,在京随父母生活,做了一个清闲小官,后来在那上元灯节上邂逅太平公主,受到公主青睐,最终做了驸马。”说完,他停下来,将昆仑奴面具又带了起来,说:“这丑陋的面具也能成就一段美妙的爱情,广为流传,直至当下。”
我心想这回是不会在上当了,于是笑了笑,说:“那也是成就了薛绍和太平公主的爱情呀,对大多数人而言,这只不过是个愿景罢了。这天底下那会有因为一张面具而爱上一个人的道理。”说完就趁他不备,猛的伸手去拉下他的面具。
那一瞬间,在那丑陋的甚至狰狞的面具后面透露出一张俊美、温润如玉的脸,因为已是暮色,金黄的余晖洒落在他的脸上,光洁白皙的脸庞上,棱角分明,眉宇中带着浓浓的笑意,修长的睫毛微微的翘着,乌黑深邃的眼眸,就像春阳下漾着微波的清澈湖水,令人忍不住浸于其中,他静静的站在我身后,任由我做着这略带莽撞的行为。
不知为何,我心中为之一震,心中一根长而细微的琴弦,仿佛被人无心的挑动起来,脑海中竟然浮现出太平公主初遇薛绍的场景,说不定也就如同我此刻的心境,因为一张面具而爱上一个人。随之是内心无名的慌张,我放下手,垂下了头,刻意的去回避他的脸,脸上已经开始滚烫起来。殊不知,这轻轻的一挑,竟然是埋下了我对于子渊那段上天注定的一世情缘。
我们漫无目的的走着,我坐在前端回想着今天的愉快经历,这里的路我不认识,还好子渊很熟络,总是知道下一个拐角会有什么新奇的玩意,他知道哪里的鱼肠粉最为的好吃,他会带我拐到一个小巷里去品尝一个八旬老婆婆的桂花糕,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这些食物,觉得非常的可口美味。
“谢谢你”我轻声的说着,这完全是心里话,我从小便和爹在上山生活,爹痴迷于用毒和专研医术,我从很小时便开始替他试毒,每天品尝的草药比吃的食物都多,有时父亲的毒一时半会解不出,我便连续一个多星期中毒,什么也吃不下。所以,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够品尝到如此美味的食物。
“你先不要谢的太早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到时候你谢我也不迟。”他神神秘秘的说着,说完还狡黠地笑笑,推着我加快了脚步。
恍惚间,觉得一日下来,他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说起话来也没有了往日的拘谨,特别是他带我避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走街串巷的寻找新奇事物的时候,性子越发的像个偷逃出来的孩子。
在这段路上,漫天的紫薇花瓣随风起舞,在金黄的霞光中显得越发的美丽,子渊推着推着我往前小跑了起来,我在前面应着微风花瓣落在了我的脸上痒痒的,我也欢笑起来。
还没等我多想,就听见前面传来了人们的欢笑声,“到了!”他显然有些兴奋开来,慢慢的,一副美丽的画卷展现在我的眼前。原来这里是一条蜿蜒而平静的河流,河流两岸站满了或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或是英俊潇洒的少年郎,她们大都蹲在河边,将手中已经点燃的莲花状河灯小心翼翼的放在河里,并且目送着河灯的远去,这并不宽敞的河流上,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美丽的河灯,河灯犹如一颗颗美丽的星星,随着水流,飘向远方。
我从未见过如此令我震撼的画面,着实是吃惊不小,子渊心里肯定是猜到了我的表情,不觉一笑,蹲下身子,面对着我说:“要不要下轮椅看看?”
“下轮椅?”我看着他,我的腿……他轻轻地点点头,很娴熟的将左手搂住我的肩膀上,右手捞起了我的双腿,一把将我横抱起身。
虽然我现在因为医治卫老爷的原因,每天仍是由卫抱着我上下楼梯,但是刚刚因为那昆仑奴面具的事情,现在又被他抱着,总觉得心里怪怪的,脸不知怎么回事又开始烫的要命,想必一定是红了不少,还好现在已经夕阳西下了,不然的话我一定是要羞愧的找个地洞钻进去。
子渊将我轻轻的放在河岸边一棵柳树下,柳树下的草坪很软和,才发现,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接触地面了,他随即在我的身边坐下,说:“这七巧节最为出彩的事情,就属这银河放灯了,今天本以为会来晚了,怕是看不到了,还好,还是被我们给碰上了。”
“你等等。”说完他便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说:“刚刚来的路上我见着还有人在卖花灯,我去买几个过来。”说完,他还没有等我开口,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摇摇头,便静心的看着眼前美好的场景,这河边的男男女女放花灯的时候,都笃信的口中念念有词的说着,我不禁好笑起来,世间的人们总是这般的脆弱,对自身的感情都要寄托在这虚幻而不真实的东西上,以此慰藉自己的心灵,让真正的感情被蒙蔽。
真正的感情?想到这个字眼,我自己也困惑起来,脑海中又不禁浮现出我摘下卫昆仑奴面具的那个场景,他的脸庞,是如此的俊美而清晰。
我哑然失笑了一声。
突然,我心一沉,感觉身旁的柳树后面正慢慢的走近一个巨大的物体,那物体动作非常的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从他那稳重的鼻息上听,绝对不会是离去不久的子渊,我的心里产生一丝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