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陈系江

16、看穿

　　（4）
　　晚上，我和苏榭楠又去了□□。
　　这次，她没有跳舞也没有跟人跑，只是和我静静的坐在吧台静静的喝玛格丽特。我们面对面坐着，还不时举杯对饮，像极了两个因身无分文而伤心窘迫的倒霉孩子。
　　“周琛，你保持这副遭人抢劫的样子已经6小时又34分钟了，我看着都快疯了。”
　　是的，我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全都是在见到陆以森以后被催生出来的。
　　“你还不是一样，一副丢了钱的鬼样。”
　　“啊…”苏榭楠一愣，随后笑起来：“好吧，就算这样，也是我自己弄丢的。”
　　“我也是自己弄丢的。”我立即强调，“也“字提高了音调。
　　——是我自己弄丢陆以森你的，不是别人抢走的。
　　“好吧，为我们俩的不操心，干杯！“
　　于是我们继续举杯对饮，互作安慰状。其间，苏榭楠还不露声色的拒绝了几位男士的邀请，小帅哥、绅士男、阔绰佬、都在她熟练的客套话中打道回府。
　　然后我们继续谈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说实话啊周琛，我还真没看出来你酒量这么好呢！昨天到底喝了多少？是一杯百利甜加上一大瓶芝华士吧？这功力到是从哪儿练出来的？你还单枪匹马的把我弄回家了是吧？”
　　“你这是在夸我呢么？”
　　“那当然啦！怎么，听起来不像吗？”
　　“我以为你侧面烘托我酒量惊人且力大无穷，不像女人！”
　　“呀！你听出来了？我的暗喻水平越来越高了诶！”
　　“……”
　　“你的理解能力也不差！”
　　这样的对话，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形式。
　　是某人让人心生无力的无德话语，却挡不住眼里毫无遮拦的心疼。

　　“…怎么出了门还是不能收敛收敛，这将来可怎么嫁人呀？“
　　“怎么能彼此呢？我当然比不过你这个连初吻都还有的清纯小女生…“
　　“我牵你来就好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身打扮就像是被人包养的二奶？“
　　……

　　我抬头看着苏榭楠，手上是还没有放下的酒杯。
　　你在我面前，就好像她在一样。
　　你让我无时无刻不想起她。
　　“今晚我不想回家了？“
　　“今晚还去我那里吧！“
　　相同的节拍，错落的音调。
　　却清楚的落在彼此耳里。
　　“好！“
　　这次异口同声的漂亮。我们相视一笑，举杯庆祝。

　　（5）
　　从□□出来，我和苏榭楠去了对面的烧烤店吃了烧烤，又在旁边的奶茶店里买了两杯奶茶两杯双皮奶，并在隔街的臭豆腐店各吃了三盘臭豆腐，最后从拐角的麻辣粉店各提了一碗麻辣粉走。
　　回到宾馆，我们迅速解决了最后的餐点。其间苏榭楠还问了我一句让我食不下咽的话，让我吃剩下半碗麻辣粉时完全不在状态。而后，她就美滋滋的放下饭盒，洗澡去了。
　　当我们都吃饱喝足躺在床上时，我们像每个闺中密友般开始聊天。
　　只不过我们的话题永远也不会像每个青春期的小女生一样，怀着欣喜的心情谈论着学校哪个帅气的男生，温暖而又美好的故事。
　　夜已深，苏榭楠背对着我的身影还是会让我眼眶发瑟。我知道她此时已经睡熟，可是她的话却让我很有可能彻夜无眠。
　　不知道是从哪里开的头，却只有忧伤铭记于心。
　　起初只是想要拯救快要冷场的画面，于是随便找到话题：“呐，一直想问，在哪学的舞蹈，很棒啊！”
　　“酒吧！”
　　“哈…？”
　　“恩，学了五年呢！”
　　见我一脸不解状的摇头，苏榭楠解释：“当时和我爸吵翻了，一个人跑到石家庄去，然后就在一酒吧开始跳舞了，一跳就是五年，能不好么？这可是吃饭的手艺！”
　　“你有五年没见你爸？是...什么矛盾？”
　　总是能够敏感的捕捉到有关亲情的蛛丝马迹，那些不和的讯息总会第一时间进入脑内。
　　“哎呀，就是当时我爸给我找了一后妈，我特不喜欢，就吵呗，每天和我爸吵架还要看到那个挤眉弄眼的女人在我家晃来晃去，想想还不如我走呢，然后我就走了。“她顿了顿：”就是一走五年，是有点长了。”
　　“你爸妈也离婚了？”
　　“没，我哪有那么好运呢！我妈去世了，我爸过了些年就重找了一个。”
　　“…为什么…父母离婚，是好运...？”
　　“这样他们双方都会觉得你很宝贝很疼你嘛！”
　　“呵呵…我倒觉得你更好呢！”
　　至少你可以永远的相信，你还有个妈妈是永远爱你的。你还有希望，永远都不会破灭。
　　你比比看，你比我不知道好哪去了。
　　我连希望都不敢奢求。

　　（6）
　　她给我讲她的父亲和继母，她在石家庄的日子，她从初三一个人去外面闯到现在五年的心酸。
　　“去了两年后交了一个很帅的男朋友，我很爱他，开始我们很好，所以我就从我租的那个很小的房子搬去和他住了。他好像没有什么钱，住的地方又脏又乱，但是我还是像个小媳妇似的天天给他打扫。真的，就是那段时间我突然看到我身上居然还有贤妻良母的潜质。”
　　她笑笑，微微抬头将长长的头发放到了另一边，好让脸直接贴在枕头上。以前没有仔细的看过她，只是留了个漂亮的印象。现在端详，她不仅是打眼一看的美女，还是越看越好看型的。脸型是比瓜子脸的弧度更柔和的鹅蛋脸，鼻子高挺，眼睛又水灵又大，配上眼底有时透出的悲凉，让人感觉她就像个神秘的迷。多么让人羡慕，多么遭人嫉妒。就是嘴巴大了点，皮肤不算太白皙，但是这不影响，总之人家把这些凑在一起就是一美人胚子。
　　真是天妒英才啊！
　　“有天从夜场回来，不巧看见他在家里注射，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直吸毒，只不过当时藏得好。我就特没出息的哭着问他‘那你为什么现在要让我知道？’然后他特无所谓的说‘我当时爱你所以藏着，现在不爱了就没必要了。’你说他是不是就一混蛋？“
　　她目光转向我，我就特配合的点头“何止混蛋，整个一王八蛋！“
　　她用平静的语气给我讲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仿佛那些躲在暗处的伤心，都是别人的。
　　然后她笑，笑容美丽，只是有凄凉。
　　“那我就是一傻蛋喽！“
　　“你当时不知情，你是受害者，不算。“
　　“可是后来我还和他在一起了很久。“
　　“为…为什么？“
　　“你别笑我傻！当时估计言情剧看多了，总想着只要我真心真意对他，总有一天他会被我的真情所打动，认识到原来他最爱的人始终是那个对他不离不弃的我，然后他就为我洗心革面，我们重新在一起。“苏榭楠眨了眨眼：”可是现实和电视剧到底有多少情节可以撞到一起这个问题我没有考虑过，所以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供他一日三餐，不，是两餐，有时一餐，吸毒的人吸饱了就不怎么吃饭了。还有毒品钱，也是我经常给他的。然后我就继续盼着他能改过自新。”
　　“那最后呢？”
　　“最后？最后就是我没钱了，他把我赶出去了，自己也快不行了。你说我是不是就一不折不扣的傻B？”
　　“恩，还是特大号的！”

　　（7）
　　随后我们聊了一会她便睡了，可是我却无法入睡，因为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我摇头。
　　“因为，周琛。我看出了你的秘密！“
　　在她说出这话的下一秒，我的呼吸几乎停止，我微眯着眼睛望着她的瞳孔，看见的是她眼中笃定的自信，然后我缓缓的睁大眼睛，表现出该有的从容淡定。但是心头的震惊却远远超过了眼中的，我只是很好的掩饰过去，藏了起来，只有我知道。
　　我还不打算和你分享我过去的伤痕以及将要增添的伤口。
　　“快睡吧，不早了。“我冲她笑笑。
　　然后她微笑，转过身，将头埋在被子里睡了。
　　而我，今晚，已不打算入眠。
　　是啊，这么多年，你是第二个可以清楚的避过我的伪装看到我一颗心上滴满鲜血的人。所以我要计划，怎样将这些伤口埋的更深，好逃过你的眼睛。
　　那么第一个人是谁呢？
　　尚路？
　　不，不是尚路。尚路是那个对我知根知底却永远都看不出我心思的人，那些悲伤的痛苦的心碎的难以释怀的黑色往事，都是我说给尚路听的。
　　方希？
　　也不是她。方希是在父母的呵护下成长的孩子，她的温柔是她最单纯的善良。她没有走过那么黑暗的日月，所以她从来看不出我的伤口。
　　陆以森？
　　怎么可能。他说着喜欢我，却让我感觉不到他在我身边时该有的最大安心。如果我不说出那些伤心，他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还有那么深的伤口是埋藏在心底的。
　　所以你是第一个人。
　　第一个人是你。
　　——恒舟。

　　这么说来，在吃饭的时候苏榭楠说的那句，让我食不知味的话：“好像胃口大的女生很多都是因为伤心才吃很多的，因为胃很撑的话，心上的伤口好像会得到暂时的麻痹。所以你也是这样的吧？那个离心最近的地方总是你欺骗悲伤的最好借口？”就不再显得突兀了。
　　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消除你的多虑？
　　是的，这是你的多虑，不管你承认不承认。
　　但我不能就此远离你，我还没有看见你和尚路面对面时她的表情。
　　不过如果你伤害到了尚路，我会更恨你。
　　所以，就让日子这么继续下去吧！我们将要遇见的腥风血雨是我们不能逃脱的命运，风卷残云后所剩无几的安宁才是我们最终的归宿。
　　只是，苏榭楠，我的秘密，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是看见了我在听到你的话后手僵在碗边的动作吗？
　　我的伤心都被你看的一清二楚了吗？
　　可是你是不是还知道。
　　面对总是对我撒谎的母亲，不主动给我打一个电话的父亲，指着我的鼻子想要打我的何亿城，在背地里阻止父亲给我生活费的继母。
　　我要有一颗怎样坚强不催的心才能不被伤害到？我要有多大的勇气不断告诉自己你活在这个世界一定有你的价值？我要怎样假装那些挂在脸上的笑容其实不是给眼泪找的伪装？
　　哦！还有那个被我弄丢的，对我视而不见的陆以森。
　　我要怎样去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他们说的美丽真爱在等我？
　　被我藏起来的巨大悲伤，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缓缓道来后，我的泪腺从此坏掉，心脏就此停工。
　　我还没有能力，像苏榭楠那样事不关己的讲述一个疼的连呼吸都带着伤痛的，关于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