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如旧》汽油味果冻

9、第九章

　　正午的日光是最毒辣的时候，晒的道旁的绿树都蔫蔫的，石板地踩上去，一股热意便从脚心升起，略走走就是一身汗意。

　　杨斌进了朱红宫门，在内监的引导下沿着石铺甬道一路深入，随着眼前景象映入眼中，幼时的记忆渐次呈现在眼前，他深深吸了口气，自上一次踏入皇宫，已经隔了十年有余了。

　　走了约莫有盏茶时分，到了一处陌生的精巧殿阁，内监垂首道，“凌波殿已到，大人在殿外候着罢。”

　　杨斌点了点头，待那内监退下，方细细打量起这凌波殿，此处不似其他楼阁那般巍峨富丽，虽也是碧瓦朱檐，但处处透着华美精致，再加上殿前的数丛修竹，倒颇有些江南园林的清丽气息。

　　他刚收回目光，就见着安顺从殿中疾步走出，到了他面前笑着回道，“大人进殿里等候罢，外面天气炎热，莫再中了暑气。”

　　杨斌随他走入殿中，早有宫女奉了茶，殿内凉爽安静，丝丝檀香从鎏金香炉中透出，闻入鼻端清甜凝神。忽有脚步声从殿后传来，杨斌抬头看去，见一人正从帘后转出，一头乌墨长发只用根明黄发带系了，似墨莲般垂落在背后，简简单单一袭素雅长衫，随着脚步摇曳轻动，似仙袂飘摇。这样的殿阁，也只有这谪仙般的人物能配得起罢，杨斌暗暗叹赏，待看清那人的面目时，他蓦地怔住，却是词穷的不知如何赞叹了。

　　“大人，大人？”

　　直到安顺在旁边小声提醒，他方回过神来，忙跪下行礼道，“卑职杨斌参见陛下。”

　　楚逸在上位坐了，笑道，“平身罢，赐座。”

　　待到坐定，杨斌心中仍是羞赧，方才实在是太过失礼，不知圣上会不会怪罪？他正沉思着，耳边又响起那道温和好听的声线，“朕适才拿了卷书，读着读着不觉竟小憩了会儿，劳杨卿久候了。”

　　杨斌忙回道，“陛下说哪里话，陛下为国操劳，理应好好休息才是，卑职等着是理所应当的。”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杨斌偷眼瞧向楚逸，见他端着茶杯却也不饮，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因为刚醒尚且慵懒的模样让杨斌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殿外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婆娑的竹影舞动着投在殿内光洁的水磨地面上，带来了丝丝阴凉。

　　楚逸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笑道，“咱们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

　　“微臣上一次进宫时不过八岁，至今已经十年了。”

　　“十年了……”

　　楚逸喟叹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笑道，“这么算来，朕已经当了十年皇帝了，怎么总感觉你拿着小木剑吓唬朕的场景还尚在眼前呢？”

　　杨斌暗道羞愧，却对上楚逸含着盈盈笑意的双目，心下释然，笑回道，“臣当时少不更事，如今每每想起都惭愧至极。”

　　提及幼时旧事，两人瞬觉又亲近了些，杨斌本是武将，大大咧咧惯了，且两人本是旧识，因此并不拘谨，听楚逸问及军中生活，就捡了些趣事讲给他听，楚逸听得也是津津有味，结果一讲竟讲了一下午，待到夕阳西沉，杨斌才想起该告退了，楚逸笑道，“今日朕还有些事，就不留你了，等你下次进宫时再与你说话儿。”

　　杨斌走出宫门时，已经是晚霞满天，他想起殿中那个清隽的身影，心中不知怎地，竟隐隐的有些悸动，十年不见，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太子已经君临天下，那样一张脸，与先皇惊人的相似，让人只见一眼就再难忘记……

　　他的思绪被一阵马蹄声打断，远远的一个人打了马飞驰而来，敢如此在宫门前放肆的，除了湛王还能有谁？杨斌皱了皱眉，还是侧身让到了一边，湛王到了宫门前翻身下马，早有侍卫前来牵了马，湛王自负了手，旁若无人的走进皇宫，杨斌虽奇怪他如此晚还要进宫，但杨家素来与湛王不和，因此想了想也就罢了，杨府的下人一直在宫门外远远的守着，此时见他出来，也牵了马过来，杨斌翻身上马，随着马蹄嘚嘚声响，自行回府不提。

　　楚逸刚要用膳，就听着宫人通报湛王来了，他还未站起，湛王已经迈进殿门，脸上似是笑着，却看得楚逸心中一阵阵发寒。

　　湛王摒退了宫人，将随身带来的酒往桌上一放，“逸儿，陪本王喝酒罢。”

　　楚逸不知他所为何事，也不多问，笑着拍开酒封，斟了两杯酒，湛王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见他不动，自己接过酒坛，竟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连着几杯下肚，湛王虽一向酒量甚洪，脸上也已渐渐现出酒意。他看着杯中晶莹醇香的酒液，笑着对楚逸道，“你知道么，这是本王最爱喝的竹叶青酒，其实，这酒难喝的很，又苦又涩的，可是他以为本王爱喝，本王也就当真喜欢上了。”

　　楚逸不知湛王口中的“他”是谁，就静静的等着他说下去，湛王说着又饮了几杯，面上渐渐动容，虽是笑着，可眸中的哀伤确是一层一层的漫了上来，“今天是我的生辰，以前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亲手为我做一碗长寿面，他做的面吃起来是最香的，我常常舍不得吃，结果第二天就坏了，然后他就笑着对我说，傻子衿，你若是想吃，我可以再做啊。”

　　殿里空荡荡的，衬得湛王的声音更是单薄，他饮的急了些，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住，“他叫我子衿，也只有他会叫我子衿，因为这是他给我起的名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以为我喜欢青色，可是他哪里知道，我喜欢穿青色的长衫，喝竹叶青，只不过以为他喜欢的是青色而已。”

　　眼见着酒坛快见了底，湛王的目光已逐渐迷离，他捧住楚逸的脸，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的看过去，表情由失望到无望，最后，竟怔怔的流下泪来，“你终究不是他，他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

　　楚逸从未见过湛王如此痛苦无助的样子，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只能任由他就这么对着自己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