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色》凡丢丢

6、如有诺，死生契阔

　　农历十二月初八，民俗谓之腊八，是一年中除了除夕外最后一个重要的节日。虽然大街上、民居里年味逐渐浓厚，但上书房却不会在这一天破例放假。
　　寒风呼啸，初升的阳光无法驱除入骨的凉意。强撑着祭祀完祖先，初晓就一头扎进嫡福晋房里，赖在暖炕上，陪她额娘一起品尝点心。

　　佟佳氏和齐氏一大早就送来了腊八粥和发糕。佟佳氏尤其手巧，那屉发糕，加了蜜枣和金糕条，上面放着瓜仁，还特意用玫瑰酱描了代表吉祥的红莲。
　　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好吃，伊拉氏晨起也亲自下厨，用枣泥、豆沙、山楂等做馅，备了一食盒梅花小饼。
　　“慢点儿！”伊拉氏爱怜地拿帕子擦去初晓唇边的糕末，“等下你阿玛下朝，约摸会带内务府熬制的腊八粥回来，你往年不是最爱吃吗。”
　　“额娘，阿玛怎么还不回来，今天孩儿可是要出去的……怕是等不到阿玛回府了。”
　　伊拉氏佯装生气，捏捏初晓的脸说道：“平时乱跑也就罢了，今儿过节，也不说好好呆在家里陪陪你阿玛和额娘！”
　　“额娘~”初晓撒娇，倒进伊拉氏的怀里。
　　“你呀~都十三岁了，哪有点王府格格的正经样子……”

　　娘俩正说话间，厚实的门帘被挑开，一阵冷风趁机刮进来。
　　“这个鬼丫头，就不会操心下阿玛吗？只惦记着玩！”简亲王大步进屋，对自家女儿抱怨着。
　　伊拉氏起身替他褪去外袍，跟自己丈夫告状：“还惦记着吃呢！”
　　“本是想先去看看这丫头，听管家说她赖在你这，就直接过来了。”
　　“阿玛，粥呢？”初晓眼睛放光。
　　“果真和你额娘说的一样！”王爷和伊拉氏都笑了起来，“已经在正厅里等你啦！”
　　既逢佳节，自是全家一起吃饭，连着两个没什么地位的侍妾都可以上桌。看似其乐融融，一片和睦之景，其实初晓很不喜欢这种微妙的气氛。

　　饭后，初晓和简王爷在书房聊天，门房小厮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两位阿哥找二小姐。
　　“速去迎进来！”简王爷起身吩咐，皇子来了，可是怠慢不得。
　　初晓皱眉，两个？！这胤裪约会还带了个尾巴来吗？
　　“回王爷，两位爷说不必，只请格格尽快出去。”
　　“这……晓儿，记得早些回来便是。”
　　“是，阿玛，女儿告退。”

　　她气喘吁吁地跑出府门，看到胤裪立于马前的身影。今天他穿了一身银灰色常服，领上一圈貂绒很是贵气。
　　“是你说一起过腊八，在书房里图叙没和我说起，我便自己寻来了。”
　　“你……等……等我把……把气……喘……喘匀……”
　　胤裪一脸黑线。
　　另一匹马上老神在在坐着的一身宝蓝色袍子的“尾巴”在那里嘿嘿地笑起来。
　　“奴婢……奴婢见过……见过十二阿哥，十三阿哥。”
　　“咦~今儿个怎么知道见礼了？”胤祥翻身下马，一脸促狭。
　　“……”不搭理，继续整理自己的呼吸。
　　良久，终于平静下来，居然老老实实垂手立在那里。
　　面前的女孩沉默不语，让胤祥很是没趣：“每次都是这样，一见着爷，格格你就变了哑巴！”
　　“十三弟听说前几日是你生辰，今天是顺道来给你送贺礼的。”
　　胤裪好心解释，初晓依旧那副姿势，只是微微一句“谢十三爷”证明她在听着。胤祥尴尬招手，命哈哈珠子送好礼物，便匆匆告辞……

　　待到胤祥走远，胤裪上前牵起初晓的手，一道往街上走去：“这是怎么了？我想着十三弟性子爽快，不计较规矩，和九哥他们不同，一起走走无妨。”
　　“有妨！”初晓抬头，终是“活”过来了一样，“胤裪，我只想和你一起过节，偏生你要带个电灯泡，我这能这样啊。”
　　“你说什么？什么炮？”
　　“额，没什么……”
　　“呵呵，我应该懂得你的意思。”胤裪一脸甜蜜。

　　都城隍庙会，是四九城节庆时期最热闹的地方。
　　胤裪牵着初晓的手，在人群里穿梭，寻找着好玩的物件。
　　“咱们满洲八旗子弟个个英勇善战，今儿个在下就在这里摆了弓箭，射中旗台上什么物件，在下就拱手相送。一支箭一两银子~”一个黑脸汉子在人堆里高喊。铺着红毯的不大旗台上，悬挂着各色精巧的物件，不算什么上乘货色，却全都小巧玲珑。其实，无非是为了增加射中的难度，还要一两银子，真有些宰人的意味。
　　“走，去看看。”初晓自恃箭法不错，拽了胤裪就往那个方向跑。
　　黑脸大汉还在继续打着广告：“在下这里有一枚老银镯，是所有物件里最好的，上有大清第一才子手书“并蒂”字样。在下把它挂在最远的地方，谁要是能射中，不但将它双手奉上，还将一两银子全数退回！”
　　一众凑热闹的人全都跃跃欲试。
　　“让我来！”
　　“这就是爷的东西！”
　　“来来来，都让开！”
　　“……”
　　一个个志在必得的青年拼上一两纹银，自信满满地拿起弓箭……
　　真是个会做生意的商家，别的东西大概也值不到一两银子，只有这个诱饵相当划算。不过挂的地方甚是憋屈，凭常人，怕是难以射下。鸡肋一般，都不甘心，可是大都无能为力。
　　几轮的失败过后，已无人再敢去尝试，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
　　“我来！”
　　胤裪扔去银子，潇洒地拿起弓箭。
　　“嗖——当~~~”在黑脸汉子还笑呵呵地算着收成的时候，那枚镯子稳稳地落在了旗台中央。
　　“好！”“好身手！”人群重又聚起，围在胤裪身边。
　　胤裪放下弓箭，对人群抱拳致谢，然后走到汉子面前，礼貌说到：“一两银子就不要你退了，那镯子……你不会不给吧？”
　　汉子一个劲地点头：“给，给，自然，那是自然。”

　　“我也可以的，谁让你抢风头~”初晓一边戴着手镯，一边嘟着嘴抱怨。
　　胤裪轻点她的额头：“你就乖乖戴着吧，这种舞刀弄枪的事，我来就好！”
　　初晓笑了，转转那只镯子，真的是纳兰容若题的“并蒂”呢。胤裪会不会就是她要找的，与她相守终身的人？
　　“我要去求额娘，让她给皇阿玛说，把简王府的格格伊尔根觉罗初晓指给我做嫡福晋！辛辛苦苦得来的镯子，我要套牢你一辈子！”
　　“我可是不能容下你的其他女人哦~”
　　“此生有你，足矣！”

　　将近除夕，宫外的王妃命妇都要入宫请安拜节。初晓被封了和硕格格，不想进宫都不可能。别的王府上都是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简王府能够去的只有四人：嫡福晋伊拉氏、侧福晋佟佳氏、侧福晋齐氏，当然还有和硕格格初晓。
　　皇宫这种庄严的地方，总是让人觉得压抑。
　　初晓亦步亦趋地跟在额娘身侧，不时行礼。一路至御花园，神经紧张得几乎崩溃。“额娘……我受不了啦。”她忍不住凑近伊拉氏耳边悄声抱怨。
　　伊拉氏不动声色地拉过她的手，轻抚道：“晓儿乖，再坚持会儿，等回府，额娘给你提背解乏。”

　　正赏着戏，皇太后不知哪里来的雅兴，竟要让几个王爷家的格格展示才艺。看着那满园秀色，各式舞姿，各种乐声，不幸被命中的初晓一时自卑起来。

　　“下一个，简亲王府和硕格格初晓~”
　　公公的声音拖得老长，惹得席间贵夫人们炸开了锅，她们都很好奇这个京城里出了名的“放养”的格格到底能有什么才艺可现，多半都是抱着看好戏的不良心态。
　　为什么不让姐姐替自己来，就因为品级不够？那可是一手漂亮的琴技啊，称“京城第一”也不为过，那么能给王府长脸的事。偏偏点中自己……这不明摆着要给阿玛丢脸嘛！初晓懊恼……
　　“慢着！哀家看够了一水儿的歌舞，也有些乏了。刚巧定妃告诉哀家，这简王爷家的丫头倒是有不一样的本事。哀家还真是想瞧点新鲜的。”
　　难得太后开金口，初晓只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根救命稻草……光环啊~圣母玛利亚~
　　那厢，太监会意拿出一张小巧的银质弓箭，在几丈开外的台上树了箭靶。初晓很是自信地蹦过去，套上扳指，拿起弓，执箭搭弦，“嗖”地一声直中红心。台下刚要惊呼，她紧接着又射出一支箭，直直从第一支箭尾插进，将头一支箭劈成两半。
　　“真不愧是简王爷的女儿！虎父无犬女！”皇太后赞许地鼓掌。
　　“要是男儿身，便又是我大清国一员骁将！”德妃也在一旁附和盛赞。
　　“赏——”
　　这……算是保住了阿玛的颜面吗？！初晓松了口气，领赏谢恩，坐回她额娘身边。看来，是定妃帮了自己……定妃？！不就是胤裪的额娘吗？
　　初晓了然地笑了。
　　……
　　另一边，高台上暗地看着这一切的康熙转向身边的李德全：“这小丫头与朕的十三阿哥还真是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