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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霞兮紫微,怅尘世兮多违 ...

  •   春日,三年一次的选秀女,不仅扩充着皇帝的后宫,还连带着照顾了一众亲贵,这其中便包括了图叙。
      皇太后懿旨,将自家草原上的彩霞——博尔济吉特氏的一位格格赐给简亲王世子作嫡福晋,命其三个月后完婚。一时间王府门庭若市,都是来为王爷府获得如此荣宠道贺。

      赐婚次日,伊拉氏按规矩要进宫谢恩。
      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胤裪的初晓,一反常态地请求额娘带她一起去,还美其名曰:要为除夕宴上替自己解围一事向定妃道谢。
      “你晓得这礼,自是好的。”伊拉氏帮初晓理着旗头,“到了宫里,可不敢乱走动。额娘去完慈宁宫还要去永和宫见德妃娘娘。到时候让如月陪你,末了先让车子送你回府。”
      “额娘,你就放心吧~”

      定妃住的是储秀宫里的逸湘院,和她的人一样淡泊宁静的朴素院子。
      走到门口,初晓还是有点紧张,紫禁城是个轻易就能让人胆寒的地方。
      “格格,咱们到底去不去请安呐?”如月犹豫地问到。
      “再等等……嘘,有人来了。”初晓听见脚步声,灵敏地拖如月躲到门口的石狮后面。
      虽然听墙根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但她实在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原本是来找十二的,也没想过真的要谢恩什么的,可总不能直接把这个理由抬出来招摇吧。

      一个高贵的妇人被丫鬟扶着走到门口,在送一个提着包裹的素衣女子。
      “娘娘,莫再送了,奴婢实在……”
      “好孩子,过几日怕是就要改口啦。”定妃亲切地牵起那素衣女孩的手。
      后面的小丫鬟也冲着素衣女子巧笑嫣然:“姐姐,娘娘这是舍不得你啊,绿儿真是羡慕你。”
      “皇上近日既已许诺你回府待嫁,想必不久就会下旨。秋韵,把胤裪交给你,本宫放心。”
      叫秋韵的女子作势要叩头,被定妃身后的小丫鬟急急搀起:“哎呀,姐姐,咱们娘娘都说过多少次了,不用总是拜谢的。以后你就是咱们堂堂正正的十二福晋了呢~”
      “是啊,绿儿说的对。秋韵,回去后记得代本宫向你阿玛和额娘问好。”

      什么?!十二福晋?初晓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喊出声来。
      ……
      秋韵走远,定妃的目光扫过石狮,淡淡开口:“后面躲着的人,可以出来了吧。”

      初晓从来没觉得自己像今日这般狼狈,眼里含着泪却不敢哭出来,明明心里闷的慌,却还要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目光就这样盯着绿儿的裙角,讷讷地跟在定妃身后进院。
      “奴婢伊尔根觉罗初晓,是……来谢恩的。”木然福身,机械地报上姓名和此行的目的。
      定妃让她坐在一旁的绣榻上,唤绿儿泡来上好的碧螺春。
      “谢恩?!”定妃眉头微皱。
      她不喜欢自己……初晓的直觉在报警。
      “是为在除夕宫宴上,娘娘替初晓解围之事。”
      “哦……”定妃了然地轻吟一声,继而依旧淡淡说道:“不必,是十二阿哥央了本宫。何况,本宫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话。”她端起茶,优雅地品着,复而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初晓,沉默的间隙,让初晓如坐针毡。
      在这深宫里,成也一句话,败也一句话。说的巧了,能把一个戴罪之身变成国之栋梁;说的狠了,也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一个人的性命。这点常识,初晓还是明白的,可是心情很乱,真不知道要怎么接定妃的“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话”。
      看着架势,胤裪大概不在这里……现在也没了见他的心情。真想这位娘娘开口说句“乏了”,自己好赶紧告退。
      “方才你也看到了,秋韵是大学士马齐家的格格,两年前进宫伺候。富察家的身份,是配得上十二阿哥的。大方有礼,温良贤淑,做得起嫡福晋。”
      十二阿哥的福晋……还是嫡福晋……只觉得心的一角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奴婢……恭喜娘娘。”
      “唉,本宫知道胤裪中意的是你。”定妃眼见着初晓神色惨淡,终于放柔了声音,“这个决定是本宫的意思。胤裪是极孝顺的,从不忤逆本宫,你要怪就怪本宫吧。”
      “奴婢不敢。”
      定妃垂眼看着杯中,目光一片清明:“孩子,你身后的势力,胤裪不能靠近。你容不下人的性子,做不了嫡福晋;你的身份,又不允许你只做个贝子的侧福晋。他是个皇子,不能只为自己活着,我万琉哈一族的性命都在他身上系着。这个道理……你日后就会明白。”
      放在裙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定妃看了一眼已经快沉不住气的初晓,缓缓起身,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离开前朝着里间说到:“祹儿,出来安慰下初晓格格吧。”

      月白的袍子,苍白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
      此时此刻,胤裪就站在她的面前,却似隔了千山万水。
      “格格,格格你哭出来吧,别吓奴婢啊!”一直不敢出声的如月惊慌跪倒在初晓脚边,按住她不停颤抖的手。
      胤裪抬起手想放在初晓肩上,终是在半空中顿住后,苦涩地收回:“晓晓……”
      “几日不见,十二阿哥过得好得很啊。”初晓起身,挣开如月,将手伸进袖里,使劲去掰那腕上的银镯。
      “晓晓,别这样。”胤裪的劝说显得那样无力。
      她还是努力,用尽力气去拉,去拽……“呲——”镯子是取下来了,袖子也刮破了。
      初晓一怔……裪,衣袖之意。这,是不是昭示着什么?
      “如月,我们,回家!”

      她还是走的,走的那样坚决。银镯在地上叮当地响着,俯身捡起,“并蒂”的字样上染上了淡淡的血迹。
      有的事,那个丫头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从小,他就被送到苏麻喇姑身边教养,称苏麻喇姑为“阿扎姑”。他的阿扎姑常常对他讲:
      “当年太宗皇帝宠着宸妃海兰珠,咱们格格的心都凉透了。还有先帝的董鄂妃,也是最为得宠的,为了她,先帝没少伤她额娘的心。宸妃和董鄂妃生的孩子都早早儿地被立为太子,可是呢,都早早夭折,她们也年轻轻地就殁了……这人呐,一生的福分就那么多,享的早了也失的早,极盛过也就会极衰。所以啊,咱别去争、别去抢,守着自己的本分,好好过日子……”
      “满人是从马背上打的江山,可要坐稳这江山还得要懂汉家的孔孟之道。大清国的巴图鲁,不能仅仅是骑射了得,也得是会念书的……”
      “你要记着,你没有任性的权利,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你母妃和万琉哈一族的性命。人能够活着,就是件幸福的事,做什么都不要和命拗着……”
      ……
      他从小性子就随和,即便后来回到定妃身边,也面对的是一个吃斋礼佛的额娘。对于金銮殿上的那个座位,他是一点想法也没有。
      但是,他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他的身份让人不得不忌惮。这两年,太子骄奢淫逸,皇上已经对他完全失望,废太子只是早晚的事。夺嫡的暗涌蠢蠢欲动,可皇上似乎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
      看着兄弟们到处打点,胤裪某天向苏麻喇姑请安时,就说到了这里。
      “阿扎姑,您说皇阿玛接下来会立哪个阿哥?”
      苏麻喇姑只是微微睁了下眼,苍老的声音透着睿智:“孩子,你现在也在意那个位子了?”
      “不是的,阿扎姑……”
      “珍珠放在鱼目里是安全的,太高大的树容易招风。只是,这些都与你无关,那滩浑水,能避多远就避多远,懂吗?”
      “嗯,孩儿只想和初晓去世外,过泛舟波上的生活。”
      “你说的可是简亲王家的二格格?”苏麻喇姑坐直了身子,直直盯着胤裪,却不再说话……
      ……
      昨日,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他,说起了赐婚的事。
      “马齐家的格格是个妥帖的人,在储秀宫伺候着也甚得你额娘的心。”康熙停住御笔,走下几案。
      胤裪慌忙跪地:“皇阿玛,儿臣想娶得是简王爷家的二格格,求皇阿玛成全。”
      良久,康熙都没有说话。胤裪就那样跪着,失望慢慢溢满心间。
      “这些,朕都知道。朕也问过苏麻喇姑,连她也不赞同你娶伊尔根觉罗氏。”
      “阿扎姑?!……为什么……”
      “胤裪,简亲王一派的兵权和忠心,是要为以后的新君所用的。你可明白?”康熙亲自扶了他起身,语重心长地说,“你本无心朝堂上的纷争,朕也不想你日后夹在兄弟中间为难。至于伊尔根觉罗氏,要么是指给他人,要么是封为公主送去和亲,你自己选吧!”
      大漠的荒烟,草原的寂寥,风沙、霜雪……真的不忍心初晓作了那落单的雁,在背井离乡的塞外孤独终老……
      “儿臣明白了……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这是个多讽刺的恩典,她会做自己兄弟的妻,注定是以后荣宠常盛的后妃,或者至少也会是亲王妃。皇上的意思,他胤裪绝不是以后荣登大宝的人,他不在乎,因为从来没计较过这个。
      心痛之余,他也劝自己去理解父亲的苦心。他做不了辅佐新君的权臣,也做不了可以抗衡新君的劲敌,想保全自己和族人,别无他法。也许,这也是保护了她……悔不该生在王侯将相家,一出世便注定要涉足朝堂的争斗,胜者王侯败者寇。

      初晓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镯子在手里攥得温热。
      “放开你的手不代表不爱你,就算你今后选择和我形同陌路,我也会在看得见你的地方祝福你。”
      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满是绝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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