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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恋这件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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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宁宁平生头一次陷入恋情,何柏言的一切仿佛都带着神秘的光环。她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去思念他,追随他,又胆战心惊地害怕失去他,这种忧虑甚至比从前更甚。
这可苦了何柏言。他必须一天二十四小时手机不离手地回应宋宁宁的短信,电话,□□留言。在练功,在练声,在排节目,他的手机铃音便叮叮当当响起来,他也一秒也不能晚,晚了一秒,宋宁宁便在那头胡思乱想:他是不是觉得她烦人可恶?他是不是对她失去兴趣?他是不是……种种无端猜测惹得她焦躁难安,只有何柏言的声音踏踏实实地传来才可消除。
好在何柏言素来人缘不差,大家都知道他有个热恋期的极其粘腻的女朋友,当他的铃声不厌其烦地铃音大作,大家只相视一笑,柏言自己心中苦笑,然而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宋宁宁带着一点儿胆战心惊的声音,他心中又化成了一波柔情,耐耐心心地对她说,“宁宁,我永远喜欢你,得空就去看你。”
那天何柏言邀了他们一群人在后海相聚,奕冉和邹威本来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在酒精作用下,大家一起哄,女强人一般的奕冉豪情顿生,最后却喝得自己烂醉如泥。他们一群人还是学生,只有邹威是“富二代”,已有自己的车驾,当晚便展示起绅士风度,主动送喝醉了的赵奕冉回去。哪知道平时越是坚强倔强的人,柔软起来越是非同寻常的脆弱无助。不知是月黑风高底下油嘴滑舌的邹威显得格外亲切可爱,还是喝醉了酒的赵奕冉突然催醒了荷尔蒙,这一晚,赵奕冉便这么稀里糊涂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邹威。
赵奕冉和宋宁宁却不同。奕冉其人,是风风火火的秉性。她永远不可能像宋宁宁曾经那样,悄悄喜欢一个人,却把它当做秘密一样闷在肚子里生根发芽直至腐朽。她喜欢一个人,便趾高气昂地向他宣战,你是我的也是我的,你不是我的也必须是我的!
宋宁宁时常听见赵奕冉大呼小叫地在电话里呼喝,“你死哪儿去了!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一连串毫不客气连珠炮似的,听得她暗暗无奈。邹威怎么想,她却是全不知道了。
风水轮流转,这一次,换作是赵奕冉天天地往Z院不知疲倦地跑,每每拖上宋宁宁作挡箭牌。宁宁想来也好,能见到何柏言,也帮了奕冉一解相思,刚刚好是一举两得。
这一天,她们轻车熟路地跑到Z院的小剧场,在观众席中坐下来。他们在台上排练学期末的汇报演出的小品。两双眼睛同时盯着台上的人目不转睛,宁宁自然无声地用一双带着崇拜痴迷的目光追随着何柏言,赵奕冉唇边勾起微笑,翘着姿态曼妙的二郎腿关注着台上的心上人。
何柏言扮演一个粗莽的乡下汉子,穿着粗拙的衣服,化装成一脸沧桑的模样。赵倩仍旧是同他搭戏,演一个小腹突出的孕妇。刚开始,宋宁宁坐在观众席中看着打扮如此滑稽的何柏言,险些忍不住笑意。
灯光骤灭,聚在那舞台上,她看见赵倩艰难地扶住腰身,投入的眼神露出几分绝望,几分无助,“大青哥,你去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呀!俺怎么办,俺们娃儿怎么办哪?”扮演贫穷无助,无力帮助临产妻子的何柏言,腾挪出手,一寸一寸蹲下身来,一寸一寸用战栗的双手捧住妻子脆弱的头颅,连眼神也带着无限迷惘凄楚,艰难吞吐出一字一字,随着头上汗珠、泪水一颤一颤,“小春儿,俺对不住你!全是俺对不住你!”他因激动而瞬间涨红了脸,豁然地起身,一个男人以濒临破碎的信念,字字绝望道,“这日子可让穷人怎么活?穷有什么错,穷就不能生孩子,连老婆也要死在路边,没有人搭把手吗?”
至此,宋宁宁也忍不住要泫然落泪。这剧情、台词本无特别动人之处,只因为台上演员投入,功夫到家,便感染得全台洋溢得尽是满满悲情,人人见而落泪,闻而抽噎。
等他们下了台,卸了装换了衣裳,何柏言下到观众席来。这会儿台上已在排演下一组的小品。何柏言看见双目犹楚楚泛红的宋宁宁,不由微微莞尔,取了纸巾俯身去擦拭她脸上泪痕,“哭什么?看见我那么惨,害怕以后跟着我真会落魄到大街上生孩子?”
宁宁作势打他,随口啐道,“谁跟你生孩子!”,然而给他这样一问也有些不好意思,拭了拭眼泪道,“我也知道是假的。可是每次你站在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你便不再是你了,你不再是何柏言,你演农民便是那个穷困无助的农民,你演学生便是少年英姿的学生,你演失恋的人便真的像世界都失去光彩……我坐在台下看你,就不由自主跟着你哭,跟着你笑了。”
何柏言一抹笑意浮在唇边,挥之不去。他打心眼儿里舒畅快意起来,自很早以前迷恋他冷硬深沉的外表的人便有许多许多,然而对表演一业,大多数人却终以为只是举手投足、假哭假笑的把戏。宋宁宁这一番发自肺腑的感叹,竟令他觉得是最幸福的一件事。何柏言进入情境快,感染力强,是他作为演员的专业素养,然而宋宁宁以外行人竟能看出这些门道,全是因为她一心一意关注他,全心全意地懂得他!
何柏言又觉得意外,又觉得惊喜,幸福感充盈得他心间温暖,带着满足的笑意静静凝望她。宋宁宁一只手被他握在掌心,同样被飘飘然的幸福感包围了。
两人兀自温柔沉默,一边赵奕冉却来搅局,嗤嗤一笑,“你们快别在我面前甜甜蜜蜜,刺激我这个孤家寡人!”宋宁宁有点讪讪的,何柏言却是大方一笑,低头携了她的手而去。
照旧是在深冬的胡同中徜徉,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了。宁宁忽然起了玩闹的心思,只赖在原地不走,小姑娘一般撒娇,任他带着无奈的微笑来牵她的手。“我不走了,除非……”她绞尽脑汁地去想一种刁难他的方法来,最后想起有一天,他和赵倩排小品演一对情侣,他背着她有说有笑,即使是在演戏,可她还是心酸了。于是,宋宁宁便在阳光余韵底下粲然一笑,仰着脸嘟起嘴,那模样竟是难得在她脸上一见的娇憨,“我要你背我!”
何柏言依她,蹲下身来,摇头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想出什么千奇百怪的主意来为难!背你还不是简单的很,瘦得快要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宋宁宁望着地下的影子,嘟嘟哝哝地说着她所谓的理由,“我知道你们是在演戏,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是,你从来没背过我呢!”
他敛去的笑意又浮上来,抬手绕到身后轻轻一击她的脑门,“小笨蛋!是不是呀,小笨蛋?”
他牵着她在偌大的北京城里东游西荡,何柏言这人和寻常人有些隐隐的不同,他去热闹的街市,去悄无声息的图书馆,甚至去菜市场,只默默站在一旁看穿梭的行人,来往的车辆。宋宁宁就静静跟在他身边,陪着他已经心满意足。在宋宁宁看来,何柏言自有一种看穿世情的气质,他的目光温和而不锐利,却仿佛洞察一切世事。好演员大概和所有艺术家一样,需要观察世界,捕捉人间百态。
他们坐在天坛公园里的长椅上,已经是深冬,游人稀稀拉拉走过荒败的街景。他们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话,偶尔出神,比如何柏言说,“假期我也许要远行,我们学校打算要选几个学生到N市跟歌舞团联合演出”,宋宁宁却说,“婧瑶捡来三只小猫养在宿舍里,猫妈妈大概要急死了。”
而内容与表情皆已不重要,在彼此身边就好。
不知怎么却说到了赵奕冉与邹威身上去,宋宁宁免不了也有几分八卦,“奕冉倒是奇怪,她认得你比认得邹威要早,为什么她看上的不是你呢?”
原来她自己喜欢何柏言,便觉得何柏言是世界上第一优秀的人了,加上感情经验空白,于此道便几乎一窍不通,听得何柏言摇头轻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笑道,“为什么她要看上我呢?谁和谁般配,谁和谁能看对了眼,早有注定的缘分。”
宋宁宁轻轻咀嚼这句话,不由又偏过头来,“那奕冉跟邹威呢?你看他们有没有缘分?”何柏言心想,她年轻单纯,因为喜欢自己,便把他当作无所不知的先知一般崇拜了。这样想来,却也不免充盈着满足的幸福感。转瞬又轻蹙眉头,“不知道,赵奕冉怎么样我不了解,可是邹威……我觉得可能不会大。”
宋宁宁微微一讶,也不再追问下去,心里却替奕冉惋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