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领域》不知绯

8、管中窥豹（中下）

　　捡起二层被两个应征伙夫丢下的火把，用灼烧魔法点燃，一路往下走到石塔一层，辛凡才发现先前笼罩在这里的黑暗已经散去。中间的空地上绘着一副黯淡的法阵，年轻的法师能想象被注入魔力后，它散发出独属于术士的紫红色邪魅光芒、将暗影元素吸引凝聚的模样。
　　先前因黑暗而未能看到的一层另一侧开了两扇窗，若是眺望则都能见到暮色森林边缘的河流，在稀疏树影的遮挡下散发着日落时橙红色的粼粼碎光。两扇窗户之间搭建出的灶台还算干净，装着调味料的瓶瓶罐罐高矮不一地林立着。一旁的柜子中简单的厨具餐具一应俱全，连干燥的木柴都堆放在一边。
　　摩挲了下尚且干燥的香料，低头打量石砖砌成的地面的辛凡很快便找到了地窖的入口。掀开未刻意掩饰的石板，点燃入口两侧的油灯，举着火把拾级而下的青年看到的是一个半储物用的整洁地窖。只见左边的一半空间堆放着不同材质的箱子和杂物，右边一侧的空间则放着几个硕大的缸。
　　忽略空气不流通带来的不适，辛凡好奇地走近那些缸，眼见火把的光芒被倒映在光滑的表层，他才发现这竟然是金属质地的。掀开勉强密封的盖，他才真心地感叹起这番独具匠心——金属质地的缸型容器是双层的，独家锻造或者大缸套小缸不得而知，但两层金属之间的缝隙里充盈着冰蓝色的液体，由扑面而来的冰冷可看出约莫是炼金术的半成品冰霜之油。
　　“这样就能保鲜，不必频繁采购食物了！”一锤掌心感慨着的辛凡从缸里见到的正是各种蔬菜。又掀开另外三个盖子，一个缸内是其他品种的蔬菜和少量水果，一个缸内是冷冻起来的肉类，另一个则是空的。不过从略腥的气味和缸上沾着的鱼鳞可知，这儿曾装过河鲜海鲜。回想起那个术士从容闲逸似贵族的模样，青年不得不认同这儿的生活品质还不错。而装有液体的金属缸尚无生锈的痕迹，可见这些器具的置备时间不会超过两三年。
　　“做什么食物好呢？”翻找着一旁正常储存的饮用水和米、面等主食，自言自语的“主厨”定定地想了会儿，去肉类的缸中寻了块附着于脊骨的牛肉——小时候很喜欢吃母亲烹饪出的牛排，色香味俱全，总能引得他食指大动。记忆中牛排的调料做法很复杂，蒜和牛油这儿也找不到，便放弃黑椒汁做成原味的吧。
　　带着牛肉和配菜上楼，年轻的法师忙碌开了——虽然生活在衣食无忧的家庭，但他从小就被培养着独立能力，因为母亲说今后的路需要他一个人走。那时的他仰头看着含笑的妇人，不明所以，等明白后，他也不再愿意精心料理自己的生活了。
　　一个人长大，面包牛奶同样能果腹，又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精力去让生活多姿多彩呢？反正无论自己再做出什么，也不会有人关注、尝试、苦笑着说要改进或者高兴地说“做得真不错，好棒”。
　　只是没想到数年后的今天，他会再需要去为另一个人打点生活。
　　划了三四刀才成功将牛肉切成厚薄合适的牛排，用盐和酒、胡椒粉等腌上，鼻子痒痒的主厨一边扭头憋着喷嚏，一边感慨自己的刀工生疏了很多。将配料的蔬菜与牛脊骨一起炖煮一会儿，随后撩起、加入黑胡椒、洋葱后下锅小炒，直至所有蔬菜都炒上色，介于焦与不焦之间。加水，大火烧开后小火炖，告一段落的辛凡这才抬起手背想擦汗，出于洁净的原因而放弃了。
　　持续加温的灶火前，额前的汗越渗越多。第一股汇在一起的汗珠顺着眉骨缓缓滑落，堪堪擦过眼角后顺着脸颊下坠。很多时候，一个汗湿了的男人看起来会与平时有所不同，此刻的辛凡便退去了属于法师的单薄，泛着汗水亮泽的眉骨和鼻梁成为了脸部坚毅的分水岭，抿起的唇和专注的眼神透着股年轻人特有的倔强……
　　其实十年之前，他还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站在安全位置施法退敌的法师。对他而言这种职业过于孱弱，就职者大多做着各种法术研究，孤僻又固步自封。那时他的愿望和所有的少年一样，拿起剑冲锋杀敌才是热血涌动的渴望，仿佛战士与生俱来便背负着坚忍与荣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和法师的闭门造车不可同日而语。
　　何况，那时他还有个仰望着的背影，日夜肖想的不过是追上那一往无前的步伐，能与其并肩。
　　【“辛凡，你知道么，其实法师是最恋家的人。他们发明了供自己、甚至是整个团队传送回家园的方法。”
　　“一个法师就像自由的风，能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却总能在疲惫时回到温馨的港湾。”
　　“冲锋陷阵是那么地危险，人们却只能看见那无匹荣耀，忽视其身后可能牵连着的一个家庭。”
　　“所以…不要成为战士…或者圣骑士，好么？”】
　　“好的…母亲。”拟着那时的回答，深棕色短发的青年神情落寞，须臾后又牵起一线笑容，“其实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排斥法师这个职业了。跟着安达里奥老师的这些年，我才发现奥术中有那么多秘密等待挖掘，每一个微小的创意便可能产生一种新的魔法，更有很多才华横溢的前辈值得人敬仰。我喜欢上了钻研魔法奥义的感觉，因为那能让我忘了很多事…无忧无虑，做一个专注而乐观的青年。”
　　后仰着线条坚韧的颈，低喃着自语的法师闭着眼睛，好似沉浸在一片空茫的宁静。再次睁开眼时琥珀色的眸子干净澄澈，衬得汗湿的青年英气又阳光。
　　“加点盐调味…好了汤汁收浓，该煎牛排了。”一时兴起的法师比拟着记忆中母亲的操作方式，左手燃起一丛蓬勃的火焰，偏转着角度加热起了铁锅。
　　只是期待的神情很快就变得纠结，因为锅中静置的牛排泛起了一层焦黑。
　　“果然不是火法就掌握不好火候么…可能也因为这不是平底锅，而且没有黄油的关系……”英挺的眉无奈地塌下，瞥了眼所剩分量不多的牛肉，青年的神色更苦。
　　不过即使如此，他依然拿起铲子，专心地意图挽回局势。

　　在自己的卧室中以完整的炼金器皿为盲目草萃取液进行了二次提纯，回到楼下书房的莱昂•法斯特海姆悠然坐回书桌后，阅读起一本早已加满批注的《黑暗艺术——炼金术与瘟疫共舞》。这本书的原作者是个亡灵，归属于部落阵营。作为联盟的死敌，亡灵一族与死亡的密切关联令人类对其尤其反感…当然，其中还掺杂着对悖逆天道的“亡者复生”的深层恐惧。
　　但如果说到各大种族的炼金术发展，便不得不提自然增益支系和暗影瘟疫支系的归属。前者辉煌于部落的牛头人种族和联盟的暗夜精灵一族，都是崇尚自然之力的代表，后者则独属于偏激阴暗的亡灵一族。在他们的眼中，生命已失去了意义，所以不分敌我的瘟疫成为了他们极具威慑力的武器，在亡灵的主城幽暗城内，更是有一群疯狂的炼金术士孜孜不倦地研究着这种毁灭性灾难，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恐怖的成果。
　　所以在光明磊落的人类主城暴风城，国王严禁关于瘟疫的研究。宁可放弃对其可治愈性的探索，也不愿承担研究失误、疾病扩散的风险…当然，这也和误入歧途的阿尔萨斯王子的悲剧性命运有关。
　　只不过这一切对于莱昂而言都毫无意义，作为一个熟练掌握暗影能量的术士，瘟疫系炼金所涉及到的暗影能量反馈，正是他当前研究的课题。正如盲目草与只在瘟疫之地盛开的紫色的阿尔萨斯之泪碾碎混合后，能制作出的被称为“阿尔萨斯的礼物”的奇特药剂。它一方面能提高使用者的暗影抗性，另一方面则能使攻击到服用者的近战有约三成的几率感染疾病、承受额外的伤害。
　　只不过自从诅咒之地的黑暗之门打开后，探索出一片新世界的人们觉得“阿尔萨斯的礼物”的效果日渐式微，所以这种奇特的药剂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仅剩下有心人的青睐。
　　“自身抗暗影状态与疾病传播…和天灾军团的亡灵十分类似呢。”自语着的炼金术士拖长鼻音，浅灰色的眸眯起，重复着之前得出的结论，“反复提纯两种原材料也无法再成倍扩大伤害，看来有必要用新的物种研究配方…且疾病和瘟疫造成的主要是暗影伤害而非自然伤害，术士能支起防护暗影结界却不能解除疾病，说明暗影元素的附着方式尚未被勘透……”
　　在自己附注的关键词“暗影能量分布”上划了个圈，莱昂信手抚摸着陈旧的纸张，回忆起得到这本书是因为前往冬泉谷时途经永望镇，那儿中立的拍卖行由奉行金钱主义的地精运营，于是这本在联盟各地遍寻不着的禁书就这样被收入囊中。美中不足的是，这本手抄本穷极翻译者的能力也未能达到全文通读一目了然的地步，其中信手拈来的亡灵语选段和专业名词更是令人望而却步，好在术士不乏对策——
　　精装本的《联盟通用语词典》中着重注解了人类语言，因为良好的社交能力和探索求知欲令人类在联盟阵营中起到了纽带的作用，而眼前这本词典则是随处可见的由人类编写的工具书。
　　露指的死亡注视者手套拂去封面上莫须有的灰尘，修长的手指翻开这本常用的工具书，一页页纸张“唰唰”作响，最终停留在人类语的“链接”、“排布”这一块。只见除了词语、注解、造句之类的常见内容外，书页上还有颇为与众不同的一点——黑色的墨迹为一些词划出了下划线，随后一旁写上了相对应的亡灵语。
　　自从兽人和人类对抗后，部落和联盟便不可调和地对立起来。两大阵营彼此藐视对方的文明，更鲜少有人能将外族的语言研究透彻。在这种阵营敌对、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出现一本隐藏了亡灵语的联盟语言工具书便格外奇诡了。
　　“标注还太少，如果能让幽暗城炼金区的亡灵来补完这本词典就好了。”斜倚在木椅的雕纹扶手上，羽毛笔灵巧地在指间打着转，术士好似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兀然轻笑起来，“要是当着那家伙的面这样抱怨，一定会有好玩的反应。”
　　【“标注这本破东西的时间足够我来回十次刀锋山竞技场了，下次再有这种事可别找我。不然……”
　　“不是还有‘下次’么~”
　　“你！”】
　　记得那家伙从自己颈上恨恨收回匕首、却有意识地将草绿色的毒液甩到泥地上、唤出骷髅马利落离开的模样，真是令人感慨——时间过得飞快。
　　熟稔地将词典翻至“疾病伤害机制”段落，不少手工附注的亡灵语将整齐的排版弄得眼花缭乱，但术士还是很快便找到了目标词汇，与《黑暗艺术——炼金术与瘟疫共舞》一书上的原文选段一一对比起来。
　　这种根据已知语言查找未知词汇的方法必须要对文献与工具书都极端熟悉，以术士那连贯流畅的举止，便可知他研究此课题早已不是两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