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霓》戴朴玘

19、第十八章 中秋冷月

　　第一个从我记事起没有和师傅在一起的中秋。
　　从热闹的人群里走出来，绕过了叠云别苑的酥雪石壁，远远地朝最深处走去。酥雪石壁，是叠云山壁光滑如镜的一面，而背面则是连绵的石峰。冰冷而苍白的巨大岩石突兀地盘踞在叠云的苑外，让我恍惚觉得，这是神仙从天外搬来的寒山。身后似乎还余饶着和苏姗他们吃着月饼赏月时的欢乐地笑声，我望了望天上的一轮孤月，觉得有些寒冷。
　　我飞身坐上了巨石的一角，抬头看天，视线里尽是树影斑驳，顶端，镶嵌着玉盘似的月亮。
　　中秋夜晚，月圆人不圆。
　　有些冷，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忘记加衣裳了，以前和师傅在一起的时候，夜里出门，师傅都会提醒我，多加件衣裳，甚至给我带好了衣裳出门。我蜷起身子来，呆呆地看天上，也懒得去紫玉葫芦里翻找。漆黑的天空因为悬挂着月亮而变得遥远，如此的静寂，让我沉溺。
　　求学的地方，旅程的他乡。不管别人会对你多好，家的感觉，始终是无法替代的吧。
　　师傅，在逐霓想念你的现在，中秋的夜晚，你是不是也会想念逐霓呢？
　　师傅，我已经正式成为青眉的弟子了，这里的确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地方，有正直慈祥的老师，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有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性格各异的同门好友。我作出了一些抉择，有关方向的，以及有关生活的，我相信自己是对的，师傅，你一定也会很相信我吧！
　　师师傅以前说的，读书百遍，其意自现，我终于在完整地背诵《黄帝内经》之后，慢慢理解了这话语里的意思，体味出了《内经》中的一些东西。我正在想，如何把清心术和医法结合起来，用来疗伤治病，您如果知道了我的想法，是会夸奖我，还是会微笑呢？
　　师傅，我会照顾好自己，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哦。
　　我想念你了，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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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声，幽幽地飘荡而来。绵长的宫调，转角却是变徽之音,凄清宛转，撕扯心肺。
　　“天自炎凉周复始，
　　缘本聚散莫关心。
　　秋思何关明月事，
　　只怪斯人总多情。”
　　悠扬地萧声和绝美的诗句，蝴蝶一般，悄然飞落，停留在我的耳际。
　　是他。
　　是他。
　　我看着身下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修长挺拔的背影，他腰间的寒雪剑，在剑鞘中白光隐隐。回应着主人的心情。
　　是激动？是忧伤？那样的诗句，关乎明月？关乎情？
　　我的心情奇妙地变化着，且疾且缓，且寒且暖，既酸且甜。终于，那样忧伤的句子，这样寒冷的心情。让我无端地想要逃离。
　　逃离……

　　“轮回终归还旧道，
　　聚散有情两相持。
　　明月自古应秋思，
　　君不多情怎写诗？”
　　这种用来逃离的句子，在他收起了长萧正要起步准备离开的时候，被我很小声的忘情的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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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回了步子，站在晚风里没有移动。
　　“是你。”

　　“下来吧！”
　　我捂了捂嘴，终究还是无声地落了下来。
　　“怎么不和姗姗他们去吃月饼赏月？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他转身，面对着我，淡然地吐出这几个字来。满月下脸上是淡淡的光华，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说了一个师兄应该说的话，表示了一个师兄应该有的关心，脸上却一如既往的清肃，不带着更多的表情。
　　我冲了一句道：“那师兄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去吃月饼赏月？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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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个人打算出来走走，你要是没事的话就赶紧回去和他们一起玩吧！姗妹刚才还到处问你在哪呢。”他转过身去，又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也是……”我追上去，和他一起往前走，“我也是打算出来走走，那苏师兄你打算去哪里走？我可以和你一起么？”
　　“……”我借着月光看了看他的脸，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没有拒绝就好，我也不是普通脸皮薄的姑娘家，冷言冷语就能吓回去的。
　　我歪过头去，开始找话说。
　　“苏师兄，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呀！很是凄清。”
　　“……梅花三弄。”
　　“梅花三弄……我听说过，是琴萧合奏的曲子吧！”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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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师兄，你不喜欢说话么。”
　　“还好。”
　　对，他的话还是说的，只是……几乎不带感情，冷冷的，几乎让人忘了话的本身。
　　“那……苏师兄，你经常和萧师兄下山么？都去过哪里行侠仗义？”
　　“就是出去历练，去过很多地方。”
　　“很多地方啊！我以前和师傅一起的时候，也去过很多地方……总是在路上旅行，和总是生活在一个地方的感觉真的完全不同啊！那……苏姗有没有下山历练过呢？”
　　“没有，她还小，修炼的还不够。”
　　“哦……那以她的性格，不会闷坏去吗？”
　　“她也老央求我们带她下山的，不过……至少要等她及笈吧！”
　　“哈！苏师兄！姗姗今年六月初七已经十五岁了，你难道忘记啦？”我故意捂了嘴，很吃惊的样子。
　　“自从你来了以后，她就再没央求我们带她下山了，说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怕你少了伴儿。”
　　“啊！……姗姗对我好好……”我感叹了一句，“我一定尽快把该学的都掌握清楚了，尽快陪姗姗一起下山玩儿……哦不历练！”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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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师兄，你很想念什么人么？”走了一段，我，轻轻地问。
　　“……”
　　“秋思何关明月事，只怪斯人总多情。”我诺诺地念了那两句，然后偷看他接下来的表情和动作。
　　“附庸风雅而已。”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苏师兄说得也是，为赋新辞强说愁么？”我挠了挠头，给了他一个感觉还灿烂的笑容。
　　“为赋新辞……”
　　他不语，却还慢慢地走着，没有停住步伐。
　　“可是……苏师兄，你已经不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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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思念一个人，一个本来可以在月圆的夜晚和你一同赏月的人，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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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呢？苏师兄？能不能告诉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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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师兄？”
　　“够了。”他没有怒吼或者其他，但言语却比平常还冷上千百倍。我被惊地抖了一下，退了一步。继而是扑面而来的尴尬。
　　我有些委屈地站在那里，低头噘着嘴，等他开口。
　　“好了 ，你去和姗妹他们一起吧。”他又用那样的眼神看了看我，转身欲走。
　　“等等！”我心里一阵无名的气愤冒了出来，两个字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总喜欢用这种眼神呢？都是同门的师兄弟，你干嘛总是喜欢装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总是不肯透彻舒展地说话交心……我觉得，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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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是孩子，言语未免幼稚。”
　　“我不是孩子！”我吼道，“也没说幼稚的话！”
　　“你熟识我么？为什么说， 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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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不算熟识你，但不代表不了解！”我坚定地回答，“我看到了你的眼神，好像已经看透一切，无视一切，其实，里面是空的。你的眼睛里面是空的！”
　　“还有，从你的萧声，你的诗句，你的眼神，我清楚地感觉到你失去过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最后，时不时连你的魂魄也一并给掏走了 ？”
　　“我觉得你不该这样子，因为每个人都不该这样子！我们应该有可是畅快淋漓说话的时候，有兴高采烈欢笑的时候，而不是违反年龄规律地严肃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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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苏师兄，我希望你不要舍弃我们这帮朋友，我们不是小孩子，我们需要和你……心交换心！”我胆小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来，脸上一阵灼热，而他没有回头，也不会看见。
　　“你说的对，我会好好反思。”他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我需要和你……心交换心！”良久，我小声地自语道，风扫开树枝，月光准确地打在我的脸上。
　　谁来抱温，这秋空的冷月。
　　苍白，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