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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小师叔【修】 乌黑的软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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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在某这里呢。”
来者仙风道骨,手握竹筒,倒骑毛驴,正是小玉堂几日前见过的“张果老”。
老者骑着毛驴到了颜渊跟前,一指头敲上他的脑门:“叫某什么?”
颜渊隐忍不发,长舒一口气,道:“爹。”
老者捋须而笑,点头应道:“乖儿子。”又看向白玉堂,“怎么不过来拜见师祖?几日不见,不认识了?不像小时候,嘴甜。”
“他那时才几岁,还没记事,又三年不见,估计认不得了。”颜渊忙吩咐玉堂过来行礼。
“白玉堂拜见师祖。”白玉堂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起身后看老者反应。
“真是好孩子,几年不见,险些就认不出了。”
师祖名为颜生,名震江湖数十载,江湖人尊称为“天尊”。他却不喜欢此称,觉得毫无特色,自古以来被奉为天尊者多如繁星,谁记得住。恰晚年有所奇遇,有了入道之意,故自封“不迟真人”——晚年入道,为时不迟矣。三年前云游四方,近日方归。
复对颜渊道:“日前见那娃娃颇合眼缘,这些时日观察下来不由心痒,如今收在门下,另作安顿。你青天白日围着人家姑娘的私宅作甚?莫不是瞧人家貌美,想强抢回山,有了续弦之意?若真如此,某也欣慰了。”
“爹!”颜渊扶额,“儿子今生不会再娶,便是玩笑,也莫要再提了。”
师祖叹了口气,跳下毛驴,走向盈袖,满面喜爱之色:“小姑娘真是好心,照顾顽劣徒孙数日,又不与竖子一般见识……”
盈袖刚想答话,正好看见老者笑意盈然的双眸,神色剧变,二话不说,如流星划空,眨眼无踪。
白玉堂抱着猫发愣,什么情况?那边师父已经在打发衙役离去。
“烦劳诸位了,还请告知刘县令颜某要销案。这是些酒钱,请诸位赏脸。”
“不敢,不敢,王爷有关照,不敢怠慢。”拿了银子,众皆散去。
师祖一脸艳羡,深情地凝望着盈袖离去的方向,自语:“独步江湖数十载的‘燕子飞’竟是如此风姿,再不敢妄称轻功天下无双了。”
颜渊刚好听见,不以为然:“逃命的功夫而已,况且打斗起来,我的‘无踪’也不差她。”
师祖冷笑:“跟你比斗时,某看得清楚,她的燕子飞不过用上五分劲力,便是某,也难及她的全力施为。需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才吃了几年饭,就敢言吃尽天下粮?”转向玉堂满面挂笑,“孙儿,你那娃娃好胃口啊,恁爱吃鱼。”眨眨眼。
白玉堂立马回过味来,师祖撒谎,自己跟着圆谎就不算有违门规吧。于是笑道:“猫儿最爱吃黄河大鲤鱼,没刺儿。”
黑猫“喵喵”应和,玉堂忙捂住猫嘴。
颜渊瞧着两人一猫,对他们的说辞极为不信,撇着嘴说话:“不知您老人家将他安顿到何处?”
“怎么,为父的做事还需向你交代?”
“不是交代,是告知。”
“某看他可爱,收为徒儿了,再过几日,便带他回山。”
颜渊对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爹,那个孩子不同一般,你……”
“浅薄!”师祖怒道,“你想说他是妖怪吧。且不说你全凭猜测,果真是妖,也只是三岁小童,某什么时候教过你弱小可欺!人有好坏,妖亦有善恶,其善良之处,恐人也要惭愧。你竟如此迂腐。”
“我……”颜渊无从辩解,看看幸灾乐祸的徒弟,咬牙道,“我怎能容玉堂有失,便是我丧了性命,背负恶名,也不能再……”恨恨转头不语。
师祖眼中悲凉,怜惜不已:“渊儿……”
颜渊一挥手,忽然笑得不怀好意:“有师父在,徒儿大可以放心。只是臭小子啊~~~”小徒弟浑身一颤,有不祥的预感,“我倒不吃什么亏,无非多了个师弟,你却要叫声‘师叔’了,偏还小你四岁……”哈哈大笑不止。
白玉堂黑线满面,挂都挂不住。
见天色已晚,师祖要带玉堂一块住,暂居龙门悦来客栈,稍后访些旧友,待十五过后便回山。颜渊要跟着,师祖一指黑猫,阴笑:“不怕的话,便一起来吧。”
师父恨恨回山,只撂下一句话:“回山时,若还是一只猫,便不用回了!”
白玉堂目瞪口呆,看着猫儿蓝汪汪的眼睛,疑惑:“老头的话什么意思?到底知不知道你是妖哇?”
师祖一脸骄傲:“某的儿子真聪明。”
“师祖……”
“叫‘爷爷’,小时候就这么叫的。”
“爷爷,你真收猫儿为徒啊?”
“怎么,果真怕叫‘师叔’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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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悦来客栈用晚饭时,掌柜的见是白玉堂,脸上有些不太好看,但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何况还有一个老者跟着。
“呦,小哥这会儿是住店还是打尖呢?”
白玉堂指指师祖,得意道:“我跟爷爷住。晚饭要吃黄河大鲤鱼。”搂紧怀里的猫,猫儿很怕生,只让自己抱,师祖都不让碰。
掌柜点头应是,吩咐小二好好招待,这老者可是个财神爷。
吃完饭,回到房间,师祖喝着绿豆汤问话:“过两天还得找那个盈袖,是个奇才。”一脸羡慕。
白玉堂把自己的绿豆汤匀出来,倒进空碗里喂猫,头也不抬:“到群芳居找姐姐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说到十五就能把猫儿变回来,今天怎么被吓跑了?”
“什么和尚庙的,用错了,不能这么用。”师祖乐了,“颜渊光教你功夫,这文学上不见能耐。会武不会文,将来是个莽夫。”
白玉堂瘪嘴,申辩:“我每天都有读书习字呢。”见师祖不信,拿起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认认真真写字,乃他“平生”得意之作。
师祖拿过来看,端端正正三个大字:白玉堂。
“不错,只是楷书恐不是你的强项吧。”
白玉堂小脸憋得通红。他的一手字,被师父骂作群魔乱舞。
小黑猫也凑上来看,看了一会儿,歪着脑袋听师祖念叨“白玉堂”,忽然伸出两只爪子,刚好压在“玉堂”两字上。
“呀,猫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写得很好啊?”抱起来,揉揉猫脑袋。
小猫趴在玉堂怀里,伸直上半身,前足搭在他肩上,努力张嘴:“喵……喵……喵堂……玉……堂……”
白玉堂口齿大张,牙齿间有半颗未嚼尽的绿豆。“他他他……说话啦!”使劲蹭蹭猫脸,哈哈大笑,“猫儿真乖!”
黑猫很开心地舔舔玉堂的小脸,声音脆嫩:“玉堂……”越来越顺溜。
师祖也一脸好奇,估计第一次见猫咪口吐人言。看闹腾够了,深沉地道:“玉堂,他怎么只叫你的名字啊?”有些不甘,“某都要收他为徒了,会叫师尊么?”
“猫儿变成人的时候,也只会叫我。”白玉堂那个得意啊。
稍后小二送来洗澡水,玉堂要抱着猫一块洗,猫儿死活不依。只好自己洗好后,用小木盆给他洗,师祖要搭把手,猫儿呲牙咧嘴地威胁。那次在龙门淹过之后,他极怕水,有玉堂在他才稍好些。猫本就是很警戒的动物。
在床上躺着,一时难以入睡,玉堂就问师祖:“爷爷,你今天怎么来的那么巧?还骗师父?”
“某那日在城外见过你之后,便一直跟着,想看看某的乖孙子想干什么。”
“爷爷是怕猫儿会害我吧。”
师祖笑而不答,其实他对那个盈袖也是甚感兴趣。
接下来几日,祖孙二人四处访友,玉堂还得防着猫儿忽然口吐人言吓坏他人。在白玉堂的不懈努力下,猫儿学会了叫“师尊”,可喜可贺;师祖听到后差点没飙出泪来,重温了当年教宝贝儿子颜渊开口叫“爹”时的感动,不由对这猫儿更加喜爱,只想猫形时便如此可爱,化作人形还不知怎样招人呢。
七月十五一大早,祖孙二人被小二叫醒,说是有个小姑娘受人所托来送信。
信有两封,一封未署名,一封写着“玉堂亲启”。
师祖捏捏信封,确定没有机关,便打开未署名那封,一看,乐了。行笔如鬼画符,信上如此写道——
师父:
我走了,带着猫儿一起走了。虽然你触犯了门规,有违大义,我应该把你逐出师门;但是你养育我六年,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因此功过相抵,就暂且还让你当我的师父吧。咱们的情分却是两清了。猫儿是个好孩子,你却听从季高那个牛鼻子的坏话,不辨是非,我发誓与他不两立,有我没他!不用来找我,我这是离家出走,绝对不会再去悦来客栈等你来找的!我自有去处,不用费心。(我恨季高!!!)
白玉堂留
师祖将信折起,递给玉堂:“你的大作,留待他日自赏吧。”
白玉堂恨恨,把信放进腰间荷包,递上自己手里的信。师祖接过一看,原来是盈袖写来的。信上言,让玉堂带着猫儿,于子时前赶到她在洛水南岸私置的小宅,特意言明,不欢迎“倒骑毛驴的老头”。
师祖看罢,一脸痛心,枉他深情如斯,姑娘竟不领情。
“哎,这倾城绝世的燕子飞啊~~~”
叹完也只能将徒孙亲自送到门上,在门口瞥见盈袖惊鸿掠影,恨不能趋步上前,一睹为快。“此乃生平一大憾事也!”如是感叹。乖乖在附近找了户人家投宿。
白玉堂见到盈袖,欢喜不已:“姐姐。”
“姐姐。”黑猫张口也叫。
盈袖惊喜非常,一把抱起猫儿,摸着猫须:“好孩子,竟能说话了。”
“我教的。”白玉堂很是得意。
“还会说什么呢?”
猫儿张口就来:“玉堂,喜欢。”玉堂乐翻天了。
“姐姐,漂亮。”盈袖那冰山美人的称谓变得名不副实。
“师尊,吃鱼。”还好师祖不在。
“师兄,不乖。”颜渊估计得气死。
“真聪明。”盈袖摸摸猫儿柔软的皮毛,转而眼中有浓浓的担忧,“但愿你的师尊能保你一世平安喜乐。”
月上中天,廊下灯影憧憧,映的墙边柳影绰绰,树梢草丛间蝉鸣虫吟一片,时辰刚好。转而把猫还给玉堂,说道:“开始吧,你先分些精气给他。”
“怎么给?”
“亲几下。”
“这么简单?!”正合心意,小玉堂抱住一阵狂亲,临了在猫喙上又“嘬”了两口。小猫被弄得痒痒的,用爪子拔拔猫须。
“你且护法,不要打扰。可惜我功力不深厚,作法时如果被打断,只怕不好相与。院中阵法机关已开,想来不会有事。”言罢,于月下坐盘在事先准备好的蒲团上,黑猫相对而踞。继而放空神识,物外神游。须臾,身上蓝光莹莹,与黑猫身上溢出的蓝光交织成团。
月色下蓝光朦胧,如仙似幻,慢慢氤氲起来的光晕海水般将盈袖和黑猫层层包围起来;月色至此分外明亮,水银般倾泻直下,融入蓝晕之内,腾起缥缈晕环。
半个时辰后,眼见子时将尽,月光忽如激流奔腾,飒踏如驰,细流积股,百川汇海,流泻进一人一猫的周身光晕里。本是无形之物,忽然有了实体般,那种汹涌之态,便是在侧的玉堂也能瞧得分明。月光流泻,如是黄河在平坦的河滩上千里寂然淌延,可忽然河岸巨变,峭壁林立,大河顿时滔滔汹涌,天河悬挂,奔腾直下,震人心魄。
光华缭绕中,黑猫体型渐渐变大,一双蓝瞳转为墨玉般剔透的黑色,茸茸的四肢慢慢抽长,毛胎开始脱落,露出粉嫩幼滑的肌肤……
蝉鸣愈噪,深夜更寂。白玉堂瞪大双眼,心口怦怦直跳,响如擂鼓,双手紧握,掌心早已是汗意涔涔。
突然,一阵衣服悉索声响起,玉堂忙回头望去,只见季高帽斜衣歪,手持桃木剑,狼狈而立。心中警铃长鸣,急忙转身,拦在前面,厉声喝止:“你想做什么!”一面从怀里取出一只鸣哨,万籁俱寂中,尖利的哨音传出老远。
那厢一人一猫已是进入无我之境,于身侧之事毫无所知。
季高皱眉,看见黑猫幻化已到了关键时刻,此时最是脆弱,二话不说,抢步上前。院子里奇门八卦、机关遍布,好在他深谙此道,否则难以全身而至。
白玉堂揉身上前,小掌劈出,用的是初有所成的“排云掌”,人虽年小,掌势已隐隐有凌然之气。
季高侧身避让,他不会功夫,所学法阵于人无用。故而脚下按八卦方位左右走动,速度不快,偏偏玉堂不能沾他分毫。
打了一会儿,白玉堂就回过味来,这老道不知用了什么步法,自己明明掌势已经劈到他的老腰,落手时却已轮空。心想,乱拳还能打死老师傅呢,我只闭眼不看他,看他能如何。因而闭上眼,排云掌从头打起,不落一招,立时凑效,季高痛哼几声,玉堂睁眼来看,原来削到了他的胯骨,撞疼了小腹,可惜没有兵器,不然定能见血。
季高行走江湖数年,一个垂髫之童让他下了面子,本就不是心善之人,此番更加恼怒。况且那声呼哨,想来是要招人,不知会来什么角色,速战速决为妙。碰上这小子,自己便诸事不利,心里恨意翻天,面上依然平和,挥手叫停:“不要打啦,我是奉师父之命来的。”手悄悄搭上腰间。
闻言白玉堂一怔,停下手,若是往昔,他自然不信,然而老头一反常态,看猫儿不顺眼好久了,难不成又起了收妖的念头?又看向墙外,月色清明,屋舍鳞次栉比,不见人踪。
是的,无人,师祖怎么还不来?!
“师兄不信,我这里有师父的亲笔书信。”腰间抽出一张纸,捏住一角递给他看。
白玉堂疑惑地接过,正反翻看,只是一张白纸,未有一字,意识到被戏耍了,扔到一边,指着老道:“你什么意思!”
季高捋须,阴笑阵阵:“倒!倒!倒!”
话音刚落,白玉堂顿觉脑袋昏沉,“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黄口无知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此番让你尝尝我毒书生的手段。”
好难受,几乎喘不过气来,脑袋里如灌了铅般,中毒了么,难道就要死了么?白玉堂使劲翻过身,看向猫儿,大声道:“快走啊……”这声音比蚊子哼哼声大不了多少。眼瞅着季高持木剑闯入法阵,手起剑落,木剑逼上娃娃胸前,不由目疵欲裂,嘶吼道:“季高!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季高垂涎宝物已久,欲念熏染,脸上狰狞不堪,黄符祭出,木剑随后,砰然巨响,剑已刺入娃娃体内,对面而坐的盈袖惨呼一声跌出法阵之外,胸前血渍淋淋,再无声息。抽出木剑,娃娃保留着半人半猫的形态,无神的双眸中星月也沉浸不去。奇怪的是,木剑穿胸,娃娃胸前却没有一滴血流出。季高盘膝而坐,将娃娃体内一团灵光引出,吐气收神,欲将化为己用。
浮云遮月,天地微暗,似不忍见此惨景。
白玉堂低头,面上泪痕湿遍,恨自己年小无力,恨季高毒辣无常,恨阎王索命,猫儿……伸手向猫儿,四肢渐渐觉得冰凉,盛夏之夜,微风拂过如同刀割……猫儿,黄泉路上等等我啊……师父,我好想你……
眼皮沉重不已,慢慢合拢前,隐约看见季高身体猛震,血雾漫天,不知是何缘故。
季高本是狂喜不已,灵光融进体内,顿觉通身舒坦,一股暖流润泽脾肺,引导至丹田化作内需时,陡然急变,丹田之下热力涌动,灵力入体竟与体内本身修为融成一团,继而逆流直上,膨胀欲裂。老道忙定力压制,却是枉然,这股灵力气势悍然,心脉当即震断两根。
灵光脱体后,摇摇曳曳,盘桓半刻,转投娃娃体内。娃娃原本无神的眼眸,星光隐现。
季高徒劳伸手,枯瘦的手上青筋鼓起,口边鲜血直淌:“咳咳……不……”
天意使然,如果季高三年前不曾杀了狸猫,将那已有修行的灵力纳入体内,今番也不至于如此。狸猫的灵力和娃娃是一脉相承,只有包容。母子情深,母猫的一番爱切之心,早已融入灵力神识,故而老道功败垂成。
娃娃站起身,光溜溜一片,飞快跑向白玉堂,趴在他身上,呜呜直哭:“玉堂……玉堂……”声音凄凉,闻者落泪。
正伤心,忽然有声音传来,猫儿动动耳朵,抬头一看:“师尊……呜呜……玉堂……”
师祖急忙把玉堂抱进怀里,仔细一看,唇边血渍鲜红,只是重度迷药,身子小经不住,气急攻心所致。给他注入一股内力,使经脉顺畅,又喂上一颗解江湖惯用迷药的百灵丹,不多时玉堂便悠悠醒转。
“您怎么才来!”玉堂咳了几声,猫儿搂住他的腰,泪水沾湿了他胸前衣襟。
“机关陷阱太多,某不懂这个。”脱下外袍裹在娃娃身上,又忙去看盈袖。
盈袖重伤昏迷,周身血流如海,衣衫晦涩血腥。急忙点穴止血,内力输入心脉,盈袖慢慢睁开眼,气如游丝:“……猫儿……”
猫儿蹲在她身边,小手擦着盈袖嘴边的血迹,耷拉着耳朵,眼睛红肿。
“……没事……”盈袖喘气,“死不了……你们没事……就好……”
“姑娘不要多话,某带你回山治疗,你伤势太重了!”竟然被剑戳了个对穿,没死真是命大。
盈袖点头,安然昏睡。
白玉堂抹抹泪,狠狠地踹在季高肚子上,老道疼得弓起身,嘴边血流的更多,见状,这第二脚怎么也踹不下去了。
“我明明见他用剑刺穿了猫儿,怎么猫儿没事,盈袖姐姐却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是转命之术,寻常人根本不能做到,也只有他二人能如此一试。娃娃所受的伤害,尽数转嫁到她自己身上了。”叹口气,“走吧,看看大夫,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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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在一阵鸟鸣雀聒中醒来,天光大亮,闷热不堪。猫儿趴睡在身侧,面颊润红,汗珠细密,热成这样也要挤着玉堂。月色下,不甚明了,现在才看得清楚。娃娃这次变身竟未完全——乌黑的软发间,两只毛茸茸的尖尖耳朵轻轻抖动,圆滚滚的屁股后蓬松柔软的猫尾巴缠上他的大腿,还不停地轻轻拍打。
白玉堂咽咽口水,伸手去摸摸,热乎乎,软绵绵,好好玩啊。
猫儿不胜其扰,缓缓睁开眼:“玉堂~~~”声音绵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倒头又睡。
赶忙扯住:“别睡!咱们得去看看盈袖姐姐。”
收拾妥当,两个小人携手出发。
男女有妨,颜氏父子自不能随意进出,厨房刘妈一人照看,换下带血的衣衫后,又得去做饭,两头照应不过来,就去找颜渊商量,要带女儿来帮忙,再谈谈工钱的问题。故而,两个小子进屋时,寂然无声。
白玉堂拉着猫儿到床边,床上盈袖脸色如纸,鼻息沉静,几乎无声。不由脑袋一懵,音带哭腔:“姐姐,醒醒……”推推,毫无动静,“姐姐,哇哇哇……”
猫儿不明所以,只是觉得玉堂很悲伤,因而也“哇哇”痛哭。
边哭边解下腰间的荷包,内里是自己写的那封“离家出走通知信”,对猫儿道:“姐姐没了,猫儿,咱们把东西放在她身上,她就不会一个人孤单了。”猫儿摇摇尾巴,他可是身无长物。玉堂狠狠心,“猫儿,不要怕疼!”伸手揪下来他尾巴尖尖上的一搓毛毛,放进荷包,塞到盈袖手里。
“姐姐,就当我和猫儿一直陪着你……哇哇……”
猫儿哭得更厉害,抱住尾巴,小嘴鼓起,吹吹,好疼;玉堂看见,也帮忙吹吹,吹两下,哭一声,问一句“还疼么”,再吹吹,再哭一声……
盈袖眼珠在眼皮底下急转,她隐约听到鬼哭狼嚎,心想,不对啊,我命大,怎么会死呢?似乎还有来自阴曹地府的呼呼风声,穿透骨髓。不行,不能死!一使劲,眼睛睁开了。哭声盈耳,转头,两个小子正抱头,不,抱尾巴痛哭。
手指微动,好像手里有什么东西。盈袖呛咳一声,那厢哭声立止。
白玉堂瞪大眼:“姐姐你活过来啦!”端茶给她喝下。
盈袖无力说话,一双明眸盯在猫儿身上,目光在他的胸口流转。
白玉堂会意,解开猫儿胸前衣衫给她看:“好神奇啊,猫儿这里都看不出来呢,我明明看见剑都穿透了。”说着打了个寒颤。
盈袖凝目望去,果然心口正上有一个半十字形的疤痕,并不狰狞,与周围皮肤相比,只是一道微凸的白痕。放心不少。
“可是,猫儿没变完呢,还有耳朵和尾巴。”这个样子好可爱啊,但是,“这样子出去,别人会把他当妖怪的。”
盈袖眨眨眼。
“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白玉堂很兴奋,“这样吧,有办法的话,就眨眨眼;没有,就不眨。”
眨了一下。
“办法是什么呢?”
盈袖闭目凝神,力气稍聚:“……固……”
固?白玉堂沉思,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固元丹?”
盈袖眼含笑意。
正说话间,刘妈和女儿一起进来。小姑娘一眼就看见猫儿毛茸茸的尾巴和耳朵,很是稀奇:“这是什么爱物?”太可爱了,尤其是长在娃娃身上,忍不住想摸摸。
白玉堂拍开狼爪,把人扣进怀里,一起往外跑:“想玩自己下山买去。”
小姑娘信以为真,追问道:“山下哪家有卖啊?”
人早已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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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养几日,众皆无碍。盈袖伤势虽重,到底年轻,已能下床走动。白玉堂和猫儿每日都去为她端水奉茶,说笑解闷。山中清净,空气清新明洁,野簌果蔬也很养人,盈袖却住不下。她似乎面对师祖时极为不适,伤势略见好转,便要下山,挽留不住,只能依她。
白玉堂愤愤问师祖:“爷爷,姐姐怎么那么怕你?你对她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头上挨了一下指敲。
师祖指着自己的眼睛:“你且看看有什么不同。”
细看下,隐有金色流转,黑色瞳仁上一抹异彩流光。白玉堂联想到了话本里的“火眼金睛”孙悟空。
“某数年前有番奇遇,食了一种野果,眼睛便能看见一些妖类原形。妖精管这样的眼睛叫做‘命门瞳’,即能看到他们命门所在的意思,本是道行高深的除妖师苦练才能拥有的。”
“!”白玉堂捂嘴,“难道姐姐是……怎么可能……”
“这便要留待你日后自己寻访真相了,呵呵,慢慢来,才有意思。”
还有一人,不得不提。
季高自月初作法时欲伤猫儿性命,反被颜渊所伤,他已有一番说辞为自己辩解。谁料次日白玉堂“离家出走”,颜渊当即追去,辩解暂且搁置。几日后颜渊归山,已知猫儿是妖,虽然反感老道手段毒辣,却念他是除妖心切,故此对季高态度已然好转。老道老奸巨滑,甚会察言观色,几番旁敲侧击,知道娃娃欲转化人形。瞅了个空,偷跑下山。经过寻访和推背演算,即知晓作法的地点与时间,这才出现的“恰是时候”。
重伤之后被师祖救回,侠义之人纵看他不爽,也不能见死不救。
颜渊知道后,便要逐他出师门,奈何,老道这几年来重伤频繁,此次失了昔日灵力,更是将以往旧疾一并勾出,缠绵病榻,睡多醒少,一个月也未见大好。只能等他伤好再做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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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气寒冷,将凝结为霜,天气也开始转凉变冷,已至季秋寒露时。
这日,白玉堂和猫儿一起练完功,出了一身汗意。正逢菊有黄花,灿烂如金。小玉堂瞥见师父不在,揪下一堆菊花,铺成软毯,和猫儿在上面打滚。
颜渊端着打下来的新枣给他们吃,眼前之景,让他怒火飙升。
白玉堂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起身就跑;猫儿扑上前,抱住颜渊的腿,回头道:“快跑,我掩护!”
师父被他两个人的反应逗乐了,“噗嗤”笑出声来。
知道不会挨打了,白玉堂凑上前抓了一大把枣子,先给猫儿吃。
“谢谢。”猫儿极其聪明,话越说越顺溜,还很有礼貌。
“猫儿,不是说不要跟我说谢谢么,多见外。”
颜渊放下心结后,对娃娃也是喜爱异常,一并视如亲子,因而想给他起个名字,也是自己愿意接纳他的拳拳之心:“总不能老叫猫儿吧……”
猫儿忽然接口:“师尊说要叫‘师叔’。”
白玉堂一口枣子噎在喉咙里,咳嗽不止。颜渊给他抚背顺气,偷笑道:“是啊,当叫师叔。门规里还有一条‘尊者为大,长者为敬’呢,叫吧。”
白玉堂吃瘪,师父连番催促,就连师祖也来凑趣,几人怂恿下,他才不情不愿,哼哼唧唧,叫了声“小师叔”。
颜渊笑得前仰后合,肚子直抽抽:“你……哈哈……也有今天……臭小子……哈哈……”
师尊拉住猫儿胖乎乎小手:“乖徒儿,某还有一个名号,叫‘不迟真人’,记住了啊。”
猫儿舌头平直,不怎么会打卷,“不迟真人”立即在他口中变成了“不此zen人”。
师祖听得很是受用,当即宣布,打今儿起,所有人要叫自己“真人”,不用再叫什么“师父”、“师祖”的。
猫儿就道:“师尊zen人。”
颜渊揉揉笑疼的肚子,言归正传:“既然都在,就商量着给猫儿起个名字吧。”
“就叫猫儿,跟我姓,姓白,我连属相都送给他了。”
“明明是黑猫,叫什么白猫。”师父反对,“不如叫颜龙吧,表字熊飞如何?”
师祖脸色急转,细看儿子神色,并无异状,自己心头却是说不出的难受,颜龙啊,怎么不是好名字,那早夭的孙子,不正是这个名么?
还没商定,山下驿站有人送信,说是县老爷见了特意命人亲自送上门,怕误了颜先生的事。
颜渊打开来看,神色大变,沉声道:“爹,你且照看好山上,我得出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