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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在我心间安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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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柏言出行在即,作为学校选出的优秀学生代表到N市与他们的部队歌舞团联合演出。N市是一座南方城市,宋宁宁自己是南方人,知道南方深冬的湿冷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北京处处有暖气,久住的人未必受得了南方的阴冷潮湿。
分别的日子一日日靠近,宋宁宁的心里便一日沉似一日,她不能想象离别会是怎么样,她不能忍受离开何柏言,一天也不能。她决定给何柏言织一条围巾,作为初学者而言,她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宁宁便在灯底下织两针,在灯光底下反复端详,再织两针,再蹙眉细细端详……这样日夜不停地赶,人也瘦了一圈,呵欠打个不停,她偏像打了鸡血似的不肯停。
赵奕冉笑她,“‘我记得……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好像是形容母亲的。”宋宁宁一哂,“你笑我好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世界上一个既不是我父母,也不是我兄弟姊妹的人,就是放不下他,挂念他,想念他,怕他忍饥,怕他受冻。为了他甘愿我自己死。”
赵奕冉望着她的神色,昏黄的灯光下,宋宁宁神情柔和中竟有一种绵绵不尽的温柔情致。赵奕冉也不觉呆了一呆,一手支颐,不言不语渐渐落寞了下来。
宋宁宁颇觉好奇,一手轻轻推她,“怎么啦?”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赵奕冉便眼圈一红,“吧嗒”一声掉下泪来,宋宁宁“哎哟”一声吓了一跳,她料不到赵奕冉好端端哭起来,赵奕冉坚强倔强,竟也会哭,本就是一桩奇事。宋宁宁赶紧搁下织到一半的围巾,瞧着她的脸色,握住她双手,柔声柔气询问她。
赵奕冉哭到抽噎,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眼泪连连不断地落下来。生怕吵醒了其他人丢脸,一只手捂住嘴,可是哽咽的声音从她指缝中传来,她的哭诉断断续续,“宁宁,我羡慕你,我真羡慕你!你还有一个人可以这样喜欢,可以为他这样理所应当地付出,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可是我愿意为他死,人家也是不要的!宁宁,你说我有什么不好,他为什么不理我?换作是别人,我怎么会这样低三下四地求他,没脸皮一样天天痴缠他,他烦我、厌我、躲着我,我也权当做是没看见。我只是想,再加加油,等到他生命中离不开我的那一天,他便是我的了!可是人家不要,我又怎么办呢,宁宁,我怎么办……”
这番话是对邹威说的。赵奕冉不可自拔地爱上邹威,他们之间却是真正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赵奕冉平素好强,心中苦闷也从不说出来,这回是真情流露无可抑制了。
宋宁宁一愕,她看着平时笑脸相迎似没事人一般的奕冉,却没想到她相思之苦已经这么深。望着哭成泪人似的奕冉,也不禁喉头酸楚,百感交集。当初,她自己何尝不是为了何柏言辗转反侧,日夜思念?只是刚好她幸运,刚好何柏言与她两情相悦。那时候如果不是赵奕冉千方百计替他们穿针引线,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们哪有今日的甜蜜?到如今,赵奕冉同样的处境,却只落得深夜倚着她低声饮泣么?
宁宁心间念头一转,已打定主意一定要帮她不可。第二天,宋宁宁约邹威出来见面。她想,她和邹威第一次见面是她在六院作义工,见面相谈也算投缘。这一次,也还约在附近好了。她上午在那里做义工,中午出来,与邹威约在附近一家茶馆。
正午的阳光正好,邹威穿着黑色的长呢子大衣,远远走过来,他不同于何柏言的端庄沉稳,邹威全身带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好似过去纨绔人家的风流浪子。
约在茶馆里坐下来,两个人各自点餐,宋宁宁满腹心事,她有心要帮赵奕冉,这种事却是第一次做,也不知从哪里开始。施施然点了餐,施施然抿一口水,施施然放下杯盏,盘算了半天才开口,“邹大哥……”
邹威摆摆手,略一笑,“你先别说别的。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也好。”宋宁宁心里喘了口气,如临大敌的神气一松。对面邹威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却缓缓收起,表情变得极其复杂,犹豫、沉重、沉长辗转,静静看着宋宁宁,他目光里便是千回百转。宋宁宁对邹威本决无他念,却在这种眼神下被看得心中轻轻一跳,邹威已沉沉开口,直直凝视住宋宁宁的双眼,只听他道:
“我喜欢你。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我打定了主意这辈子跟着你!”
宋宁宁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啊”地一声惊得差点跳起来,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茶也翻了、水也泼了,“你、你在说什么啊?”
邹威那深情缓缓的样子早已收起来,嬉皮笑脸道,“我说的当然是假的。你大可放心,宋宁宁你不是我那杯茶。更何况,我再不济也不至于去挖自己兄弟的墙角。只问你一句,假如刚才是真的,你怎么想?”
宋宁宁被他这么一惊一乍地恶作剧吓得差点儿魂飞魄散,难为他变脸似的,做出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果然人家也是“专业水平”呢!这会儿只剩下苦笑,“一听就头大如斗,吓都要吓死了。要是真的,只怕从此躲着你还来不及。”
邹威扶额大笑,“你知道这番话是谁对我说过的?我半个字也没改过。”
宋宁宁猜到这话原本是谁的原话,她不笑了。她没想到邹威这样将了她一军,奕冉爱他如狂,性子又执拗,说出这般话来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奕冉的至真至性,应该被这样嘲笑么?宁宁咬着下唇,不说话。
“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他千方百计地喜欢你也没有用,你感激他,对他有愧,种种种种,不喜欢的到头来也还是不喜欢。赵奕冉这姑娘是钻牛角尖一头扎进来了,我不想伤害她,远离她才是最好的办法,等时间长了,她自己就想开了。”
宋宁宁想来也是如此。不喜欢的人,勉强也是无用。只是免不了替奕冉有点惋惜,“那……那你试着与她相处相处,培养出感情来,也不可以么?”
这话却说得自己也底气不足,邹威也不答她,只摇头微笑。一面唤了服务员买单。
宋宁宁眼睁睁瞧着邹威同她告别,扬长而去,忽然眼前一亮,心中猛然醒悟过来,“等一等!”邹威回头,“怎么?”
“我想问你……你之所以不接受奕冉,除了与她没感觉以外,是否还因为你心中已有了其他人?”
邹威表情微变,沉默良久,方对她笑道,“其实你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是早上才刚刚想通,你问了,我便对你坦诚相对的好。是的,我心中有一个女孩子,即使她有缺陷,她为世人所不容,她不被世俗认可,我仍然爱她。她将永永远远在我心间安住。”
邹威坦坦荡荡,情谊深沉。寥寥数语已说得宋宁宁感动不已,撇开替奕冉惋惜不谈,又真正羡慕邹威心中那女孩子,有人这样情意深沉地爱她。
宁宁与何柏言分别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宁宁坐在玻璃窗下的奶酪店里等他,窗外大雪纷纷扬扬,窗内暖气薰然奶香四溢芬芳。远远地便看见何柏言的影子了,天气日渐冷了,他便穿上件厚重的棉大衣,那军大衣原本又厚又重,款式老气,可何柏言穿来,却既不臃肿也不沉沓,反在茫茫雪地里衬出一股端凝稳重的气质来。
何柏言在蒙着一层雾气的玻璃窗外看着宋宁宁,她见着他便不自觉笑脸盈盈,直瞧得他也觉得世界一片明媚光亮起来。
何柏言一低头进得店来,在宁宁对面坐下来,不自觉地握住她的手替她取暖,宁宁笑道,“不用啦,我已经很暖和了。”柏言微微一扬眉,只是笑,“那我牵着你也好。”
宁宁心里柔柔一动,脸上也温温柔柔地笑出来。取出那条刚刚完工的围巾,替他围在脖颈间,用手整理抚平,远远近近地端详。何柏言动也不动,任由她替他戴上围巾,整理褶皱,默默瞧着她,眉梢眼角亦有笑意,宁宁倒被他瞧得赧然腼腆,“怎么?”
何柏言微笑,“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后我娶了你,小宁宁为人妻母会是什么样。”
宁宁微微一怔,他竟想的那么远,想到与她结婚,想到与她生儿育女,这样想来,似嗔似娇地瞧了他一眼,又转头盈盈而笑,“那会是什么样呢?”
柏言笑起来颇有温文儒雅之气,“大概会是个贤惠可人的好妻子、好母亲吧……”他看一看低头婉转羞赧的宁宁,又是一笑,有心要逗弄她,轻敲她的额头道,“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还想当妈妈会是怎么样呢!”
宁宁举目微嗔,刚要说话又瞧着面前这个人,连目光也不能够微微回转。她的笑意渐渐落寞,反生出惆怅之意,看着何柏言,心里想: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记牢了他的样子,是不是不会太过于想念?柏言察言观色,已觉得她情绪转变,悠悠而问,“这又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没怎么,”宁宁笑得艰难,“就是……就是想到要跟你分开好久,心里难受。我不想跟你分开。”
柏言心里一动,伸过一双臂膀把她拥到自己怀中,柔柔抚着她一头乌发,如哄小儿入睡般轻轻对她道,“不分开,咱们永远不分开……喏,日子过得很快,等我去N市不久,便放了寒假,你回家开开心心地过年,守岁过年夜,放炮仗吃饺子……不知道这么大还有压岁钱拿么?收钱收到手软,那时候哪儿还记得何柏言哪?何柏言是哪位?”
宁宁被他一说逗笑,可他所说那些场景却是从小到大从未经历了过的,只低头轻轻道,“我们家没有守岁的习惯,也不放炮仗,不吃饺子。”
何柏言一怔,初还以为是南北地域差异,宁宁却低低道,“我爸爸身体不好,我们家开个小店,到过年的时候,爸爸留下来看店,妈妈出去进货进炮仗,整箱整箱的炮仗她一个女人扛回来。全家守在店里,从早上卖到半夜,回去早就累的精疲力竭,哪儿有心情吃饺子,守年夜?”
“那哪里还有过年的气氛?”何柏言看着怀中人,生出一股怜惜之意,拥得她更紧了。宁宁反过来安慰他,又笑道,“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也就习惯了。况且今年也未必回去,妈妈说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忙,不如留在北京,到姑姑家去打打下手帮帮忙。”
何柏言早就了解到宋宁宁的处境,她那姑姑对她本没有多深的血缘之情,过年还要再去别人屋檐底下受气低头、受尽委屈么?
他蹙起眉头,看着满脸柔顺的怀中人,那股怜惜与代她不平的酸楚之意便如泡沫一般越发聚集,他忽而一握她的手,对她道,“今年你哪儿也别去,跟着我去N市,回程我带你去济南见我父母,在我们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