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领域》不知绯

9、管中窥豹（下）

　　“吱呀”一声，书房素来虚掩的木门被推开。轻“啧”了一声，书桌后的术士正要对来者三番不敲门的礼仪展开讥诮，便见深棕色短发的年轻法师根本就是用脚尖顶开门的，而其双手正端着的是一个洁白的餐碟，其上微微抖动发出声响的刀和叉更是令他艰难地维系着平衡。
　　金属刀叉直接抓手里就好了，看来也是个平日不照顾自己的家伙，有点好奇他会做出怎样的东西来了——想归想，浅栗色短发微卷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在书桌上辟出一块空间。
　　白色的餐盘落下，镀银的刀和叉互相撞击了下，发出悦耳的声响。只见瓷碟中围了一圈蔬菜——小朵的青绿色花椰菜、拢在一处的嫩黄色玉米粒、紫白相间的洋葱、几块点缀色彩的胡萝卜和零星的青豆散落其中。只是位于蔬菜中间、作为重头戏的主食，两块躺在一起的牛排未免小了点。
　　看着牛排边缘明显的切割痕迹，想象了下“主厨”将略焦的部分切去、留下还能入眼的中段…牵起唇际，术士好整以暇地抬眼，掠过对方有些窘迫的神情，目光描摹着不及擦拭的前额和汗湿的眉骨，微沙的声音淡淡散开：“你吃了么？”
　　“额…吃过了。”辛凡并未说谎，只不过他食用的是那些不怎么成功的试验品。好在他也因此能确定自己的手艺虽有退步，却不至于太糟糕，至少调味而言还勉强过得去。
　　颔首、举叉，拨弄了下外形饱满的花椰菜，看着其青绿色表面似焦未焦的附着色，莱昂颇有微词，却仍是咬着一颗品尝了起来——对于非学术性问题，他并非十分挑剔的人，不然也不会孤身生活那么久了。
　　一尝之下，下沉的眉头缓缓舒展——炒上色的花椰菜介于焦与不焦间，熟而不烂，颇为入味。且咀嚼间肉类的鲜香漫开，想必是蔬菜和牛骨或者牛肉同炖的结果。“不错，有心了。”略显惬意地眯眼，眼尾上翘的弧度带动了晕开的暖色，就事论事的莱昂听到对方长舒一口气的声响，心下带笑。
　　右手的刀在左手叉的配合下切割起了牛排，金属与瓷碟的触碰未能掩盖桌前一声轻微的唾沫吞咽声，莱昂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下意识的饥饿亦或…紧张？那么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么，小孩子一样。
　　故意将左边的牛排切成橄榄大的一块块后才举起了银叉，享受够对方紧张感的男人咬下牛肉，细细咀嚼起来。酒的香味清淡，未经专业酱汁调味的牛排也算有一番自然的原汁原味，咸淡适宜。或许是胡椒的辛香能增进食欲，又或许是眼前人久等不到评价的不安神色比较耐看，莱昂不急不躁地吃完第三块分割开的小牛排，才悠然开口。只不过所言的并非或好或坏的评价，而是两个字：
　　“过来。”
　　闲适的神情、轻松的语调，辛凡想起对方向自己勾手指时也是这番表情，亲密中透着一股调侃的狡黠，一副请君入瓮不愁不成的模样。抿了抿唇，年轻的法师还是依言向前走了一步。
　　只见对方垂首挑选了下，叉起一块略薄的牛排，随后向自己举起了镀银的餐具……不用说，这是“你尝尝”的意思。莫非味道不好？犹豫了下的辛凡俯身叼走叉上的食物，缓缓咀嚼起来。片刻后他的神情便放松了些——鲜香自然、咸淡适中，不算很糟。
　　“肉质鲜美，但火候有点过，能嫩一些就更好了。”语义中肯，微沙音质略带磁性，此刻显得很好听。作为一个愿意听取他人意见、从而自我完善的人，辛凡认真地点了点头，却见对方又叉起一块牛排，递了过来。那番从容带笑的神色令人没有拒绝的余地，所以他再次低下了头……
　　“像这块厚一些的，火候就差不多了……又或者，这块会更好些？”好似没话找话地说着，莱昂叉起了第三块牛排自然地举起手臂，令肘部离开桌面，与神情莫名又为难地青年僵持着，一点都不担心对方驳回。
　　不出意料，他赢了。
　　看着深棕色短发的青年垂首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右手托腮、手指卷曲把玩着浅栗色的发，这次莱昂没有再找借口，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饱了么？”
　　脑内仿佛“轰”的一声，血往上涌的年轻法师脸瞬间红了，眼前男人笑吟吟的神色也不再真切——这是在调侃还是看出自己确实只是半饱？比起自己“卧底”时的拘谨，对方显然自然和随性很多，真是……令人完全无法揣摩。
　　“那么，塔的第三层就归你了。今晚是你的自由时间，明早开始我会查看你铭文专业的能力和……对法术的领悟。”——紊乱之际，辛凡只听到眼前之人如是说道。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下木质楼梯时，辛凡嗡鸣的大脑终于重归镇定。他意识到被赋予居所便说明对方认可了他的存在，接下来的很多事都能顺利进行了。
　　按着把手打开三层未锁的木门，入眼的是综合了书房和卧室的设计——单人床、床头柜、书桌、木椅、书架、衣橱……只是除了木质的原色，就是一片素净的白色，使得整个房间显得简约又空旷，静谧得没有生气。
　　目光掠过洁白的床单、被褥和窗帘，许久没有表情变化的辛凡关上了门，踟蹰一阵后向楼下走去。

　　“笃、笃”两下礼貌性的敲门声令莱昂发现，他并不是个在意对方礼貌与否、而是在意自己怎样才能不被打扰的人——自己在学术领域外的耐心极其有限。只不过考虑到今后铭文方面的倚重，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开了口：“进来。”
　　托着一碟削皮切片了的苹果，辛凡迟滞了一下后才迈步进入——他并非一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相反的，少时的经历令他在人际方面相对敏感。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一天之内就经历了两番忽热忽冷，只不过想到自己的来意，他没有打退堂鼓：“导师，地窖里的水果虽然以冰霜之油冷藏，但我想还是趁新鲜……”
　　“你有什么要求？”单刀直入地截断对方，放下书籍的莱昂双手抱臂，微侧着头，睨着对方的模样并不掩饰自己的不耐——他已经表态今晚放对方自由了，这家伙却依然上来晃悠——无事献殷勤。说开了，他并不喜欢被人施予后索取，至少十多年来他没被要求过、违逆过。
　　狠狠地咬了下唇、用痛觉来警示自己因为难堪而想退缩的心，辛凡将切好的水果放在书桌上，随后一字一句道：“导师，我想明天回一次暴风城。”
　　“哦？为什么？”
　　也许是清楚自己的理由有多么站不住脚，深棕色短发的青年垂眸，轻声道：“我想更换床单、被褥和窗帘。”
　　安达里奥•电环要求他的学生来到这里并非不经思虑。至少法师的传送技能就是情报回馈的最佳途径之一。只要10秒的施法时间，一个未入战斗的法师便能将自己传送到阵营内的任意主城，堪称自由之最。只是既然如此，被“盯梢”的目标就更没有理由放行，何况还是那么无聊的理由。
　　莱昂侧首打量着眼前不知进退的年轻法师，冷淡的神色中渗入了不屑。他并未作答，一双浅灰色的眼只是淡漠地睨着对方，欲令其知难而退。未曾想到，下一秒对方便抬眼，琥珀色的眸子与自己的目光瞬息交汇——油灯摇曳的火光将那一潭琥珀色照得清澈见底，暖暖的橙色光影掩映，令人能从那坚定却不犀利的注视中品出些许恳求的味道。
　　这种微妙的神情和对方为自己换鞋时的淡然、端上晚餐时汗湿又紧张的模样融合在了一起，令历时经年独居至今的莱昂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何种心境，唯留一声不温不火的“嗯”作为应答。
　　“导师您答应了？”掩不住惊喜的声音透着雀跃，须臾才发现自己有些情绪化的辛凡微微躬身，静静地表达着谢意。没有得到回应的他不以为意，留下果盘转身离开宁静的书房，只是搭上门把手之前，他几不可见地偏转了身体，温文的声音淡泊而悠远：
　　“母亲过世后，我便无法待在满室洁白的地方了……谢谢你，导师。”
　　最后五个字极轻、亦未带上敬称，但莱昂漫应了声，信手执起水果叉，咬上了清脆可口的苹果。
　　恍惚的笑容泛上，辛凡掩上了身后的木门，举步离开。

　　所以他并未听到须臾后书房内传出的女声：“哟~怎么了？这还是当年火烧神谕林地的莱昂•法斯特海姆么~？”
　　“当年？你是需要我提醒点什么呢，还是迫不及待故地重游了？”
　　“切~人家不就看你突然那么好说话，不习惯了嘛。”
　　见男声未做应答，连发了几个拟声词表示躁动的女音在低唤中兀然静了下来——
　　“埃勒欧拉。”唤着对方的名讳，莱昂叉起一块苹果，顿住手腕，“多做事，少说话。”
　　油灯中的光猛地跳动了两下，所映出的室内俨然只有书桌后的术士一人。只不过片刻之后，水果叉上的切片苹果便少掉了一口，清脆的咀嚼声亦随之响起：“我看你是只做事，不解释吧。”
　　或许是吃人的嘴软，柔媚的女声不再多做计较。哼了个雀跃的音符后，她温软的声音重回邪恶：“让我们来找点乐子~”
　　橙色的火光受惊似地疯狂摇曳，墙上倒映出的黑影猛然暴涨，一双恶魔的黑翼遮天般展开，两支微弯的角从影子的头部长出，威慑如毒蛇之牙。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