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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邪瓶·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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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瓶•与归】
To:许愿的银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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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起灵从青铜门后面出来之后的第十五个寒暑悄悄溜走,第十六个春秋姗姗来迟的时候,吴邪杭州的小铺子——西泠印社的外墙上,已经爬满了不知谁种上的紫藤,而张起灵,也挟着一个小黒木匣子来到了这里。
发丘中郎将的双指一寸一寸的将这方墙壁细细的抚摸干净,从屋顶上垂落下来的紫藤泛着柔和的光晕,在阳光下显得极其静谧而又美丽,轻轻柔柔的浅香环绕在墙壁上,沁人心脾。而因为向阳的缘故,这面老墙上并没有长上苔藓,只是在一些背光的阴暗死角里泛着微微的绿。
张起灵不发一言,等收回手指的时候,原本白皙如玉的指尖已经染上了灰黑的颜色,分外醒目。那些灰尘无一不在无声的诉说着这西泠印社,已经很久没有来人了。
他凭着记忆从身上摸索出一把已经上锈的金属钥匙,在阳光底下用手指摆弄,原本和煦的阳光打在钥匙上反射出冰冷的白光,泛着微微的冷意。
一如过去,一如如今,一如未来,一如现实,而不是梦境。
张起灵有些恍惚,呼吸蓦地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将门锁打开,轻盈的像一只猫,似乎怕吵醒了什么人,或是不忍打碎什么梦境。微微用力,阳光下的西泠印社就这样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
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有一个人跟他叨念过,这个屋子的主人在七八年前就将西泠印社翻修了,只不过牌子还是当年那块,那时候街坊邻居都很惊疑,毕竟一个商人翻修自己的铺子最应该弄的就是招牌,而西泠印社的老板显然是打破了这一常规,那时候人们众说纷坛,可终是得不到结果,最后还是一个人问了那个三十三四的老板,那人微微一笑,说的十分耐人寻味:我要等他回家。
张起灵将回忆终止,那些柔软的记忆此刻无一不像是锐利的刀片,肆意的切割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了,他觉得如果再继续回忆,他会跌进记忆的涡旋,直到把自己逼疯。
他抿了抿唇,刻意将原本轻盈的脚步放的重了些,富有节奏却意外茫然的脚步声回荡在空阔的院子里,声音意外的大,天地却在此刻意外的静,他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听着脚步声,闻着心跳,然后一点一滴的将回忆唤醒。然后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
张起灵不自觉的收拢了双手,将那个一指宽半掌大的黑木匣子握紧,而手指不经意间的收缩却露出了贴在上面的黑白照片。
——男子唇角柔软的笑容似乎可以融化冰雪,黑白的颜色却依旧遮挡不了耀眼。当真是昔日天真无邪。
张起灵逼着自己闭上眼睛抬头感受着院子里的一切,他怕他再看那个匣子一眼,眼泪就会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像是几十年前他在那个喇嘛庙里一样。
因为后果承受不起,所以选择逃避。
他很少有这种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可他却极其清楚他现在必须做这件事情,前后矛盾,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说的一句与此刻半点关系全无的话。
——呐,起灵,不管是谁,最终都会回家的。
似乎有个男子躺在摇椅上,浅浅的对他笑,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阳光细细碎碎的透过半掩的窗帘照射进来,留下一地斑驳。
张起灵微微颦蹙着双眉,在他那模糊斑驳的记忆里,这句话似乎还有半句,可无论怎样去回忆,也已经想不起来了。心底意外的有些烦躁。在那泼了的墨回忆里,张起灵悲哀的犹如一个边缘人。可他又深知,他这个看起来像是旁观者的人,才是真正深入的中心。
这是无法更改的变化,无法逃避的命运。
张起灵若有所思的站了好一会,才抚摸着那个小匣子走进了西泠印社。
院子里一片萧条破败,而屋内更是一片狼藉。
吴邪步了他那“三叔”的后尘,树倒猢狲散,他手下的那帮伙计一个个将他的财产分了个精光,他二叔那几年不知道怎么了,倒是没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还没有等到吴邪出意外的那一天便暴毙了,这也算是好,也不会惋惜遗憾什么的,而吴三省根本没有出现过。吴家除了吴三省、吴二白、吴邪已经没有人可以在道上横行了。三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吴家这么大的产业,竟然就在吴邪这第三代毁了。而吴邪的母亲听到噩耗一个星期后便将眼睛哭瞎,身体哭垮了,不几天就也跟随吴邪而去了。吴家浩浩荡荡那么多的人,竟然就只剩下吴一穷一个。
谈起这些事来就令人扼腕叹息。
张起灵默然不语,一步步走到一个马扎前坐下,愣愣的捧着黑木匣子不停的扫视着整间屋子。
屋子如今已经很空旷了,当时摆放的明器已经叫伙计们抢了个精光,而吴邪买来的红木家具也被掠走,整个屋子空空荡荡,因为那些看似忠厚老实的伙计认为吴邪在屋子里还藏有暗室夹层,于是该撬的橇,该砸的砸,倒颇有些卸岭群盗的模样,吴邪好端端的一个西泠印社,让那些人整的残破不堪。
张起灵贴着墙壁走,闭着眼睛用脚步丈量着屋子,手指在墙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将灰尘抹去长长的一道,他似乎还能穿透虚空,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模糊开来,看到昔日吴邪在西泠印社的模样,或微笑,或疲惫,或兴奋,或哀伤,或叹息,或大笑,或狡黠。
……
在这个屋子里,在张起灵的脑海里,吴邪仍旧存在。
张起灵蓦地停了下来,空间里失去了唯一的声音来源,一时间寂静如死,他足尖微微一旋,随即半蹲下身子,手指微蜷,敲了敲地面,然后用奇长的双指细细摩挲了一番,颦蹙着眉头思量了好一会,张起灵才站起身子从怀中抽出一把小刀在手心割了一道口子,将鲜血撒了上去。
好多噪杂的声音一下子聚拢了过来,这似乎是一场热闹,它们聚散着不肯离开,等喧嚣渐渐散去的时候,一道暗门已然打了开来。
张起灵没有一丝犹豫,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然后顿了一下,将暗门重新关好。
将门推回原位的时候,并没有那种噪杂的声音了,它立即灵巧的滑了回去,外面的墙面上不留一丝痕迹。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道暗门一样。
张起灵摸黑在长长的甬道里走了三分多钟,视野才亮了起来,这里似乎有一个声控装置,他的脚步声刚刚回荡起来,屋里立即亮起了电灯。突如其来的刺目灯光让他有些晃眼。
她足足用了两秒钟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光线,等到眼前晃出一片墨色的时候,他才是真真正正的愣住了。
那么大一个房间里,那么大的四壁上,竟然都写满了“张起灵,我爱你。”
张起灵盯着那些漂亮的瘦金体看了很久,很久很久才微微弯下腰狠命的咳嗽起来,捂着的嘴唇略略苍白,唇角蜿蜒出一丝血痕,而下一秒,便被突如其来的水冲刷的干净。那么多的墨色,竟然全部做了年轻人眸子里流泻出的银光陪衬,那么多那么细的光都在闪。
他直起身子,眼前的白雾模糊了面前桌子上的一卷纸信。他走过去,展开,垂眼一看。漂亮的瘦金体幻出一个变的有些老成的男子,唇角的弧度还是昔日那般天真无邪。
……
亲爱的起灵: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卷书信,如果你看到了,那说明你还是没有忘记我。我很高兴。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能再一次见到你,我很高兴,只不过我遗憾的是,这信也只是能寄托我的思念,而不能把我直接带到你的身边。
不过起灵呐,你放心,我们还是有相见的时候的,你放心,吴邪这辈子除了你谁也不会爱上的。我才不像那些放荡子弟,我吴邪,很专一的。
你放心,我没有死,你放心,我只是要去做一件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很快就会见面的,我肯定,你也一定要相信。
起灵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其实在这个屋子里放了很多的东西,但到最后的时候我都收起来了,最后我只是留下这封信和满屋子的爱你,我希望你真的不要再悲伤了呢。我吴邪,现在不在你的身边不能为你抹去泪水。不过我知道的啊,你的泪,在我嘴里,是甜的。
记住这点就好了啊,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起灵,我爱你。
吴邪
……
张起灵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很久,良久后才将这封信揣进怀中闭上了眼睛,他开始一遍遍的回忆他与吴邪的记忆,无论酸甜苦辣,他一一回想的细细。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徐徐吹开地上散落的一张报纸,硕大的黑色宋体书写着一个题目:长白山地震,一名男子惨死。
那浅黑的小字写着一个小小却足够刺眼的名字:吴邪。
而那张报纸上赫然撒上了刺目的鲜血——张起灵的血。
……
其实吴邪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才准备了这一封书信。
其实张起灵早就看到这张报纸了,只是再来到这里的他,已经忘却了。
其实吴邪真的爱着张起灵,其实张起灵真的在等吴邪。
只不过吴邪注定无法与张起灵长相厮守,只不过张起灵永远也等不到记不住那个天真的人。
尽管如何拼命,也只能在天宇这个覆盆下匍匐着生死。
他们,也是如此。
只不过月老的红线,牵的紧了。
虽然红线的另一头,是虚空。
虽然红线的这一头,是思忆。
虽然这一切终归原点,可在旋转的时候,张起灵完成了他一生的宿命。
——与归。
完。
后记:
这个后记纯粹是来解释的,应该有人不是很明白吧,在这里我只解释一部分,毕竟都解释了,那就不好玩了。还是要有隐晦的意思的。
吴邪在十年之后接张起灵的时候不幸丧生在长白山上。而张起灵在不久就出来了,奇迹的是,他并没有忘记吴邪。
他见吴邪没有来,认为是他认定的那般忘却了一切,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可还是抑制不住思念之情,在两年后到了西泠印社。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片荒芜,他打听的时候,一个人对他说了那些话,然后他就在那里种了紫藤。希望多点生气,他不想这里长满苔藓,然后被荒草覆盖。
他进西泠印社之后无意中发现了那个暗门,进去之后就见到了那张报纸,看过之后他就知道吴邪是为他而死了。然后他在那里又呆了很久,等到出去的时候失魂症就复发了,他忘却了他又来西泠印社的一切,但是却带走了吴邪的骨灰盒。
他也仅仅只是忘记了在吴邪死后又去西泠印社的事情而已,所以那些回忆什么的,还是在的。
从那时候起,他每隔两年就会西泠印社一次,看看这,进暗门,但是却不看那张报纸,然后就在暗门里忘记一切,带着骨灰盒出去两年后再回来。
如此反复,这篇文章说的是第八次,张起灵依旧没有走出那个死循环,而最悲哀的是,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就像是他若是不接触伙伴就不会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一样。
好了,这个后记也完了。这篇短文也算是END了,祝看的愉快。
银币,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