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皮》性微毒

3、【巫女千姜】

　　【巫女千姜】
　　罗迟国境内有一山，每每大寒，大雪封山，不见活水。偶有上山打猎的猎户说上山有一眼泉。平时看似平凡无奇，到冰天雪地的时节竟唯独它流淌依旧。猎户好奇，探试一番竟发现此泉温热，以泉水沐浴多年病痛顿时消失。
　　一时间神奇的热泉被人津津乐道，口口相传至国主耳中，不惜广征民役引泉水至宫中供他与后宫妃嫔享乐。一时间怨声载道。
　　不久罗迟国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大骂国主昏庸无能好美色，故招天谴。一时间人心惶惶，民心大乱。
　　就在这时候两名女子号称是天神的弟子，为护罗迟国，特来请雨。
　　年轻的说书先生讲到这，啪的一下合上折扇，抡起听客请喝的清茶猛灌几口。
　　那自称大弟子的人终年一身黑大褂严严实实遮了，不知是老是少雌雄莫辩。而身边代他答话的二弟子看起开不过八九岁的女娃模样，怎么让众人信服。国主身边的大臣终是忍不住驳了回去还说了不少难听话。那两人也不恼，当日便登了天坛求雨。不消一炷香的功夫，这瓢泼大雨不就下来了。
　　国主大悦，许二人黄金万两、锦绣前程。更甚把皇宫最好一处住地让给了二人，愿二人保国家安宁。
　　想那听月楼临着璧女溪建在万桃林之内，占尽地利。当初国主宠妃甚是不依，国主也不过取了南海的明珠哄她。如此看来，便可知那二人对国主对罗迟国的意义重大啊。
　　“那可不好说，我当初可是看过那女娃的。啧啧，真是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啊。小小年纪生的如此绝色，日后还不轻易将三千后宫比下去？我看国主不是看上那如花似玉的美人了吧。哈哈……”
　　都城最热闹的茶楼里，说书人每每都会讲到这一出。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捻了捻脸上的面纱，叫来小二结账。
　　都城终是繁华的，人们没有多少注意到眼前的繁荣底下，暗涌的杀机。
　　沿着街道左弯右拐，皇宫就在此处。我揭开了脸上的面纱，轻而易举的走了进去。守城的侍卫只看了我一眼，目光变再也没有移开。我的脸，正如那听客说的般，四年过去了，更加绝色倾城。
　　当初的女娃到了豆蔻年华，而说书人故事里的大弟子，在四年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我走过那条引热泉而成的璧女溪，穿过刚刚结上花苞的桃林，就看见那巧夺天工的听月楼。
　　“姐姐，国主好色昏庸，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各地义军蠢蠢欲动，邻国也早已虎视眈眈，即使你保罗迟国风调雨顺，也没法改变什么。”
　　我叫她姐姐。她裹着密实的黑袍子只露出一双如玉的手。
　　姐姐不喜楼内金碧辉煌的摆设，一席软榻铺在未干的地面，姐姐便在这上面。缝着她那件衣裳。
　　上好的云纺锦，素净的面，却透着迷人的绯色。仿若似开未开，绝美的桃花。姐姐用着桃花汁染过的云纺线，在衣袂细细的绣着千姿百态的桃花。
　　“妹妹，你不懂。”姐姐永远只会对我说这句话，哀哀的，却又模糊不清。
　　我不懂，我的确不懂。当初姐姐为什么会如此决绝的为他求雨，明知道他是注定的昏君，罗迟国终会毁在他的手里。
　　姐姐，为何你还要爱他？

　　姐姐的云纺裳快要成了，邻国的王子也在这时候来了。
　　国主在璧女溪畔举办了宴会，洁白的大理石一块一块的从宫外运来，铺在地上，与另外一头开的漫天的灿烂桃花遥遥相对。
　　宴会上，我看见金樽琼浆，山珍海味，无不奢华之极；看见各色谄媚的大臣和红光满面的国主。还有那个野心勃勃的耳牙国王子。
　　耳牙国的王子举杯，“王上，我从来喜爱歌舞。听闻贵国上下的女子无一不能歌善舞，王上的伽妃更是舞艺超群，舞姿曼妙。不知我是否有此荣幸一睹风采？”
　　国主笑了，一贯的云淡风轻。他从未考虑过，就因为他无心的一句话，举国人民有多少人奔走劳累。
　　“王子谬赞，伽妃早已有此意。王子就请稍等片刻。”一旁的伽妃笑，美丽的脸上露出些许得意的神采。
　　浩大的声势，在一群舞姬甩开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水袖中，伽妃款款而出。扭动着柳腰，翩然起舞。
　　在玉簪金镯，佩环叮当的装饰下。伽妃的脸也只能称得上美丽，够不上绝色倾城。但是，她依然是国主最宠爱的妃子。男人的审美总有些偏执，有人爱女子的眉目如画，有的喜女子身姿曼妙，又有人独爱三寸金莲。而国主，就偏爱女子细腻光洁的皮肤。
　　国主在位十多年，各领风骚一时的妃子不再少数。却无一例外有着令男子垂涎的细腻皮肤，光洁如玉，毫无瑕丝。
　　一舞毕，伽妃款款福身。皮肤在大理石的映照下，越显得肤如凝脂。
　　满座无一不拍掌叫好，可那耳牙国的王子却不客气的皱起了眉头。“王上，我国诚心与贵国交好。而本王不过想看贵国最美的女子舞上一曲，怎看贵国如此敷衍。这样的三流舞姬，也要来冒充贵国的第一舞娘吗！”
　　耳牙国的王子嘴不饶人，伽妃一时间哭的落雨梨花，卷了绯红的舞裙扑进国主的怀里。国主的脸色也甚是难看，剑眉斜飞入鬓：“王子，我国也是诚心诚意与贵国邦交。爱妃如此尽心，王子刻薄至此也是过分了些吧！”
　　耳牙国的王子拍了拍手，他的侍从抬上来七个一人高、蒙着锦布的物什。
　　“王上，这是我赠给贵国的礼物。请看！”
　　锦布被掀掉，露出七个绝色的女子。皆是着华服，眉目含笑。可惜，死物罢了。
　　“王上，这些都是我国的最上等的舞娘。我国每年都会挑选一人，给予第一舞娘之名。再以密法，制成此偶。王上，你认为你的妃子，比的上我国的死偶吗？”一个个的确是一等一的美人，即使死了也还是那么美。
　　耳牙国喜舞，到了一种痴狂的地步。
　　早听闻耳牙国的女子，以被选为每年制成的死偶的原料为荣。那些女子会吃下一种秘药，五脏六腑化成脓水，而周生嫩皮不伤分毫。在皮料里灌入秘制的填料，就成耳牙国密不外宣的死偶。耳牙国的人民认为，此偶，虽死，却也留住了永恒的美。
　　国主的眼里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羡慕，一时间竟也语塞。

　　一阵强风吹来，对岸的桃花瑟瑟的抖落了一地的花瓣。我遥望了一眼对岸，摘掉了脸上的纱。取出姐姐给我的玉笛，吹响了它。
　　似有什么，惊了桃花。花就那么，漫漫的下了下来。轻轻的在平静的壁女溪上，荡开一个个，小小而又惊人的涟漪。我看见姐姐素发，穿上了她缝了四年的衣裳，裸着粉嫩的足，在水面上舞。
　　姐姐很美，今天也是。
　　她轻轻的举起双臂，一截皓腕没被衣袖掩住，肌肤莹白如玉的色泽透出了娇若桃花的红。隔得有点远，我没看清姐姐脸上的神情。精雕玉琢的脸上，到底有什么。
　　天地间仿佛只有我的笛声在空中寂寥的飘荡，姐姐的舞姿迎着潇潇洒洒的桃花，迷了所有人的眼。耳牙国的王子贪婪的盯着姐姐，杯中的酒被他颤抖的洒出了些许；国主慢慢的走下高高的白玉阶梯，定定的的站着。
　　一曲很快就完了，姐姐最后借着一朵桃花在水面上的浮力，一下跃至了冰凉的大理石面上。拢了拢手，抬起头，静静的看着国主。
　　国主一步步朝姐姐走去，伸手摸了姐姐的脸，问：“你是谁？”
　　姐姐不回话，就那么站着。两颊上有微红的余热未退，衬得肌肤更显娇柔。
　　“王上，我唤千姜。是你御笔亲封的罗迟国巫尊。”
　　也是美妙的声音，似春风拂细柳，挠的人心里痒痒的。
　　如此颜色，在这深宫，一藏就是四年。我想满朝文武定没有想到，法术高超的巫女，竟就是面前的绝色。
　　国主痴痴的抚着姐姐的身，完全忘记了在一旁早已蠢蠢欲动的耳牙国王子。我看着姐姐平静的看着国主，眼睛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三月后，各地义军起义，伐昏君。大火烧着了皇宫，听月楼没了，万桃林没了，一切的一切
　　都重新来过。从此江山易主，再无罗迟国，也再无巫女千姜。

　　二十几年过去了，百姓重新过上了安稳的日子，白胡子的说书先生又在酒楼对着听客说亡国的那点事。
　　谁想那不男不女的巫尊竟是个如此美人，那耳牙国的王子马上就起了色心，向前朝国主要求，以巫女千姜，换得两国永世交好。那国主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可罗迟国那时正处内忧外患之境地，实在需要这个强大的邻国支持。最后也就忍痛从了。
　　哪想这消息一传出去，各地登时是民心打乱。没了保他们风调雨顺的神人，又要这昏庸无道的君王何用？义军起兵来势汹汹，没能等到耳牙国派出救兵，罗迟国就没了。唉……真是。
　　“那巫女千姜去了耳牙国，现今还在吗？”
　　这说法颇多，有人认为千姜根本没有到耳牙国去，中途跑了。耳牙国王子不好说什么，才故意在罗迟国求救时缓了出兵的速度。也有人说巫女在耳牙国更加潜心修炼，后来得道，成仙飞天了。谁知道真相呢？
　　说书先生捋着羊胡子，摇着手中的折扇叹息。
　　如今的我也不再轻纱遮面，再美丽的女子也有迟暮的一天。哦，不对。姐姐怕是没有。我依旧记得当初琉璃碧盏里微晃的琥珀色的液体，耳牙国密不外宣的秘药。
　　耳牙国的王子要姐姐，成为他的死偶。
　　“姐姐，你悔不悔？”
　　“不悔，我不悔。”
　　姐姐喝下去，没有丝毫的犹豫。直到她的五脏六腑皆化为脓水，我还是不懂。
　　人人都道，她是上天派来拯救罗迟国的福音，是仙人。可谁知，她不过是修习仙术略有小成的普通女子罢了。红尘中一痴儿尔。
　　那柄温和细腻的玉笛，带着很多秘密，沉沉的，落在璧女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