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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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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1)
翌日晚上。
我见到陈兆明是在小姑家楼下。
陈兆明在电话里说他给小姑打过电话了,小姑说没有问题,奶奶也已经通知到了,等着我过去呢。
“哦,你已经到了啊?我正在路上了,你要嫌冷就先去小姑家?”透过电话,我可以听见清楚的喇叭声不时盖过陈兆明的声音。
“我还是等你来了一起去吧。“我坐在车子上,单脚撑地,抬头望了望小姑家的窗户亮着灯:”我再等会…“
“那行,我马上就到了。”
“好!”
陈兆明在10分钟之内赶了过来,见到我后笑笑说:“很冷吧?“
“还好。”我从车子上下来。
“行李呢?“陈兆明看着我空的车筐。
“…我昨晚住尚路家的。”
“行李没从家里拿出来么?连个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哪来的啊…”
陈兆明定步:“这不是个事啊,总不能连个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吧…”
“没事,我再去买几件就行…”
“有就不要再买了,走,陪你回家拿几件过来。“说着,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我也跟着转过身。
“不用,我穿尚路的也行,我不想再回去拿…“
陈兆明看看我,说:“那也行,先去小姑家吧。”
“恩!”
“快走快走,看小脸都冻红了,奶奶一定做了好多香喷喷的饭菜等你呢!”然后他搓着手,将带着暖度的手掌放在我的脸上。指尖的冰冷被空放在离脸相距一厘米的距离,突然将寒冷与我隔开。
相隔太久的温暖。好不习惯。
脸在掌心中舍不得离开,温度就快要融化早已冰封的眼泪了。
“恩。“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哄我的。
大冷的冬天,你告诉我回家给我做香喷喷的饭菜,搓着手把掌心放在我冰冷的小脸上,然后把从幼儿园出来的我接回家。直到上小学3、4年级我都还会在冬天的时候等着爸爸搓暖和了手掌再帮我暖冻得通红的小脸。
可是今年的冬天却异常寒冷。
(2)
到小姑家,进门换过鞋,听见奶奶在厨房喊我吃饭。
我把手套围巾脱下放在沙发上准备去端菜,看到陈兆明已经在帮忙了。奶奶的确做了一桌子的菜。
“琛琛,快来,都是你爱吃的菜。”
奶奶做得一手好菜,玲玲做菜也很好吃。
她的师傅就是奶奶。
奶奶曾说那都是玲玲刚嫁进家门的时候学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对面是陈兆明。
奶奶将冬瓜萝卜汤放在我面前,在我旁边坐下。
“琛琛,天冷,你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奶奶端过我的碗帮我舀汤。
“对啊,琛琛,多吃点。一个人在家肯定吃不好。“陈兆明多夹了几块肉放进我的碗里。
“是呀,又瘦了些…“奶奶看着我说。
自从4岁起,上帝就从我这里拿走了叫幸福的东西,初中时,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不能拥有全部的幸福,上了高中,我才知道我其实早就丢了所有的幸福。
可是现在,在我以为我连唯一的家都丢了的时候,你们突然对我亲切如儿时,化解我突如其来的深深的绝望。
我到底,应不应该开心的接受?
我看着奶奶放在我面前满满的一碗汤,幸福已经快化作眼泪流出,只能埋下脸大口大口的喝汤,还有混合着眼泪拖着鼻音的回答:“恩!“
(3)
吃晚饭后我便进屋写作业了,虽然门是关着的,可我还是模糊听见他们的对话。
“怎么就把家给抵押出去了?“奶奶的声音。
“好像是矿上出什么事了,没办法才抵押的房子…“
“那也不能把家给抵押出去了呀?“
“听琛琛说好像是之前就把房产证给□□了。“
“怎么还和□□扯上关系了呀?那能不能要回来?“
“不知道,应该是可以的吧…“
“那就好。真是怎么当妈的,就没有考虑过女儿的安全吗?“
“哎…“
听得出陈兆明的声音有些许的无可奈何,但终究无能为力。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脑海里又回荡出推开家门时让我冻结成冰的一霎那。
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被人随意在摆布。
我是小丑,关在里面,看不见希望。
那晚坐在家里和玲玲聊天的所谓朋友,靠在沙发上,将双脚翘在面前的茶几上,地上满是瓜子皮,还有他拿着遥控器正换着台的动作,和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看我的神情。
都是一辈子刻在我心里无法忘记的回忆,都在我的一声“为什么是你在我家“中屈辱上演。
他放下手中的遥控器,看了我一眼后又转过头:“你妈把房子给我了。“抓了一把瓜子。
“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骗你干嘛?“他嗑起瓜子,将瓜子皮随意扔在地上。
“这不可能!“
“你们家的房产证都在我手上了,我能骗你么?“
“我告诉你,你别在这给我胡扯,这根本就不可能!“我终于听明白些什么,将门甩上,冲到他的面前。
“不信你给你妈打电话呗,你自己问她是不是。“他还保持嗑瓜子的动作,口中的随意让我顿时有冲动把茶几上的瓜子全部戳进他的眼睛里,让他变成新生的怪异动物什么的。再打他一顿,拍好照片,发到网上去卖钱。要是卖不了钱就免费给大家看,让大家娱乐娱乐。
可是观察过后,我决定放弃。我不到100斤的豆芽小身板VS那么个肥头大耳的庞然巨物,大家一定都知道,鹿死谁手,已成定局。
所以我只能放大声音,故作镇定的放话给他:“打就打,你当我怕你?要是这事儿是假的你就立马给我往警察局滚!”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我愤怒的拿出手机,准备拨给玲玲,动作突然停住,我想起早上玲玲给我打过的电话。可是想了想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彩铃响了很久玲玲才接起电话:“琛琛什么事?我现在很忙,过会我给你回过去。“
“我在家里…”我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
对面的声音有明显的停顿:“…我不是让你别回去的么?你是怎么回事儿?“
“也就是说这事是真的了?“
“你先去找你爸,等我把这事解决了就给你打电话。“
“…好!“
我无力的挂上电话,然后就瘫坐在沙发上,但我还不忘瞅他两眼,气势却早已没有。
原来在有些已成定局的事情上,气势就是浮云。你装的越像,就会成为越大的笑柄。
“看吧,我都告诉你了,还不相信…“他一副鄙视的眼神。
我发誓,当时我真想揪着他的头发和他一起跳窗自杀同归于尽,或者冲进厨房拿出菜刀就往他身上乱砍一通。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一来我是一理智的姑娘,二是因为他下面的话,让我产生了真真切切的畏惧。
“不过你也别想去警察局报案什么的,你要是去了,坐牢的可是你妈和那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何亿城。”
“这不由你说了算!”我狠狠的反回去。
“说你不懂嘛,要不然你妈为什么不打电话让警察来抓我?就是怕最后进局子的是自己!”
“……“
看我愣住,他朝我很不屑的瞟了两眼。冷哼一声,便不再看我。
然后我傻愣在那里半个小时后,默默的退出房间,离开。
我就是不愿相信,我们家的房子就这么没了。
在他给我说完那些正正当当的理由之后,我还是没有办法相信。
(4)
我不想再去想这些,头疼。于是爬到床上准备睡觉。
门外奶奶和陈兆明好像聊起了在别省的大姑。
“妈,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我听见他们起身的声音。
“那行,你也赶快回去,再晚了那个女人又要唠叨你了。“
“妈…“
“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去看看琛琛睡了没。“
然后是脚步靠近的声音,开门。
“琛琛,睡了吗?“
我赶紧闭上眼,没有作答。
“好像睡着了。”奶奶的声音。
“我知道。”
我听见降低了音调的声音靠近。
一双手将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后背,再向里掖了掖。
我感觉到他盯着我看了会,之后听见那句让我不想在拼命独自坚强的声音:“小东西,都长这么大了!”
离开时,脚步很轻。和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一样轻。
然后我,在听见轻轻的关门声后,睁开眼,眼泪顺着眼角流出,越来越急。无奈,只有捂着嘴哭泣,不敢出声,任由泪水打湿了枕头。
突然来临的关爱…
…得意的快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