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陈系江

9、芥蒂

　　【六】

　　(1)
　　第二天，我陪尚路去找她妈，她说不想一个人去，我理解她，所以陪着她。
　　我和尚路站在门口，她一直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敲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我看见她妈的脸，是比两年前更加年轻的面容，仿佛丝毫没有经历岁月的拷问，不像玲玲，一年的时间就让她的白发清晰可见。
　　岁月摧毁了容颜，她的母亲没有，却在我母亲的脸上印证着。
　　“来了，“她妈把目光从我脸上落下，”进来吧。“
　　然后我和尚路脱鞋进门。
　　“坐吧。”
　　我们坐在沙发上，尚路低头不说话，她妈也不出声。而我，没什么事，于是抬头巡视四周。
　　能看的出，她妈这几年过的真不错，不仅人越来越年轻，家具也是越添越全，还全都是些名牌。也是，这样心狠的女人，当初和尚路她爸离婚，抛弃尚路，不就是为了日子能过得更好。和别人结婚，又生了儿子，也刚好证实了这一点。而现在，从卧室里出来的那个男人和手里牵着的小男孩，没错，那就是尚路的继父和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姐姐，你来了！”说着，她弟挣脱那男人的手，跑向尚路，脸上还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姐姐，你好久都没有来看我了，我好想你。“
　　我看着她弟，现在的他7岁，当他再长大些，到明白他现在的幸福全是尚路本该得到的。那时，他还会不会拉着尚路的手，粘着尚路说想她。
　　那时，他一定不会。
　　“就是呀，路路你好久都没来看过你妈妈了。“她继父走过来在她妈旁边坐下，微笑。
　　“我一直比较忙，没时间，就耽搁了。“尚路一边解释一边摸着他弟的头，”长高了呀！“
　　我从侧面看尚路，她的笑容仿佛冰释了一切，包括她曾经给我说的怨恨。
　　“你们吃饭了没？我去给你们做，周琛也好久没回来了，又变漂亮了。”她妈起身走向厨房，眼角还有笑容。
　　我目睹这样的情节，觉得格格不入，尚路和她继父聊着天，还不时的把剥好的花生往他弟嘴里送，厨房是她妈在给我们做着中午饭。
　　好像完全错了拍的情节。
　　曾经的尚路，就在这个屋里，站在这个客厅，手里握着从厨房拿出来的刀，对着她妈吼：“你要是再敢咒我爸死我他妈的就砍了你。”
　　是的，当时尚路高二，他爸生病，一个月没有上班，没有工资。于是尚路跑到她妈这里来要她的生活费。而她妈则冷笑着对她说：“你爸要是死了，我就给你生活费。“
　　她妈的这句话对尚路的刺激过大，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进厨房，扯出菜刀，对着她妈吼出了那句经典的威胁。
　　而此时，厨房里传出熟练的切菜声，我在想：她妈此刻用的这把刀说不定就是当年尚路不停挥舞着说要砍了她妈的凶器。
　　饭桌上，尚路和她妈一家很融洽的聊天，好像曾经的那些怨恨不复存在，激烈的争斗从未发生。
　　我不禁对比，我们家，有没有可能也这样吃一顿饭？不带怨恨，没有争执。

　　(2)
　　饭后，我和尚路离开，她妈本来说要去送她，被尚路拒绝，因为薛达也要去送尚路。
　　路上，我问尚路：“你不恨你妈了？她抛弃了你！她当初咒你爸死，是你要拿刀砍死她的，你刚才居然和她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吃饭？“我的问话带着嘲笑。
　　尚路叹气，转身向我：“周琛，我恨，我曾经恨死她了。可是我爸这次生病，让我想通了好多。生命就这么脆弱，谁能保证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没犯过错，不亏欠个谁？我妈她亏欠了我，以前我恨她，可是她还是亏欠了，现在我不恨她了，她就可以还了。“尚路的眼里有幸福的光亮，是我没见过的，来自她母亲的。
　　“这么说你原谅她了？你原谅了她的抛弃？也原谅了她的自私？“我反问尚路，此刻我眼中的尚路与我陌生了好多，让我觉得曾经一起经历的心碎都是假的。
　　“我没说过原谅她了，至少现在还没有。我只是不恨她了。“
　　尚路继续说：”周琛，你知道吗？那天我爸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恨你妈了’。开始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我爸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这几天我就一直在琢磨，看着病床上我爸憔悴的脸，我想或许我明白了。在这么短的一生里，谁都有权利让自己过得更幸福，过得更好，谁都有权利自私的只为自己，我不能怨，我也没权利去恨。我想通了这些，所以我不想恨了。“
　　我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尚路嘴里说出来的，那个尚路，是曾经和我一起痛恨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抛弃了我们的人。
　　“尚路你要知道，她的幸福可是拿着你的不幸在做铺垫，你为什么没有权利去恨？正是因为她幸福了，所以你可怜了！”
　　“周琛，她是我妈呀！”尚路的语调中有着些许的无奈。
　　“她是你妈她抛弃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她女儿？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该原谅陈兆明？原谅他的抛弃？原谅他这么多年带给我的痛苦？只因为他是我爸？”我有些激动。
　　“周琛我知道你痛苦，可是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我的话被停在我们面前的汽车打断，于是就跑了神。不是因为我没见过四轮汽车，而是车里面坐的是薛达，他还在驾驶座上。
　　“尚路，周琛，你们快上车，来不及了。”薛达坐在驾驶座上不停向我们挥手。
　　尚路像反应过来什么，大着嗓门问我：“周琛，现在几点？“
　　“2：50。”我抬头看尚路，正好对上她更加无奈的眼神，她手里攥着3:00的车票。从这里到车站最少也要15分钟。
　　我和尚路对望5秒后，用3秒冲进了薛达的车里。
　　“开车！”我俩异口同声。
　　薛达被我们的气势吓到，乖乖启动车子：“我说都来不及了，你们两个大小姐到底在那磨叽什么呢？”
　　我不知如何解释，于是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副驾驶的尚路。
　　尚路愣了一下，然后对着薛达吼：“你管那么多不嫌撑得慌，我快来不及了，给我使劲开，不要看人，如果撞到了就让他来西都找我。”
　　“你是觉得警察都是智障还是警车需要等红灯，撞到人了还能让你跑得回西都？”我斜眼望尚路。
　　“所以我让他来抓我呀！”尚路反驳。
　　“行了，你俩都给我省省，撞了人了怎么抓的都是我吧。而且咱还没撞呢，你们怎么就许开愿了？”薛达虽这么说，但还是加快了马力。
　　“不过话说薛达啊，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我突然想起这个一上车就想问的问题。
　　“就是2年前啊！你不是知道么？”
　　薛达说的十分随意，丝毫不管不顾车上瞬间石化的我和尚路。
　　还是尚路先回神，冲着薛达的耳朵就吼：“你丫的薛达，快停车快停车！停车！！！”
　　薛达一听反而乐呵起来，马力加足前进。我和尚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分头行动。尚路迅速的拉过安全带系上，双手抓住门把，眼睛紧闭，而我则死死的抱住驾驶座，眼睛瞪得死大的望着惊恐闭紧双眼的尚路。
　　后来被薛达耻笑多回，说我当时的表情实在太喜感了，丫的憨豆先生都得败在我当时的那张脸上。
　　2年前的薛达，学了3天车后，就挤着眼睛，十分得瑟的开着他爹的车到处飘悠去了。开到人烟稀少处还跟其他过路车玩飙车，结果一个不注意就窜进了一家仓库，仓库里停两辆卡车，卡车里装满鸡蛋，于是给薛达来了场始料未及的鸡蛋淋浴。之后车子坏了，仓库门及卡车均赔了钱。他爹便从此禁止他再开车。所以不难想象为何我和尚路会有如此反映。
　　薛达看着我俩那魂飞魄散的样子，得瑟的笑了：“放心，我之后偷偷学来着，驾照都拿到了。”然后将驾照递到尚路手上，还风骚的转过来向我挑了挑眉。
　　于是尚路更激动的吼叫：“滚你丫的，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翻了个白眼，望向窗外。车外的树木模糊不清的向后退，是一年前新栽的。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物是人非这么个词。
　　看着前座的尚路，依旧齐肩的发，单薄的身，说话依旧大嗓门。可是我却再也走不进她，与她的共识只能到这里结束，我们的20 岁。
　　薛达的车技不错，再加上尚路在旁边不停的“鼓劲“，只用了8分钟就到达车站，尚路便风风火火的从一辆车上冲到另一辆车上。
　　我双手拱成筒形对着尚路喊：“一路走好，走丢不找。“
　　然后车子启动，看着车里尚路小小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我知道离我越来越远的还有尚路的将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剩给我的只有曾经的记忆。
　　车子已经远去，我却呆在原地忘了离开，还是薛达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周琛，我决定了，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绝不回头，我要重新追尚路。”
　　是啊，初3，就是薛达追了尚路整整一年，到了高中尚路才终于答应他的。
　　现在他说再追一次，就一定是有把握。虽然我已不再了解尚路，但我仍旧希望她能幸福。
　　我定眼看了薛达2秒，笑笑：“好，我支持你！”
　　“嘿嘿，我就等你这句话呢！那拜托把她地址给我吧…”
　　“好！”
　　然后我和薛达一起上车，他送我回家。
　　我和尚路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走去。而我，却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回答尚路，那个被薛达打断的问题。
　　——周琛，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