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领域》不知绯

7、管中窥豹（中上）

　　这是一种“打带跑”的战术，通过冰霜魔法的减速甚至定身效果，始终将近战的恶魔隔离在贴身攻击的范围之外，俗称“放风筝”。不熟悉冰法的辛凡努力心算着时间和跑动路线，有惊无险地在室内避开了一次次的攻击。就在他觉得恶魔卫士力竭、战斗该结束时，只攻不守的骷髅双月斧被猛然掷出，破空而来狠狠地刮过耳侧，随后入木三分地发出闷响。
　　“……”下意识地摸着迟了一步才传来痛觉的右耳耳廓，指腹处粘腻的手感宣告了上一秒的惊险度，辛凡发誓他从来不知道恶魔卫士有这个投掷利斧的远程攻击方式。真是……
　　“啧啧，准头不好。”不似叹息的愉悦语调，恶劣的遗憾感纤毫毕现。顺势召回自己残血的魔仆，也不施展生命通道法术为其治疗，术士终于由慵懒的姿态起身，双肘撑上了书桌、十指交叉，以其独特的嗓音淡然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这个恶魔卫士似乎与一般的不同，至少技能和攻击方式被调整过。虽然起手少了昏迷的定身效果，但加速效果更有利于追击，可能相对克制风筝职业一些。至于巨斧的投掷，也能针对远程……”将这个问题视为一个考题的辛凡侃侃而谈，旋即很快便留意到了“考官”的意兴阑珊——似乎回答的方向有误。
　　快速下了判断的年轻法师蹙眉，思虑过后干脆阖上了眼。这并非放弃，因为几近密闭的室内忽然产生了流动的微风，那是水、火、奥术元素回应法师召唤的结果，蹙起的眉亦慢慢舒展开…片刻后睁眼，琥珀色的瞳中已无冥想时的迷惘，睿智的目光也跟着找到了焦点：
　　“恕我失礼。”
　　辛凡•锡特尼前跨一步，于书桌前俯身，双手撑上桌面——一如先前石塔二层对基尔罗格之眼所做的那样，他凑近了术士的脸。这是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有机会看清对方的容貌，近距离下一双琥珀色的眸仔细地勾勒着眼前人的五官。
　　浅栗色的发及颈，带着自然卷曲的弧度，透着股休闲的味道。年轻的发色下男人的五官却颇为成熟，至少气质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南辕北辙。一双细长的眉斜斜隐入微卷的刘海，使男人的锋芒很好地敛去。其下是一对浅灰色的眸，此刻似寐非寐的慵懒神色则使得平易近人的浅灰幻化出亲近无害的错觉。
　　目光逡巡了下高挺如削的鼻梁和随意牵起的薄唇，作出高傲和无情的初步判断，辛凡的目光又重新回到那对怡然低垂的眸上。正要找出突破点，任由他打量的术士却蓦然抬眼，微眯的眸似笑非笑，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如同密语：“有结论了么？”
　　对视中才发现这双眼比它神秘的主人更惑人。内眼角微陷，上眼皮弯曲弧度较大，眼尾细而略弯，上翘的弧度被光影打出一片暖色晕染，形若桃花。此时瞳仁往斜上方睨视自己，泾渭不明的浅灰有着奇妙的朦胧感。
　　目测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与自己接下任务时猜测的暮年有着天壤之别。书房中从容闲逸的姿态更像是暴风城内养尊处优的贵族，很难令人联想起主司痛苦与毁灭、热衷于研究恶魔学识的术士。
　　真是人不可貌相。
　　将自己脑内先前有关术士的模样全盘抹去，双手离开桌面、直起身的辛凡微笑着开口：“导师，您的灵魂链接很特别。”
　　灵魂链接，恶魔术士最重要的天赋之一。激活此法术后能使术士的恶魔仆从为其分担两成的伤害，从而使得恶魔术士成为法系职业中最“硬”的。这个法术的好处自不消说，而眼前术士的情况却有些异常，这也是辛凡敏锐捕捉到冰霜元素的分布后，凑近观察才得出的结论——
　　双向灵魂链接。
　　先前对方抬眼睨视自己时，为一双桃花眼投下阴影的是长长的睫毛，其上还残留着极微小的水珠——这是霜融化了的结果。
　　“方才我为了延长战斗时间并加以观察，用寒冰箭、冰霜新星和减速术与恶魔卫士周旋，他确实反复中了冰寒效果。但不仅是他，连导师您的睫毛上都有霜化了的痕迹，这十分奇特。所以大胆推测一下，您使用了双向的灵魂链接，替魔仆承担了部分伤害……虽然我并不理解为什么。”

　　“一口一个导师，叫得倒是熟稔。”莱昂•法斯特海姆笑了，他重回斜靠在椅背上的闲逸姿态，懒洋洋地解释道，“不到一成的伤害分担，可以更好地分辨恶魔的作战状况并下达指令，这是我在修正恶魔技能时采用的。”
　　看着眼前年轻的法师不由得舒了口气，一副庆幸自己猜对了的模样，笑容加深的术士歪着头调侃道：“蒙对了，那么该给你点奖励？初生牛犊。”眼见恶质的称呼惹得对方脸上泛红，一副微恼着急于解释的模样，暗笑对方果然还年轻的术士右手探入怀中，左手掌心向上，伸出食指朝对方轻巧地勾了勾。
　　对于这个略显亲密的动作，辛凡迟疑着迈步，跟着对方又勾了一下的食指，恢复双手撑于桌面的姿势俯身前凑，在安全距离下顿住。
　　见深棕色短发的青年拘谨又警惕，完全没了先前召唤元素、冥想推断时的奕奕神采，莱昂的笑容染上促狭。他伸出收回过的左手，抚上了对方先前因恶魔利斧投掷而伤到了的右耳耳廓，低声问道：“疼么？”
　　沾染了什么粘稠液体的手指抚上耳廓的霎那，辛凡便怔忡了一下，那句音质略沙、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性感的疑问则顿时令他的脸一路烧烫及颈——法师虽然也是脆弱的布衣，但没上过战场也有无数的机会受伤，与那些刀剑无眼的职业切磋时，挨上一点皮外伤是再正常不过。不过是耳廓的一点小伤，却被对方已这种口吻和姿态安抚，涉世不深的他紊乱无措起来。
　　仿佛未注意到辛凡的窘境，轻轻地将伤愈药剂均匀涂抹于伤处的左手收回，看着手上橙红色的药剂和些许殷红混合，莱昂自然地舔了下，神情自若道：“伤愈药剂混合人类的血，味道和活力药水相似呢。”
　　睨了眼抿唇恢复常态的年轻法师，莱昂顺势开口：“我的第一专业是炼金术，而每天的二次提纯时间是日落时分，所以…做饭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哎？”
　　“灶台在一层，素材在地窖。”饶有兴致地挑眉，石塔的主人促狭地补充道，“谁叫你自作主张地吓跑前来应征的伙夫呢，我也很烦恼。”
　　“……”辛凡瞬间想起石塔门前简易的招人告示——原来和铭文师无关，亏得自己还为了减少对手、万无一失而吓走那两个人类，真是自作孽。瞥了眼静置于书桌上的特质项链，苦着脸的年轻法师转身离开。

　　见门被阖上，调侃的笑意变得戏谑，术士身上再次闪过两缕绞缠盘绕的旋涡状紫光，一直侧身守于书桌边的恶魔卫士消失，却没有下一个魔仆现身。拿起桌上被冷落已久的项链，随手抛接着来到一侧的书架前，打开一个镶金纹乌木盒，将手中奥术元素活跃的项链放入其中，一起静置的还有夸格米拉之眼、特雷斯坦•邪蹄掉落的电容器等等。
　　在各种元素逸散开前，戴着露指手套的手覆上，紫红色的恶魔符文闪烁而过，死亡注视者手套泛着阴惨惨的光芒，封印完成。香味古朴的阴沉木沉甸甸的，被重新推回书架上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随手抽出一本厚脊书，向书桌踱步的术士不紧不慢地坐下，好整以暇地问道：“还有什么问题？”不冷不热的语调很好地掩饰着不耐，须臾后未得回答的男人抬眼，却见那个年轻的法师绕过书桌，在自己椅侧站定，单膝下跪，这才发现对方手中提着自己放于石塔四层门口的阴影渡鸦软靴。平日不出门时，他都穿着轻便舒适的棉拖鞋的。
　　“刚才看到软靴时我想起，既然导师激活的是双向灵魂链接，那么应该也受到了冻结至脚踝的冰霜新星的影响。”自顾自地说完，伸手触上眼前的棉拖鞋，辛凡果然感到一阵湿冷。他放下提着的软靴，手脚麻利地为对方换上，语气恬淡：“导师先将就一下，我把棉拖放到外面晾晒一下，干了就给您换回来。”
　　侧首看着单膝跪于地毯上忙碌的青年，凝视了会儿也未发现对方淡泊的神情中有丝毫阿谀奉承的痕迹…莱昂垂眸，目光描摹起了黑色软靴上深灰的鸦翼绘纹，神情漠然，不知所想。
　　“好了。”提着湿冷的棉拖鞋起身，辛凡掸了掸右膝处的法袍，从善如流地溢出一丝苦笑，认命道，“我去看看有什么素材。”

　　年轻的法师离开后，石塔四层又恢复成一片寂静。“唰唰”的翻书声中，兀然有个似是忍不住开口的女声插入：“你就真的收下他了？”
　　平静地翻过一页，书房内唯一的人类头也不抬，漫应了声：“为什么不。”
　　“可是…”没有任何身形显现的女子迟疑了片刻，终于压下反对的情绪，声音重回邪恶的柔媚，“有好玩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