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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望 ...

  •   【十】

      (1)
      从苏榭楠那里回来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我哪都没去,在家宅了一个多星期。
      玲玲会隔三差五的给我打电话,有时会一大早回家看看,顺便买些饭带回来。但我没见过她,因为那个时候我一般都在睡觉,等我醒来,也只有留下的早饭,然后外婆会告诉我她回来过了,买了早饭给我,希望我吃好喝好,别亏待了自己。
      外婆总是不了解她的外孙女,她的外孙女是永远都不会亏待自己的。
      如果连我自己都待自己不好,那我的人生就只能用可怜来形容了。
      而我最憎恨的就是别人可怜我,别说是一句类似同情的话语,哪怕一个眼神都不行!
      这些天我陪外公外婆过的还算平静,总是觉得外婆因我那两天在苏榭楠那里未回家而耿耿于怀。外婆传统思想,她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在别人家住了两天不太好,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是在意的。所以我哪儿也没去,每天和外公外婆看看电视,听他们讲讲故事,斗斗嘴。
      外公总是笑着听外婆揭他的老底,偶尔会反驳两句,然后继续听外婆更高的音调说着“我哪里不对?你说说我到底是哪里说错了?”而不再出声。
      外公在外婆的君主专制下是得不到发言权的,所以他一般都是以沉默应对。管他专制还是独裁,只要一天吃喝不愁,能糊涂一天是一天。我总觉得外公就是以这个座右铭在外婆强悍的欺压下坚强的活到现在的。
      下午,外公外婆出去散步,我便在家里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吃。
      外公的腿脚不好,走起路来那才是真的一步一个脚印,所以时间推到了七八点才能吃上饭。而他很懒,从不来主动运动,都是在外婆的强压和我的劝说下被拽到外面去的,而我们通常拿出的威胁便是“不运动没饭吃。”外公是很怕这条的,每次都会乖乖的在外婆的督促下下楼锻炼,像个小孩。
      而做饭是最让我头疼却温馨的事。
      我只会做简单的饭菜,可是每次看外公外婆吃的特别香,我就会眉毛纠成结地问香吗,此时外公的声音就会清楚的分隔出来,一声“香“重重的落在我的耳里,心房突然有了暖度,化解了我因尝过菜而骤变的脸色。外婆在旁边微笑,那笑容是舒展我眉头皱起纹路最好的方法。
      我弯着眼睛,嘴角拉长弧度:“好吃就要全部吃完哦!”

      (2)
      晚上和外公外婆聊天,多半是听他们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外公游历了大江南北,当时还是厂子里有名的人物,可却因为上台演讲时太过紧张而错失了当领导的机会,又因为随性的性格而得过且过了一辈子。外婆勤劳的为这个家奉献了一辈子,总是未雨绸缪,省吃俭用,勤勤俭俭,直到现在还在为三个已经成了家的儿女日夜操心。
      这是他们辛苦且甜蜜的往事,是让我羡慕的回忆。
      我总是羡慕那些年过半百的老人聊着回忆的故事,看着他们嘴角露出甜的笑容。是让我觉得时至今日再也不会实现的爱情。
      外公一般说一会就去睡了,我和外婆便也只继续聊一会就各自回屋睡觉。而我有时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挤到外婆的床上去。
      “琛琛,你妈最近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3、4天打一个。“
      “哎…她也是身不由己,琛琛你不要恨你妈…“
      “外婆,我不恨她,我恨何亿城。“
      “都不要恨,你过好了才好。“
      ——我只有在看见他过的不好的时候我才感觉我可以过好了。
      可是,这样狠毒的心思我怎么敢让外婆知道,我怕她吓到,怕她会伤心,更怕她时常担心着我被仇恨蒙蔽的双眼会将我拉向深渊。她最爱的外孙女,她只希望她能健康快乐的成长就好。
      “外婆,你不恨他吗?“
      “哎…这是你妈自己的选择。“
      “是她抢走了我妈!他不让她孝顺你们,也不让她抚养我,这次从牢里出来甚至都不让她和我们见面。她是你女儿,也是我妈,可是我们一年能见到她几次?”我顿了顿:“我是不是又要回到高二的日子了?
      “哎…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
      “恩。”
      然后就剩下寂静的黑暗中我惊恐的眼神,还有我按在胸口想要将心脏挖出来安抚一下的我颤抖的右手。
      “琛琛,睡了吗?“
      “恩!“
      ——外婆,其实我睡不着!
      ——我因害怕而惊醒的回忆再次出现,我不敢睡!
      而此刻因心脏揪着疼痛的影响,胃也迅速发饿。而我也已经习惯。
      每次因心疼而受影响的胃也饿的特别快,我就总是骗自己其实是胃饿的连心都跟着喊冤了。
      这是自欺欺人的方法,我却总是乐此不疲的使用。
      于是我悄悄下床,蹑手蹑脚的到厨房寻找些吃的。
      我把剩的饭菜热了一下,一个人坐在客厅吃。四周寂寞无声,而这样的寂静,我早就习惯。
      高二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坐在这张桌子上一个人吃一盘菜,然后刷一个盘子一个碗和一双筷子,一个人睡在一张很大的床上,彻夜无眠,为着一个人悲伤,那个人是我自己。

      (3)
      曾经写过一篇日记,为这唯一的一篇日记命名为“一个人的晚餐”。到现在,已经记不得全部内容了,但是还是会清楚的将曾经望着纸条哭了很久的画面从记忆中分离出来。
      形成显而易见的对比。
      成为无法逃避的证明
      纸条上是玲玲留给我的嘱咐,零碎的叮咛着,似乎是有了温度的关心,但是最后字条上留下的时间,却将我打回冰冷的现实。

      9:50。
      纸条最后的留言。
      10:20。
      钟表显示的证据。

      然后是顺着脸庞流下滴落在字条上的泪水,打湿了最亲切的称呼。熟悉的“琛琛“是她曾教我写过的字,手把手的画出每一个笔画,她说大家最爱的琛琛就是这样写的。现在紧握在我手里的”琛琛“,被染上泪的痕迹,晕开了钢笔写出的好看字形,最后剩下变形得认不出的文字,便不再找得出原来字体的轮廓。
      ——你教会了我大家最爱的琛琛怎样写,却没有告诉我该怎样变成大家最爱的琛琛。
      ——连你,都不曾愿意为我多停留30分钟,只为见你许久未见的女儿一面。
      ——你是我最爱的妈妈!我是你唯一的女儿!

      (4)
      两天后,我终于见到了玲玲。她瘦了些,但是精神调整的似乎还不错,已经不是当时离去时定格在我脑海中的疲惫神情了。
      她中手提着我最爱吃的小馄饨,将馄饨分好后,给了外公外婆和我。
      “你吃了吗?“外婆以前吃饭前也会这么问,她总是操心着每一个人。
      “吃过了,来之前吃的,“玲玲一边回答一边把包子拿给外公。
      “吃完饭我和你爸还要去锻炼,顺便买点菜回来。”
      外婆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中午在家吃饭吗?”但是我分明看见了她眼中被小心裹藏的希望。
      ——她小心的询问,生怕又像以前那样得到“不了”的答案。她是多么希望你能在家吃顿饭啊!
      玲玲犹豫着,不做声。
      我已经习惯了她这个反应,我确定她中午一定不会在家吃饭。
      “得了吧,你直接说你要回去伺候那个老头不就好了,何必在我们面前假惺惺的演戏。反正你就算现在答应了,不到中午也早就没影儿了。你当我们都听不出来谎话啊!”我说的慢条斯理,但是却字字清晰的落入玲玲的耳朵。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你从来就不懂得我的辛苦…”玲玲把脸转向我,表情是一脸教子无方的气愤。
      “哼…你当初要我叫他叔叔,结果一看那老头老的都可以和我外公拜把子了。不就是看着年轻点么,本质还是老啊!你看看这次从牢里出来,老的你还能看得见头上的黑发吗?”我的语气,就像是在和她讨论一部电视剧里的演员或是并不熟悉的表姨的舅舅的外甥的朋友的二大爷。
      是啊,我现在能用这种事不关己的口气和她说着那个在我心上狠狠刺了无数刀,然后看着我鲜血淋漓的呼喊救命,却带走了我最后救命稻草的人,是因为我还有未完成的使命。我躺在血泊里看着血中倒映的自己,留着长长的伤口却在对着自己微笑,那笑容甜美而狰狞。然后我起身,拖着干枯的身体向黑暗一片的前方走去,不带丝毫犹豫。
      “琛琛…这孩子说话真是的…“前一句是对我,而后一句则讨好似的转向了玲玲。
      “妈,你别说了,这孩子我现在是管不住了…“玲玲口气中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愤怒。
      “你不是管不住也不是不想管,你是压根就不管!只要何亿城在,你就没有管过我。以前是,现在也是,你什么时候尽过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我本是不想发火,可是每次当玲玲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我的时候,我就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情绪。
      “人浪里白条万箭穿心后都挂死在那儿了,你们倒好,陈兆明一刀你一箭的往我心上戳。真当你们培养出了个梁上好汉呢!你们也太高估自己抬举我了吧!“我冲玲玲吼,已经顾忌不了外公外婆是否还在旁边了。
      “周琛你…“玲玲被我气得双手颤抖,但是她没有打我,我只能看见她因气愤而剧烈喘息的肺部,还有一双悲伤的眼睛。
      可是我不打算就这么认输,每次都是我先示弱,我先充当被原谅的角色。所以这次我不干了,我不会再让自己忍受一次又一次痛心的失望了。
      “你说那天何亿城来闹事,外婆要是没有冲上去护在我面前,我是不是就会被他打啊?“我用几乎变调的声音向她张牙舞爪的宣告着我的威胁:”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如果他打了我,我不会打他,我会扑上去就把那巴掌还给你!“
      这话一出,我自己也被吓到了。
      为什么?我现在已经沦落到了用谎言来维系自己愤怒的地步了。
      只是我的悲伤又有谁看到了?

      (5)
      她或许不会明白我的这些话,是积压在我心中陈放太久而落满灰尘的,沉沉的绝望。
      玲玲红着双眼,试图抓住我的双手:“琛琛,妈妈是有苦衷的,我要怎么给你说…你不会懂的。”
      “别什么苦衷不苦衷的,你每次都那么说。那他要打我的时候你坐在那里一下不动是什么苦衷?”
      “琛琛,你妈才刚回来…”外婆试图阻止我。
      但是我没有理会外婆,接着说:“你坐在那里不动只是为了证明我成长了?在这么黑不见光的家庭里我是否茁壮成长?”我冷笑,寒冷渗到骨子里:“我终于没让你失望,我不仅茁壮,而且坚硬。心被扎得痛的都快没有感觉了….”
      “琛琛,你不要这样想…“我看见玲玲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
      我没有见过玲玲哭泣,至少印象中从未有过。或许是我当时太小,听不见她抱着我哭泣的声音,当我再大些可以知道的时候,她已经离开我了。
      所以她的眼泪让我方寸大乱,我只听见自己拖得长长的鼻音:“我到底是什么地方做错了?我爸不要我了,说要保护我的妈也不打算要我了。我到底是哪儿错了?“
      “妈妈没有说过不要你,妈妈只是现在没有办法照顾你,但是你要相信一切都会好的。我只是想让你今后的生活过的好一点,不想你大学毕业后为工作为钱的事情犯愁。”玲玲握着我冰凉的手,她的手有汗渍,但是很温暖。
      “有什么是现在不能说的,不就是那个矿么?那是他欠的钱,又不是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拖到现在他出来了,又没有办法离婚了?我们现在又回到从前了…”
      我最害怕的就是‘回到从前’这四个字,所以不敢忆起曾经的回忆,甚至连记录日常的笔记都没有。我不敢写,一写就全剩下悲伤。写了翻着看更难受,索性免了。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告诉你这些,不过将来我…”玲玲的话没有说完,便被电话打断。她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我马上回去。知道了知道了。”声音中透漏着不耐烦,我不用猜便知道是谁打来的。
      他又在向我要我的妈妈了。
      我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冷声说:“你忙的话就先走吧。”
      “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帮妈妈照顾外公外婆。”她站起身,将手机放进包里。
      “这些你都不用说,我一直都再帮你照顾外公外婆,还有我自己!”最后一句像是强调。
      她看了我一眼,是我形容不出的悲伤,但终究于事无补:“那我先走了。“
      然后她走出客厅,外婆追去送她。
      我听见关防盗门的声音,外婆进来后嚷着外公快去锻炼的催促声,还有外爷不耐烦的应付声。
      除了这些声音,我知道,我还清楚的听见玲玲关上门那一瞬间的叹息声。
      真切的震动着我的耳膜。
      不停回响。

      “唉…”一声。
      “唉….”渐大。
      “唉…..”继续变大。
      “唉……”快震耳欲聋。
      “唉…….”无法承受。
      “嗡……..” 耳鸣。

      (6)
      身后是铁门“碰”的关闭声,周叶玲的眼泪也是在那一刻更肆无忌惮的奔流而出。包里的电话又在响,她接起电话,那边传来蛮不讲理的男声:“你现在走哪了?坐上车没有?不会还在你家吧?今天晚上不是要讨论贷款的事情么,这件事你到底有没有上心?“
      那一刻,周叶玲再也抑制不住的愤怒全部爆发:“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时候?我嫁给陈兆明是倒了霉,我嫁给你更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你当初骗着娶我的时候吹你自己多有钱,你有个屁钱啊,你有钱你让老娘欠一屁股债,你有钱你他妈打电话来让老娘跟你商量贷款的事儿?“
      电话那边的声音愣了愣:“是不是周琛又和你说了什么?你们家那个女儿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家的女儿是好东西?是好东西就不会结了婚还和上级不清不楚!是好东西就不会跟人私奔生个野种出来!我告诉你,不许你说琛琛半个不字,你要是再敢说我他妈早晚有一天跟你同归于尽!”周叶玲用力挂断手机,扔进包里,毫无力气的顺着门蹲下,捂着嘴哭泣。
      身后的门里,有她的父母和女儿。
      许久,她擦干眼泪,站起身,颤抖着双手从包里拿出粉饼,将脸上有泪痕的地方重新盖上一层粉底。
      将粉饼放回包里后,她理了理情绪。
      下楼,出小区,打车。
      “云封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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