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陈系江

10、见面

　　(3)
　　他说过几天他就去找尚路，我想也好，薛达重新去温暖尚路那颗已经不再冰冷的心，是件多好的事！尚路能够走过怨恨，走出痛苦，从此轻松的生活。我应该为她高兴！
　　果真，没过几天我就接到尚路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压低声音问我：“周琛，薛达这小子找我学校来了，现在就在我旁边，是你把我地址透露给他的吧？”但是以尚路嗓门的响亮度，我想薛达一定听见了。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此时我在家里悠闲的啃着苹果。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与敌人狼狈为奸串通一气，你没有与我统一战线，你背信弃义！”
　　虽然已经习惯尚路和我的这种用此方式，若是以前，我一定会毫不示弱的“撕咬”回去。我会说：“虽说你是我手上的货，但是有人出高价，我怎么能看着白哗哗的银子在我面前不停的晃而不去接呢？我又怎么能看着你的那张脸渐渐老去而不赶快把你弄出去呢？容颜稍纵即逝，金钱流逝难寻。我要是那样做了，才真不道德呢…”
　　而现在，我听着尚路在电话里的话，心里荡起异样的难过与愤怒。
　　——到底是谁先离开战线？
　　——到底是谁先背信弃义？
　　“尚路你都能原谅那个抛弃了你的妈了，你为什么不能再给薛达一次机会？难道薛达做了什么比你妈还要十恶不赦的事？“我说出这话的时候连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是却不想就此停止，”不过薛达他好像没有吧，好像一直都是你在伤害他吧？“
　　“周琛…你…“尚路的语调明显低了许多。
　　“凭什么一直伤害你的人你可以轻易原谅，而一直爱着你的人却要被你反复伤害？“
　　“你在生我的气吗？”我可以听出尚路语气中的小心，我心疼。
　　可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却一直不停吵着我：
　　——是她先离开。
　　——是她先背弃。
　　——是她，都是她。
　　“你现在生活的阳光灿烂，我有什么权利生你的气？我又能生什么气？你过得很好，你不再难过，而我什么都没有，我依旧活在黑暗中，但是我怎么可能为了这个去生气？”我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丝弧度：“尚路你是这样想我的吗？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知道此刻我的心中住着一只恶魔，但是我却无意把它驱赶走，因为我很满意于尚路在电话那边声音带着哭腔的难过。
　　“周琛，我没有…从没有这么想过…“
　　“尚路你别误会，你知道的，在我心里只要你快乐就好，我会祝福你。“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这么虚假。
　　“恩，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语调仿佛明朗的多。
　　“好，那没事了吧？我挂了。“
　　“周琛…“尚路在那边叫住我，“别忘了去看你爸。”
　　“知道了。”
　　挂断电话，觉得自己像是被孤单紧紧包围住了，终于了解孤军奋战的真正含义。
　　——你怎么能，就这样不恨了？如此轻易…

　　（4）
　　几天后，我决定去找陈兆明。他家离我家不远，不，是很近。近到以前每天上学都会从他家小区门口经过。
　　有一次中午上学，依旧骑着自行车从他家小区门口经过。远远的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很像他，我视力不好，是走近了以后才确定的。他和几个同事在聊天，而我就那么望着他，骑着车子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叫他，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和他偶遇之类的事件。
　　从没准备过，从没遇见过。
　　我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叫我。就这样，我像从所有陌生人身边走过一样从他的身边走过，而他也像看见所有学生上学一样看着我从他身边走过。我知道，他的两只眼睛都是1.5的度数。
　　多讽刺！多可笑！但更可悲的是，我却再一次为了他留下眼泪。
　　还记得小时候刚发现视力不好的时候，去医院检查，两只眼睛度数差太多，一只是150，还有一只是350。当时医生就说这种情况很少见，不正常。然后我记得回家的路上他走路很快，一直绷着一张脸，没有和我说话。回家后才很生气的说了一句话：“自己的眼睛，怎么就不能好好保护？”
　　就是当时，听着这句话，我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再长时间看电视，写作业的时候离课本一米远，每天还自己按时做眼保健操。
　　我当时傻，我就是怕他一生气就再不回家了。
　　他当时就经常出去打麻将，很晚都不回家，我就躺在床上靠墙的角落，静静的掉眼泪，静静的盼着他能早点回来。因为那时已经是会在脑海里不停幻想恐怖画面的年龄了，所以每次听见他拿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就会闭上眼睛，然后几分钟不到，我便熟熟的睡着。更小的时候，我就去找他，挨个挨个的去敲他牌友的门。黑天瞎火的，就是有说不出的勇气，希望可以有爸爸在夜晚的时候保护在我身边，哄着我。这样我便不会再害怕，我便能安心入睡。
　　而现在，没有了爸爸的关心，即使是看似平常的教训。
　　我的视力从那个听到他说不要我了的冬天起，就开始不停地飙升。现在已经是330和650的高度了。
　　——你的付出，少的可怜。
　　——你的绝情，显而易见。
　　现在，我徒步走到陈兆明的小区门口，拿出手机，按出那个我早已烂熟于心却很少打过的号码，拨通。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忙音后便被接通：“喂，谁呀？“
　　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代过来，历经了沧桑，充满陌生。
　　“是我，周琛。“
　　那头沉默。良久：“有事吗？“
　　我笑，又是这句话，以前每次打给他的时候他都是这么问的，好像我没有事就不该打给他。
　　为此，我曾经还找尚路哭诉过，尚路则哄着我说：“我妈还不是一样，你看我给她打过几个电话？除了要生活费，我绝不多给她打一个。“
　　但是现在，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再找尚路哭诉了，任何事都不会了。
　　“我在你小区门口，你方便出来一下吗？“
　　又是沉默。
　　“好，那你等会。“
　　电话挂断，我就站在那次和陈兆明擦肩而过的地方，目光注视着小区门口，等待着陈兆明的出现。
　　然后，我却看到了那个我做梦都想忘掉，却又不断出现在我梦里的身影。
　　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