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如旧》汽油味果冻

10、第十章

　　熹微的晨光从窗棱中射进，殿中染上了一层淡淡微黄，树上的鸟儿鸣声婉转，如上好乐师弹奏的新曲般悦耳动听。

　　楚逸欲醒未醒，朦胧的唤道，“安顺，几更了？”

　　半晌没有人回话，他睁了眼，却见着榻边湛王支颐睡着，他头发散了些，自鬓边垂下了几缕，原本光洁的下巴上冒出些许青色，全不复往日的倜傥潇洒。

　　楚逸试着小心坐起，不防手正被湛王握着，他一动，湛王立即醒了，两人目光接触，湛王似是想起些什么，咳了一声转开视线，声音尚还有些沙哑，“醒了？”

　　“嗯。”

　　屋里安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湛王松开握着楚逸的手，长身而起，“天色不早了，准备上朝罢，本王就不去了。”

　　说完，看也不看楚逸一眼就转身离去，楚逸看着湛王有些落寞的背影，想起昨晚他哀恸至极的神情，眸中渐渐的有些复杂，湛王看着他的时候，就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一样……楚逸不愿再往下深想，扬声唤了安顺进来伺候。

　　皇上大婚在即，宫中早已是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带了喜气，毕竟自从皇上登基后，宫中再也没有办过这样大的喜事，新进宫的宫人们尤其兴奋，连带着也感染了楚怀瑾，他成日在宫中左转右转，和这个宫女聊聊天，要么就给那个内监捣捣乱，倒也少了些抱怨。

　　楚逸本就不喜热闹，见着大红喜字更觉得分外刺眼，心中烦躁，想提笔写些东西静静心，不知怎的，自然而然的就写出了慕清二字。他怔了一会儿，长叹一声扔下笔，不知他在边关过得可好？

　　凌越边界，同泽。

　　校场上，士兵们正练着枪法，炎炎烈日下，众人纷纷光了膀子，露出虬结坚实的肌肉，肌肤早已被晒得黝黑，大滴的汗珠沿着纹理滑下，跌落在黄土纷扬的地面上，很快消失不见踪迹。

　　一只鸿雁在长空飞过，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慕清站在高台上，听着士兵们震耳欲聋的呼喝声，目光渐渐有些游离，鸿雁在云，此情难寄，没想到，终究是到了这一步……

　　忽然一阵破空声响，慕清本能的闪身躲过，随着铮的一声，他刚刚站过的地方赫然插了一枚小巧飞剑，剑身还在微微的颤动着，锋利的剑刃折射着日光，刺眼夺目。

　　慕清俯身拔起飞剑，在手中掂了掂，扬声道，“既然来了，就出来见见罢。”

　　话音刚落，他身边已无声无息的多了个人，那人似是凭空出现一般，竟连一丝浮尘都未扬起。

　　慕清扭头看向他，笑道，“还是这个脾气，当暗卫当的都不会说话了？”

　　叶枫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抱了臂挺直的站着，语调平平道，“为什么不回去？”

　　慕清一愣，试着扬起嘴角，最终却只扯出一丝苦笑，“我怕我忍不住，更怕自己受不了。”

　　“那他呢？”

　　“他？”

　　慕清无意识的摆弄着手中的飞剑，低了头，掩去眸中的哀寂，低低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叶枫，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我的心思连你这冷情冷性之人都看在眼里，他又如何不知？既然他没有选择我，那我就该遵从他的意愿，也免得他为难。”

　　叶枫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眸中似是有些失望，“我都看的明白，你却看不透。”

　　猎猎疾风沿着空旷的校场呼啸拂过，两人衣袍被吹得翻卷鼓动。慕清将飞剑扔给他，黯然道，“就是因为看不透，我才伤心。相处了这么多年，原来我从未曾明了他的心思。”

　　他狠狠的抹了把脸，拍着叶枫的肩膀笑道，“难得见你一次，咱们可是好久都没有痛快喝过了！”

　　叶枫似是还要说些什么，被慕清笑着打断，“我这里可有上好的女儿红，你在京里都未必能喝得到，这次是你运气好，我刚要喝呢，你就来了。”

　　叶枫无奈的跟着慕清来到他住的庭院里，抱臂倚在墙上，冷眼看着慕清从院中榕树下挖出两个小巧酒坛。慕清抬手扔给他一个，自己拎了另一坛，提气跃到树上坐了。

　　院中榕树挺拔苍劲，树冠延展，茂密枝叶挡住直射而来的日光，为院落带来一片阴凉。叶枫接了酒坛，也到了树上挨着慕清坐了，甫一开了酒封，一股醇厚酒香就逸满鼻端。叶枫眼中亮了亮，赞道，“好酒。”

　　慕清拿着坛子和他的碰了碰，自顾自喝了一口，“我没骗你罢，这酒在地下已经埋了二十多年，此次逢着圣上大婚，饮这酒是最适合不过。”

　　叶枫暗暗皱了眉，拦下他举起酒坛的手，“你这是赌气。”

　　“赌气？我为何要赌气？”慕清笑着辩解，只是笑容已有些僵硬，“叶枫，这是喜事，圣上到了大婚的年纪，成亲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应该为他高兴不是吗？”

　　“口是心非。”

　　叶枫说话从来都是言简意赅，却又总是精准犀利。慕清张口欲言，终究是败下阵来，苦笑道，“给我留点面子都不成么？我只不过是不想这么凄惨而已。”

　　叶枫举坛喝了口酒，扭头直直的看入他眼中，平淡无波道，“他一直都喜欢你，你知道的。”

　　慕清大口饮着酒，辛辣的酒液沿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烧的心一阵阵抽痛，“那又怎么样？他是凌国的皇帝，皇室声望，子嗣繁衍，样样都得他亲自扛在肩头，谁也帮不了他。”

　　他的脸笼罩在斑驳的光影中，眉眼间有着淡薄的哀伤，“叶枫，你还记得他刚登基的时候么？当时他不过才是个八岁的孩子，那之前还只知道扯着我的衣角甜甜的笑，只不过一夜之间，他忽然就长大了，小小的身子裹在厚重的龙袍里，稚嫩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可是我知道，他还是害怕的，他下朝后找到我，哭着说他不要当皇上，他要父皇回来。”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摇晃着手中的酒坛，不管叶枫是不是在听，只是自顾自的缓缓说下去，“你知道的，先帝驾崩后不久，我爹爹也离世了，我当时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哀伤里，完全没有想过他是如何需要他平日里最依赖的慕哥哥的安慰。等我回复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他不再是我记忆中的小太子了，他稳重，老成，完全成了个小大人。眉宇间的最后一丝天真也消失不见，他，完完全全的成了个君主。”

　　眼见酒坛见了底，叶枫蹙眉看着他，“再喝就醉了。”

　　“醉了倒好，一醉解千愁。”慕清笑了笑，目光虽是看着他，却又没有焦点，已完全的沉浸在回忆之中，“你说，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自那之后，他见着我就不再似从前那般亲密，竟还隐隐的透着疏离。每次和他相处，我都能感觉到我们两人之间无形的隔膜。他在我面前竖起了一道墙，把我彻底的拒之门外。你说，假如我能陪他一起渡过那段时日，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的僵局？”

　　叶枫握住酒坛的手紧了紧，抬眼望向天边淡淡的浮云，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半晌方道，“这不怪你。”

　　其中细节他不甚清楚，但湛王的那些所作所为，他还是知道的不少。既然皇上想瞒着慕清，那他也是多说无益。

　　院子安静下来，两坛酒很快喝完，两人也都有了些醉意，如血残阳挂在天边，像是一滴血泪，映的万物一片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