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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展昭【修】 “跟猫儿长 ...


  •   信,来自常州。

      展老爷病重,恐时日无多,特写信告知,希望故友能来见上最后一面,还嘱咐带上义子,思念不已。

      颜渊心头沉重,立即收拾行李,白玉堂是展老爷义子,自然随行。山上还有一个病中的老道和不懂事的娃娃,师祖留下照看。

      成行时,猫儿哭得肝肠寸断,拉紧玉堂衣袖不放,他从未和玉堂分开过。玉堂又哪里舍得,央求师父一块带上。颜渊心焦气大,带上两个孩子必然耽搁行程,自是不依。

      猫儿闻言,一时哭得更狠了,谁知两眼一翻,竟晕厥过去,玉堂见状心疼如绞。

      师祖劝道:“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一块带上吧。记得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于是,师父拖着两个油瓶上路了。

      车马轮换,日夜兼程,第八日上终于赶到了常州府。

      来到展府,不想已是门锁紧闭,人去屋空。正疑惑,对门卖茶点的婆娘高声问道:“是颜师父么?这里说话。”递上一封书信,“展老爷嘱咐的。”

      颜渊打开来看,信上说,展老爷本是药石无医,却在日前遇见一个书生,精通岐黄之术,一副药下肚,病情立即好转。现今遵医嘱,图思静养,兼之年老思归,便举家搬回了常州府西北百里之外的武进县遇杰村,颐养天年。

      颜渊长舒一口气,一路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放心吧,你干爹无事了。”

      “太好了。”白玉堂高兴地抱住猫儿使劲亲了一口,屁颠屁颠地搂着猫儿转圈。

      得知展老爷无事,颜渊便携玉堂和猫儿乘车驭马,径投遇杰村而来。行了半日,忽听数人歌唱,音韵古朴,不似一般乡野小调。颜渊心情不错,仔细听着。

      “山之高兮无撵,途之泞兮无烛。相将陇上兮,泉甘而土沃。勤吾四体兮,分吾五谷。三时不害兮,饔飧足。毕此天命兮无荣辱。”

      听罢打起车帘去看,田野间数人息耕于垄上,歌声悠然,不由喟叹:“‘里有君子,而鄙俗化。’乡野耕者皆有隐逸之风,看来村野之中必有大贤之人。”

      白玉堂道:“有些楚辞的韵味。”

      “不错,是东周列国时期的俚语小调。”颜渊大为赞赏,停车下马,高声问陇上休憩之人,“敢问遇杰村展老爷居何处?”

      “前边不远,顺着大道走,看见一大片竹林,深处白石一堆,几间瓦舍,就是了。”

      颜渊拱手称谢,又行了半里路,下车观瞧,但觉清幽雅致。数方白石隐在翠竹丛中,远远看来如白云堆叠;一道清泉从左边涧溪中接引而至,绕宅半边蜿蜒而去。红尘隐退,安逸顿生,果然是个修身养性的好所在。

      师父上前叩门,一个小厮边跑边嚷嚷:“忠叔这么快就回来了。”开门一看,并不相识。师父说明来意,迎进屋内,只是小厮好奇地瞧着被白玉堂牵着的猫儿,“咦”了一声。

      庭院中菊花灿烂,翠竹成荫,展老爷在听廊下摆了一个小桌,躺在铺了厚褥的躺椅上,就着余辉引壶觞自酌,安逸舒适。

      “老哥,果然大好了。”

      展老爷睁眼,看见颜渊欣喜起身,拍着后者的肩膀,一声长叹:“今日一见,恍如隔世啊。”

      白玉堂也喜不自禁,跳到展老爷身前,抱住老爷的腰:“干爹,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老爷摸摸他的头,笑道:“乖孩子,干爹这不是好好的么。”一抬头看见跟在白衣小人身后的娃娃,脸上一拉,严厉道,“又去哪里疯了?功课都不做!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拜见,真没礼数!”

      猫儿从来没见过别人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害怕地缩在颜渊身后。

      师徒二人有些莫名其妙,白玉堂以为是干爹不喜欢他,忙解释道:“猫儿很乖的,功课跟我一块做,从不偷懒。干爹,你别训他,他胆小。”

      展老爷听不明白了:“他什么时候跟你一起做功课了?”

      正在此时,一人怒喝:“少爷!再不听话,忠叔代老爷打你屁股!”

      展忠气喘吁吁,腋下夹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手脚乱蹬极不配合,风风火火奔屋内而来:“老爷,我把少爷带回来了!他今天欺负村西郭大娘的女儿,把小姑娘弄哭了,还……”看见颜渊背后的小娃娃,一愣。怀里的孩子趁机跳下,撒腿就跑,老爷大吼“站住”,一步一步慢慢挪回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眼神在小少爷和猫儿之间来来回回。

      小少爷长长的睫毛下溜溜的眼睛偷偷瞄着展老爷。只见他三岁年纪,一身短衣上都是泥巴,手脚湿淋淋的,头发散乱,粉团也似的脸颊上有道红痕,眉眼精致如画。

      “跟猫儿长得一样哦。”白玉堂拉住猫儿来回地看,惊奇不已。

      展老爷回过神,拉住颜渊,急切道:“这是谁家孩子?”

      “是孤儿,没有人家。”白玉堂抢着道。他知道师父和干爹交好,怕老头口风不严,乱说话,“我师祖已经收他为徒了。”用师祖来压师父,看他敢乱说。

      “嗯,是我在洛阳捡的。”

      老爷要拉猫儿仔细瞧看,猫儿却极怕他,直往后缩。老爷愈加和蔼可亲,柔声道:“不怕,刚刚是我不好,绝对不会再凶你。”猫儿仍是一味躲闪,老爷很受伤。

      小少爷看着老爷的笑脸,小嘴撅起,颜渊伸手拉他,被他一把拍开。

      “脾气还挺大。”颜渊错愕。

      展老爷见状板着脸严肃道:“展晧,闹什么!这是你颜叔叔,怎可对长辈无礼!还不快道歉!今日闯的祸还没跟你算呢!这是劣子展晧。”

      展晧被老爷斥责,心里难过,不敢不听,行礼认错:“颜叔叔请原谅侄儿无礼。”声音软糯,一股江南气息。

      颜渊很是喜爱,笑道:“如斯相像,真是奇妙,不知道的定以为是双生子呢,无怪乎老哥才刚错认了。”

      白玉堂瞪大眼睛瞧了一会,发现那个小少爷看向自己时很是羡慕,转向猫儿却有些不大友好,因而心里已经反感,心说,就是和猫儿长一个样,也没有猫儿可爱。猫儿倒是懵懂不知,大大的眼睛写满疑惑。他才变成人不久,况且只有三岁,对人的长相没有直观感受,一切只凭气息和直觉,就像玉堂的身上有股干爽热烈的味道,像是冬日正午的太阳,被照耀着很舒服。觉察到屋里有股敌意,他又怕生,故只紧跟着玉堂,一句话也不说。

      “哎呀,什么人呢,我来瞧瞧。还有我那干儿子呢?”展夫人贤淑慧德,从屏风后走出。原来展忠见此情况,早报给夫人知晓了,夫人自然惊奇,立即来看。

      夫人搂住玉堂,“心肝”叫了几声,展晧也哭着上前,夫人一并搂住。

      猫儿歪着小脑袋瞧着,听见展晧叫“娘亲”,于是也扑上前去,挤在两个小人中间,扑扇的长睫下亮晶晶一双猫眼,奶声奶气地叫道:“娘亲~~~”

      展晧咬牙,忽然一下子推开猫儿,跺脚大声喊:“走开!娘亲是我的!不许你叫!”

      猫儿被推得一个踉跄,幸而白玉堂在侧,见机张臂抱住,还是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夫人惊疑不定,直直看着玉堂怀中的娃娃,听说是一回事,眼见更是震撼,这孩子怎会与晧儿如斯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他害怕的样子,打心底泛出的疼惜之情让她瞬间润湿了眼角。夫人欠身紧紧揽住猫儿,猫儿竟也没有反抗。

      猫儿年小,只是直觉夫人的怀里很温暖,夫人却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一种亲切,倘若当年昭儿没有夭折,一定和这孩子无差。所以,明知道这个孩子不可能是自家的昭儿,夫人还是认真地向颜渊询问孩子的名姓、家世,总觉得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天缘……

      展晧咬唇看着被夫人揽进怀里的小人,隐约预感到有什么东西会被夺走,于是上前拽住猫儿的手往外拖,固执着嚷嚷:“娘亲是我的!”

      猛然被拽走怀中人,展夫人心头一跳,心上仿佛陡然缺了一块,下意识将猫儿又拉回怀里,不由呵斥道:“晧儿,你怎么可以欺负客人!”

      展老爷眉毛一挑,怒气冲冲地拿过书案上的戒尺,上前一把揪住儿子,横按在腿上,“啪啪”打将起来,口内不忘训斥:“整日里闯祸,不思上进!懈怠痞气,欺负邻里,人家来告你,我还有心回护,这番蹬鼻子上脸,竟在家里欺负起人来!不打你,就不长记性!平日里教导都当耳旁风,平白让人笑话……”

      噼噼啪啪又打了十几下,展晧疼的嗷嗷直叫,大呼“娘亲救命”,夫人不忍,上前抱住老爷的手哭劝,颜渊也来相劝。

      白玉堂倒有些幸灾乐祸,竟敢欺负猫儿,活该。

      老爷虽然恼怒,下手却是极有分寸,顺势停手,看儿子哭得泪人也似直往夫人怀里钻,也有些心疼,面上依然绷着。

      “见笑了。”展老爷喘气。

      “教训孩子而已,玉堂小时候只怕比他更皮,也没少挨打。”师父说着,眼睛却盯紧自家徒弟,把他未出口的话盯回肚子里。

      白玉堂愤愤地想,我才没这么丢脸地被打过,再一想,老头似乎脾气挺好,不像干爹……

      展老爷换上一副笑脸,柔声对猫儿道:“孩子,不怕,我替你出气了,他再欺负你,告诉我。”

      猫儿更害怕了,整张脸埋进玉堂胸前,浑身直打颤,颤的白玉堂心尖疼,小手在他背上轻抚,希望缓解他的状况。

      老爷吃了闭门羹,自嘲一笑:“遭人厌弃了。”对这孩子他还有太多疑问,只是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老弟一起用饭吧,当是接风洗尘。”

      ********************

      晚间,灯火明亮,家常小菜,温馨备至。

      因为有鱼,猫儿吃得很开心,吃饱没一会儿,困意上涌,几乎坐不稳,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玉堂便把人拉进怀里,他立刻自动蜷成一团,睡了起来。玉堂点点他的鼻子,真是只猫。

      颜渊从不饮酒,展老爷则是病情刚好,一壶老茶,也是自在。茶饭已饱,两人叙叙闲话。

      “老哥的病是怎么来历?”

      “想是上了年岁,偶然风寒,整日里梦境不断,老是见一只猛虎来索子,不知是什么征兆。身体日渐无力,求医无方,原以为熬不过去了,这才写信告知于你。此后不久,病情忽然直下,不瞒你说,展忠都到棺材铺去了。”接过丫环递来的湿巾,转手递给颜渊,“想是我命不该绝,展忠回来时带来了一个人,书生打扮,一番望闻问切,开了方子,只一副药下肚,就见好了。”

      “什么书生?竟有这等能耐。”

      “他自称庐州合肥人士,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策字。三十岁年纪,真是医道高明,凡经他手的病症,再没有治不好的。这位公孙神医还精通风水易理。他说我那展府大宅有些灵气,易招神灵;然则坤南主煞,彼此相克,不伤人气,却多事端。这几年家里确实出了几桩怪事,因而便搬到了这老家,整顿一番,也能住人。你嫂子在内室还立了公孙先生的长生牌位呢。”

      “公孙策?未曾耳闻,想必是位不出世的华佗。”

      “我素来也通些笔墨,与他畅谈两夜,才知他博学多识,说有子建八斗之才也不为过。只可惜无人赏识,屡试不第不知为何,可惜可惜啊。”

      “官场污浊,利欲熏心,如此贤才去了,岂不是美玉蒙尘,青莲失节?似现下这般悬壶救世,或许还能成一段佳话,留一世清明。”

      展老爷见他说起仕途经济极为不屑,也不接话,转而道:“愚兄有个请求,不知兄弟可能答应?”

      “何事?”

      “我想将这孩子收为义子,不知可否?”

      颜渊笑了:“我看中的孩子都是香的,怎么都要收为义子?这孩子真招人喜欢,只是他非比一般,不是常人所能理解……”

      白玉堂突然清清嗓子,颜渊侧脸看他,但笑不语。

      展老爷叹道:“这些年,我总觉得心有遗憾,这个孩子和晧儿长得这般相像,冥冥之中或有天意,也许是那早夭的孩儿投胎转世,虽说荒诞,也是为人父母的一片殷勤之心。”

      白玉堂眼珠一转,脑中滚过一些念头,心里大乐,因而附和道:“师父,猫儿都没有父母,我还有干爹、干娘,给猫儿认个吧,不然没人疼多可怜。”

      颜渊瞪眼,心说,你心里的小算盘怎么打我还不清楚。

      展老爷又道:“如果认为义子,愚兄此生再无遗憾了。”

      颜渊心里清明,不同意也是碍于猫儿是妖怪的身份。细想了一下,这只猫极有可能是三年前展老爷家里那只,只怕当事人都已忘却,远在千里之外被季高带至洛阳,此次又折了回来,又生就了这幅容颜,难道真是缘分天意?把妖怪当人养,真不知会怎样。也罢,各有各的前程。于是点头同意。

      展老爷高兴不已,直道:“不许改了啊。”

      “干爹,什么时候认子?”白玉堂似乎比老爷更急。

      “天色已晚,还是明日吧,你那猫儿睡了。”

      展老爷安排他们住下,师父一间,玉堂和猫儿一间。正安排,展忠来报,说小少爷闹脾气,晚饭到现在都没吃。老爷叹一声,道声失陪,跟着去看。

      要进屋时,白玉堂道:“老头,猫儿现在是人,不是妖怪,不许乱说。”

      “我什么时候说了?”

      “先警告下,省得你忘了。”背着猫儿进门,用脚“砰”的一声关上门。

      师父摸摸鼻子,喃喃道:“臭小子,跟护崽儿的母鸡似的……”

      ********************

      晨光微曦,白玉堂和猫儿衣衫齐整,站在展老爷跟前。

      老爷讶然:“怎么这般早?”

      “干爹不是要认猫儿为义子么?快认吧,师父说话不算话,小心他悔改。”

      老爷蹲下身看着猫儿黑漆漆的眼睛,那里面还有一点怯意:“害怕我吗?”

      猫儿摇摇头,认认真真道:“玉堂说你是好人,要叫你爹,会对我很好,像玉堂一样好。”

      老爷看白玉堂:“你还真有些本事啊,他这么听你的话。”

      “那是!”如果身后有尾巴的话,一定已经翘上天了。

      颜渊赶到大厅时,猫儿已经端着茶奉给展氏夫妇了;展晧窝在展忠怀里,一脸不乐意;白玉堂则是手舞足蹈,教着猫儿叫人:“爹爹~~~娘亲~~~”

      “下手很麻利嘛。”师父瞥着徒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几根肠子。”

      “来,孩子,这个拿好。”展老爷打开锦盒,取出一块长命锁,正面是阳刻的“长命百岁”,背面阴刻“展昭”字样,并有一株并蒂莲的花饰。夫人亲手挂在他的颈上,不免素颜挂泪。

      颜渊道:“既然已经认了儿子,干脆连名字一块取了吧,他至今尚无名姓。”

      展老爷沉思片刻,与夫人商量几句,道:“就叫‘展昭’吧,颜兄弟看如何?”

      “自是可以。”顿了一顿,“表字‘熊飞’如何?”

      老爷知道“熊飞”本是好友爱子的表字,今番赠与昭儿,也是爱护之意,兼有飞熊入梦的好寓意,立即应承。

      “展昭。”白玉堂喃喃,忽然大笑道,“猫儿,你有名字啦!你和我一样啦!”

      猫儿,即是展昭,也跟着咯咯直笑,他倒是不懂名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更喜欢白玉堂的名字。十几年后,当这个名字传遍大江南北,人人称颂,言他不愧“日月为昭”,心怀大义时,他还是觉得白玉为堂华美无双的青年的名字更好听。

      几日后,三个孩子已经混熟了,玩闹一处。相处之下,白玉堂发现展晧性子上有些孤僻,但闯祸寻衅一样不落,对别的孩子面冷,于己却是极为嘴甜,“哥哥”前“哥哥”后,叫的他飘飘然,恨不能让小展昭也改口,只可惜猫儿太倔。

      三人骑着竹马绕床追逐,夫人做了新衣,唤玉堂去试试。展昭也要跟去,展晧道:“你眼里只有玉堂哥哥,都没我。”白玉堂也希望他们兄弟好好相处,就独自一人去了。

      小展昭挺喜欢展晧的,虽然第一次见面被欺负了一下,内心还是很愿意跟他亲近,于是甜甜一声:“哥哥,我跟你玩。”

      展晧板着小脸,也不答应,过了一会儿道:“你好笨,什么都不懂。玉堂哥哥喜欢聪明的弟弟,他只会和我玩,以后不理你。”

      “不会的,一起玩。”小展昭挥着胖乎乎的小手,认真道,“玉堂说我很聪明,不笨。”

      “就是笨!因为你笨,你亲娘才不要你!我听叔叔说你三岁还不会走路说话,就是笨蛋嘛。要不是娘亲看你没人要,可怜你,才不会要你嘞。我这么聪明,会背诗,会写字,还会打架,你就会哭鼻子,胆小鬼告状。”

      正说着白玉堂回来了,一身新衣,衬得小脸如傅粉般。展晧跑来笑道:“哥哥新衣服好漂亮哦。”

      白玉堂也很开心,拉住猫儿炫耀:“看,好看不?呀,猫儿,你怎么了?”只见小展昭泫然欲泣,碎玉似的贝齿咬着红润润的下嘴唇,神情可怜。

      展晧走到展昭身后,小声道:“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还要玉堂哥哥哄。”

      小展昭拿袖子擦擦眼,挺起小胸膛,嫩声嫩气:“我很勇敢,不要玉堂哄。”

      小玉堂不明所以。

      夫人又叫两个小的过去,也有新衣给他们。等两个人换好衣物出门,众皆哑然。

      颜渊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碰碰徒弟:“分得出来哪个是你的‘小师叔’吗?”一样的衣饰,一样的面容,他已经认不出来了。自那天徒弟大笑着说什么“猫儿和我一个爹,又叫我哥哥,老头是猫儿的师兄,你管我叫什么”,他答“平白让你爷爷降了一个辈,那边是那边,这边是这边,师父不能改,师叔也不能省”,之后更是常把“师叔”一词挂在嘴边。

      白玉堂不理他,指着右边的小人儿笃定道:“他是猫儿。”

      左边的小孩扑上前抱住他的胳膊来回摇晃:“我才是展昭。”一出声,带着江南的软糯,自是展晧无疑了。

      老爷从书房探头,奇怪:“一般容貌,怎么就一眼认出了呢?我都糊涂了。”

      夫人笑道:“老爷糊涂,我可不糊涂,分得清呢。难得晧儿会粘一个人,玉堂要多多照顾弟弟啊。”

      至晚间,展昭还是一脸闷闷不乐,任凭玉堂怎么逗也不笑,回到屋里倒头就睡。展晧来找,玉堂正无趣,见猫儿睡了,就一块出去玩,夜里有秋虫呢,抓来玩,明天送给猫儿。

      小展昭忽然翻起身:“我也要去。”

      展晧接道:“晚上冷,你又怕冷,去干什么。”

      白玉堂本想说好,一听这话,上前给他盖被子:“你赶快睡吧,晚饭都没吃多少,我抓了虫子给你玩。”

      展昭蜷在被筒里,眼泪啪啪直掉,枕头都打湿了一片,诺诺自语:“我又笨又胆小,玉堂不喜欢跟我玩,娘亲,我要娘亲……”小手攥得紧紧的,哭声压抑,不知过了多久,哭累了才睡去。

      次日醒来,眼睛红肿,核桃一般。白玉堂拿冷面巾给他敷着,一边数落:“不就是不让出去玩,至于吗?看看,肿成这样,老头见了指不定以为我欺负你呢。”展昭闷不吭声。

      展晧推门而入,趴在床边,对玉堂道:“哥哥,娘亲说梦见石虎给他送子,今天要咱们一块去虎神观还愿,车都备好了,快起来啊。”说着要拉人走,“拉车的一匹马长得可精神了。”

      玉堂一听有马,来了精神,忽然觉得有人拽自己衣袖,回头,猫儿红肿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小嘴紧抿,脸颊上鼓起一对小包子。拍拍他脑袋:“猫儿乖,我去看看,漂亮威风的话,带你一块骑,你自己用湿巾子敷眼啊。”一溜烟窜出去了,展晧得意地跟着。

      马车上,夫人把展昭揽进怀里,心疼地为他敷眼,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了。

      展晧和白玉堂在猜拳,输多赢少,有些气恼,回头道:“娘亲,弟弟昨晚没让他出去玩,才哭的,他怕冷。”

      展晧是个孩子精,和邻里的孩子厮混惯了;白玉堂很少和孩子玩闹,就是猫儿,也是照顾多于玩乐,展晧事事依他,哥哥又叫得勤快,不由得虚荣心膨胀,因而跟展晧很是亲近,不觉间已经冷落了展昭;小展昭生性敏感,猫这种生灵认知喜好很是一根筋,认定了就不变,觉察到玉堂不像以前那么在意自己,又听了展晧白话,失落不已。

      到了虎神观,夫人进去还愿,虔诚无比:“虎神在上,香女谢您恩赐,能认昭儿为义子,必是您显灵……”

      小展昭一眨不眨地看着石虎像,忽然扑到香案前,哇哇痛哭:“娘亲……”到后来一抽一抽的,哭得极痛。

      众人都慌了,上前抱进怀里安慰。白玉堂最怕猫儿哭,急急道:“猫儿别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被师父一巴掌拍开,嫌他添乱。

      展晧在一侧,探头看着,有些担心。

      好容易消停下来,众人决定在虎神观投宿,离遇杰村还远,回去已是来不及。谁料翌日一早,变故突生。

      展晧光着小脚,哭着跑进老爷夫人房里:“爹爹,娘亲,哥哥和弟弟都不见了……对不起……”他虽然讨厌展昭夺去了他一半的母爱,又让从未对自己笑过的父亲对他笑脸相迎,故妒忌在心,然却绝不希望他出事。

      颜渊在屋外焦急地道:“我已经查看了。观后有个狗洞,他们应该从那儿钻出去的,看样子是往山上跑了。一路上有些挂碎的布条儿,是他们身上的衣料,跑了有段时间。”

      观中一个道人闻言,叫道:“不好,听说最近山上有猛虎出没,虽没有伤人,也怕……呀呀,贫道这就去找人帮忙找寻……”

      众人愈加惊慌,人仰马翻,一团乱中一只信鸽优雅穿过,落在墙头上,灰黑色的翅膀不停抖擞。颜渊眼尖认得是自家的鸽子,跃上墙头,取了信筒来看。信上言,师祖已经把季高逐出了师门,那老道离山时竟偷走了本门派的镇派之宝,师祖下令门下弟子务必倾力追查,一定要夺回宝贝。

      颜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本门派的镇派之宝到底是何物,他连自己是什么门派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有一堆说不上名号的师兄弟妹。叹气,先搁一边,当务之急是找回那俩小子。

      众人还在张罗,展晧缩在门后,忽然看见白玉堂背着展昭顺着墙根往房间走。揉揉眼,白玉堂衣衫褴褛,展昭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光脚上缠着白色的布条,有红色隐隐渗出。把门一推,大喊道:“玉堂哥哥,你们回来了。”音带哭腔。

      颜渊急回头,心头怒火丛生,吼道:“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上前一看,不由皱眉,两个孩子神情萎顿,小展昭的脚上更是血迹殷殷,训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了,只剩下心疼不已。

      一番整顿后,颜渊坐在床前,问是怎么一回事。白玉堂垂首不语,怀里抱着一把长剑;小展昭右脚上划了一个大口子,清洗包扎时疼得直掉眼泪,愣是一声不吭。

      颜渊见两人难得的沉默,有些无奈,看见玉堂怀里的剑,有些好奇:“什么剑?我看看。”

      但见此剑剑鞘雪白华美,珠玉镶嵌,名贵异常;抽出细看,两指宽,秋水寒影,刃如霜雪,伴有龙虎啸吟,逼人眼目。剑身上阳刻着“画影”两个篆字。随手一挥,凛凛剑气扑面而至,令人有种风立万丈峭壁,睥睨群雄的王者之感。

      不由惊诧不已:“竟然……竟然是上古名剑!你从哪里得来?!”

      “猫儿的……给的。”

      “谁?”

      白玉堂嘴闭得像个河蚌,抢过剑抱进怀里,倒头睡在展昭身侧。

      颜渊又问了几句,他打定主意不开口,只好给他掖紧被子,先歇歇再说。

      ********************

      躺在展昭身侧,白玉堂思绪翻涌,微侧身,看着他小巧的鼻翼,胖胖的小手勾住自己的手指,脑中回想起了昨夜的奇遇——

      夜间,白玉堂、双胞胎并排躺在床上睡觉,迷迷糊糊间觉得小腿一疼,眯着眼来看,隐隐月色下猫儿光着脚丫就跑了出去,睡意顿消,起身披上外衫,拿起架子上猫儿的外衣和鞋子,追了出去。

      展昭睡到半夜,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声音是那般熟悉亲切,于是爬下床就往外跑。

      白玉堂在背后喊他,他也不理。两人一前一后钻过狗洞,直向后山披荆斩棘而去。

      月影昏暗,山上密林繁芜,脚下路途几乎不辨。展昭天生猫眼,夜间识物的能力常人难及;白玉堂有些犹豫,眼见那猫白乎乎的身影渐渐远去,一跺脚,急忙跟上。他跟得很是辛苦,深林中狼嚎阵阵,丛枝间绿光荧荧,夜风一吹,深秋时分,冷汗直冒。

      “猫儿等等我……”牙关上下打颤。

      展昭头也不回,小脚如飞,跑得迅捷灵便,好似对此地极为熟悉,来去像在自家花园穿梭。走得太快,不妨斜地里伸出一枝枯枝,赤脚一踩,枯枝脆响一声折断,断面在他脚底狠狠划过,展昭“啊”的一声坐倒在地。

      白玉堂紧跑几步跟上,夜色虽暗,久之也能看清个大概,摸到他的脚上黏湿一片,想是出血了。急忙扯下里衣撕成条状包扎,手里捞着的外衣也披在他身上。

      “你怎么……”背后忽然觉得阴风刺骨,不假思索,搂住猫儿就地一滚,滚出丈许。侧目一瞧,心神大骇,竟是一只斑斓巨型大虎,眼如两盏黄色的灯笼,森森虎牙,腥风扑鼻。脑子瞬时空白,下意识地把猫儿护在身下,要吃先吃自己吧。

      展昭挣开玉堂的怀抱,脚疼也不顾了,挥着小手向老虎扑去。

      白玉堂瞪大眼,嘶吼:“回来!”本以为不免血溅当场,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下巴掉地,目瞪口呆。

      小展昭扑向巨虎,身高只能抱住虎腿,立时用脑袋蹭蹭,口内“喵喵”直叫,撒娇承欢,憨态可掬。巨虎放低身子,大脑袋在小展昭身上乱拱,竟是其乐融融。

      闹了一会儿,巨虎转身走到白玉堂跟前,前额王字花纹,气势骇人,玉堂吓得连连后退。展昭插身在一人一虎中间,“喵喵”几声,老虎低吼而应,展昭又是几声喵喵,巨虎看了玉堂一眼,俯下身。

      展昭高兴地在巨虎脸上亲了一口爬上虎身子,对白玉堂伸手道:“快上来啊。”白玉堂战战兢兢地坐在他的身后,扣紧猫腰,展昭的小手揪住老虎脖子间油滑漂亮的皮毛。

      巨虎仰天长吼,声震九霄,脚下发力,四肢如飞,眨眼奔出丈许,隐没在树林深处。

      白玉堂闭紧双眼,耳畔风声呼啸,等风停声止时,睁眼一瞧,已难辨东西。举目四望,草丛间石虎雕像四处散落,或蹲或卧,或吼或戏,形态各异,不一而足。

      巨虎放缓脚步,低吼数声,丛林间悉索成响,又跃出几只斑斓大虎,体型较前者小了许多。

      展昭欢呼一声,抱住领头的一只母虎,撒娇厮磨,其他几只老虎也围着他拱来拱去。

      白玉堂暗想,猫和老虎果然是一家,到了猫儿的老家了吗?

      巨虎一边瞧着,神态悠闲地舔舔爪子,瞅瞅白玉堂,白玉堂身体绷直,接受检视。看了一会儿,对身侧一只老虎吼了几声,像是在交代什么。那只老虎起身跑来,不多时口衔回来一件长条物事,放到玉堂身前,还用虎爪推推。

      “给我的么?”白玉堂也不害怕,捡起那物,入手很沉,是一把长剑,拔开一看,月光忽然潺潺如流水般倾泻其上,顿时寒光逼人,剑气森森,阳刻“画影”字样;再看剑鞘,更是喜爱非常,通体雪白,缀有明珠,不同反响。纵使他年小,也感觉的到此剑的不凡。

      “你的。”展昭露出一口碎牙,“我说你救我,爹爹高兴。”

      “谁是你爹爹?”

      展昭指指巨虎,又抱住母虎,声音清脆:“这是娘亲,石头变的。”指着草丛间散落的石虎雕像。

      “咕~~~”白玉堂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握紧长剑,原来是一窝老虎精啊。“你是说,它们都是虎妖?”

      “虎妖?像我一样吗?”

      “不是,你是猫妖……”

      “我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我也是虎妖!”

      “你和他们长得不一样,怎么会是虎?”

      “才不是呢,爹爹说我最像他了。猫就是虎,虎就是猫。”

      白玉堂头上井字乱蹦,他才发现这只猫的认知存在极大的误区。在人家家里,不能强辩,万一这些虎爹虎妈虎兄虎妹看自己不顺眼一口吃了,多亏啊。“猫儿……”

      “以后不许叫我猫,叫我大虎!”

      白玉堂白眼一翻,你要真是一只老虎,我那时哪敢救你啊,你娘究竟怎么生的你。

      天色渐亮,巨虎开始跟展昭一吼一喵,末了,展昭有些不情愿。

      “说什么呢?”白玉堂对他们这种沟通方式很是好奇,不同的物种间,怎么就能听明白彼此说的是什么呢?

      “爹爹说要送我们下山。”

      “你也一同回去么?”白玉堂很紧张,猫儿找到了自己的亲爹娘,会不会再也不回人世了?

      展昭撅嘴,摇摇头:“你都不喜欢我了,我不要回去。”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你了?不要冤枉我啊!”赶紧澄清,边上名副其实的虎视眈眈。

      “你嫌我笨,说我胆小,不爱跟我玩,我……”眼圈开始发红,鼻子酸酸。

      “谁说的!”白玉堂像被人踩了尾巴,一下子跳了起来,比着小拳头,“我揍他!我不是发过誓要保护你一辈子吗?”

      “那你这两天都不跟我玩……不在乎我……”展昭呜咽。

      白玉堂手忙脚乱,积极表态:“都是我的错啦,猫儿不要哭……我,我也会哭的……”

      小展昭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看他上蹿下跳的滑稽样,立即破涕为笑,爬上巨虎,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快走,爹爹天亮了会变成石头,不能动了。”

      巨虎载着两人,送到山下观庙两里处,天色将亮,低吼嘱咐,转向深林。

      “虎爹爹说的啥?”

      展昭依依不舍地看着:“爹爹说再过不久会来看我。”

      白玉堂俯身背起小人,一夜又惊又累,两里路,走了许久才回到虎神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展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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