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陈系江

18、回流

　　【十一】

　　（1）
　　高2 的生活，在记忆中永远是寒冷，没有一丝阳光照进的黑洞。看见的永远是比失望更多的绝望。
　　活在冰冷里，感受不到暖意。
　　骑着单车，绕过半个城去学校，再绕着半个城回家。每天如一的行程，每天仿佛都是寒冬。
　　冬天穿很厚的羽绒服，还要将围巾整个套在脖子上连嘴也保护起来。夏天的双手总是冰冷的，和冬天套在棉手套里的双手一样冷。
　　我最怕冷。
　　我习惯冷。
　　回家一个人面对白的墙，黑的窗外，倾斜的独影。
　　不停回想，不停哭泣。

　　“琛琛，我给你找了个新叔叔，你要不要抽时间去见一见？”玲玲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不想去，每次都是见了过几天就黄了。”
　　“这次不会了，他对我很好，也很有钱。而且他还答应我会和我一起抚养你，直到你大学毕业。”
　　“那都是胡扯，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每次都会相信那些鬼话？”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我想让你过的好，我想让你吃喝不愁，我想让你有个完整的家，你还问我为什么？我嫁给你那个没出息的爸，现在管都不管你了，他连个电话都不打给你！”玲玲又急了，对我吼。
　　“别跟我提这事，你以为我想有这样的爸啊，那还不都是你的错，谁让你嫁给他的？”我也吼回去。
　　于是我摔门出去。
　　这是玲玲第一次跟我说起何亿城，我真后悔当时没有答应玲玲去见他一面。让我连说他坏话的机会都没有，他就毫无障碍的走进我的生活，把我的生活搞得更加惨不忍睹，却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躲在一个安全的角落。让我的家人去面对，去解决，他的过错。

　　一个多月后，我和尚路在学校吃午饭，我接到玲玲的电话，她说过几天她就要结婚了，希望我能参加。
　　我左手拿着电话，右手却再也无法将饭塞进嘴里。电话里我沉默了好久之后，只是轻轻的张嘴，用轻微的声音告诉她，要补课，去不了。
　　玲玲还要说些什么，我已经挂掉电话，然后将头埋下不停的把饭往嘴里刨。
　　我一悲伤，便会想起吃。
　　总是喜欢自欺欺人的把心痛说成胃饿。
　　“周琛，怎么了？告诉我。”尚路坐在我对面，眼里满是心疼。
　　“我妈要嫁人了，让我去参加她的婚礼。”我语气很淡。
　　“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没见过。”
　　“啊？你妈怎么都不征求你的意见？”
　　“说了，是我不想去见的。”我笑笑：“还好，结婚的时候至少通知我一下了，别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我弄出个新爸来，那才够我哭笑不得的。”
　　“没事，她结婚了她还是你妈。再说你不是还有我嘛！“尚路伸过桌子握住我的手，弯起眼睛笑。
　　“我知道。”我也对着尚路笑，笑的比哭还难看。
　　那时我高一，她认识了这个男人，嫁给了这个男人。
　　从此便很少回家，家里长期没有人住，有时我周末回家，房间透着寒冷。指尖滑过茶几，便会有明显的亮痕留下，和两旁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从此我的世界被冰冷包围。

　　（2）
　　高2的时候没有再申请住校，骑自行车绕过半个城上学放学。尚路说何必，但我总觉得再不守住这唯一的家，有一天也会被抢走。
　　所以我会不怕辛苦的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就算再冷也要守住。
　　经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哭到泪流满面。想着不知道玲玲看见这样的我，会不会轻轻抱着我说一句：“我再也不让你受苦！”
　　你可知，仅这句话，就可以让我重新活在骄傲里。
　　是啊，你再也不让我受苦了！我多么想亲耳听见你对我说。
　　不带欺骗，真心真意。

　　高3的课程加重，在教室里做完作业，回家总是很晚。
　　11月份，空气中都掺杂着寒冷，一哈气，已经有淡淡的白雾出现在眼前。
　　那天回家已是晚上十一点，抬头望向自家的窗台居然有亮光。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虽然每天回家都会习惯的抬头去望窗台是否亮灯，失望总是大过希望。但是当看见亮着的灯光是从自家窗台透出来时，便会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脚步会加快，放车子的速度会提高，嘴角也会有不自觉的弧度勾出。
　　开门，就听见玲玲再向那个男人诉说着自己前一段不幸的婚姻。玲玲看见我的同时也有个男人转头望向我。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我阴沉着脸：“你是谁？”
　　虽然玲玲的朋友很多是我没见过的，可是这个人却给我不是善类的感觉。
　　第一面，我不喜欢他。
　　“琛琛，你看你什么态度，快叫叔叔。”
　　“你今天怎么想着回来了，为什么还弄这么个人在家？”我态度更加不好。
　　“我们谈些矿上的事，一会就走。”
　　“谈矿上的事为什么不去何亿城那里？带家里来干嘛？”我本是想换鞋进房间，可是听她这么说，我却没有继续动作。
　　“我们这不是顺路么，就过来看看你。“
　　“是吗？“我冷哼一声：”那看过了，你们聊。“
　　我拿起书包准备出门。
　　“周琛你去哪里？“玲玲急忙叫住我。
　　“你不用管！“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门。
　　“你又给我耍脾气，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心？”
　　“你什么时候不骗我了，什么时候就可以省心了。“我冰冷的声音里掺杂愤怒。
　　我看见玲玲瞬间转怒的脸，但是我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已经摔上了门。
　　我给尚路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到了车房，告诉她我一会就到她家去。又在车房站了会，想想转身出来，走出小区，站在门口等出租车。
　　玲玲打来了2个电话都被我按了，但是我没有抠掉电板，而是把话筒的声音调到最大。
　　她还发来一条短信：周琛，我已经很累了，你不要再给我添乱，快回家。
　　我没有理会。
　　我也很累。看不到你的关心，只能听到你的欺骗。
　　我晚上11点回家听见的却是你指责我对你客人的态度不佳。
　　你的关心在哪里？
　　你曾经和别人坐在家对面的茶吧谈生意都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每一句都是欺骗！

　　（3）
　　坐在车里静静的望着窗外，快12点的夜晚让街道安静了许多，橙黄色的路灯照亮街道，柔和的划分出黑色深巷和街边店铺的区别。
　　遮盖了真实的温度。
　　只是我在车里，感受不到外面的寒冷。
　　我又想起那个如明光般照进我生命的男生，是我爱的人。
　　陆以森牵着我的手站在宿舍楼下，温柔的对我微笑，向我道晚安。
　　心脏就像是放在温水里的冰块，慢慢驱散着寒度。
　　在他转头离去的瞬间，我叫住他。
　　“陆以森，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不想和我在一起了，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骗我。我会让你走。“
　　他转过头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琛啊，怎么办？“
　　“啊？”我惊住。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陆以森的背后一片黑暗，我却在那一瞬间后，看见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