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皮》性微毒

4、【龙女银铃】

　　【龙女银铃】
　　“荣哥哥，你要出征了吗？此去怕是又是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吧。行兵打战不比家中，你可要记得好好护自身平安。”
　　眼前的女子，正值二八，有眉眼如画，温顺脾性。不几年，怕是说媒的红娘要踏破她家的门槛。
　　“荣哥哥，这是我家的药，你拿去。磨粉内服清毒，外敷疗伤。治皮肉之痛和内伤皆是不再话下，你好生照顾自己。铃儿等你回来。”温婉的女子递来一个药包，我没有细看，只小心的揣进怀里。
　　初见银铃，她不过是个年未及笄的孩子。她坐在璧女湖边唯一一颗柳树下，逗弄着一只白兔笑得天真烂漫。她道自己是附近山林里猎户的女儿，闲时无聊最喜欢来着湖边看风景。说起来我和银铃第一次见面，可算得是狼狈不堪。
　　当时我也年少，在军队里不过是个小兵，常遭年长的士兵欺负，克扣军饷不要紧，往往还要干重活误了吃饭的时间。和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抢食实属不易，稍稍慢一会儿，连点残羹都不会剩下。那天终是饿的发昏，与领班争执不成，反被毒打一顿。之后几天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得喝。踉踉跄跄的寻到水源，便什么都不顾的一头扎下去，痛痛快快的咽下几口。当我顶着湿漉漉的脑袋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便对上了在柳树下的女娃。
　　她抱着一只白兔，疑惑的看着我。水汪汪的眼睛疑惑的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在我背后停下。她显然吃了一惊，忙问：“你怎么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我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后背，张嘴刚要回答，肚子就咕咕的叫了，眼前的她也变得不清，最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天已经黑了，天上挂了一弯月牙在缀满繁星的夜空。我被翻身趴在草地上，不远处点着了一堆小小的柴火。银铃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你好些了吗？”
　　我想开口，不想嘴唇干裂，只觉口渴。银铃见状忙端着陶碗凑到我嘴边。
　　我大口大口的喝着，没两下碗就见了底。我挣扎着坐起，银铃递来一包香软的馒头，说：“你饿了吧，我这有馒头，你先吃吧。”她笑了，那样的纯洁无心机，让看尽了白眼的我悄悄模糊了眼。
　　事后我发现背上的伤竟然全部消失了，银铃支吾了好久才告诉我，她父亲是猎龙人，她偷了几片龙鳞来为我治伤。
　　这让我着实吓了一跳。谁都知道，龙浑身是宝。不说龙血龙肉，单单是小小一片龙鳞治疗再严重的皮肉伤也是不再话下。所有人也都知道，捉到一只龙要费多少功夫。
　　银铃倒是不以为然，“没关系的。才几片，父亲不会知道的。下回你要是再被欺负了，还来这，大声叫我，我就替你疗伤。好吗？”
　　银铃的声音很清脆，就像银铃被风吹拂时一样。这样的声音陪我度过了我初入军营苦不堪言的时间。我受伤了，银铃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替我疗伤，鼓励我，安慰的抱住我。
　　如今我早已退去了当初的青涩，本与我一般高的银铃在我面前也愈发娇小。当我在银铃及笄那年赠她一枚精巧的镂空银铃时，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妙龄女子的悸动。所以我许她，用我结实健壮的手臂去保护她。
　　我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摸着她玲珑可爱的双丫髻。她好像哭了，有什么湿了我的衣襟。

　　“将军，恶龙着实难以应付。我们的刀剑普通，不妨试试炼制玄铁，加强武器的威力。与恶龙斗方有一丝胜算。”
　　我和军师在帐篷中已连夜想了不少对付恶龙的法子，即使有精兵3万也没有多大的把握。这是我成为将军以来，第一次带兵。却遇到了史无前例的难题。
　　公主去年出游，不想遇到恶龙。那恶龙专食人精魄，取人性命。虽有侍卫的保护可公主还是被吸取了一魂一魄，终日昏迷。皇上疼爱这唯一的小女儿，贴下皇榜，谁若能杀此恶龙，取其心肝救公主一命，便把公主许配给他。
　　尝试的人不少，却全数给恶龙做了点心。看着公主的身体日不如一日，皇上狠心给各将士下了死令。若取不到心，性命也就别要了。
　　死去的将士也不少，我聂荣也是这么顶替上的位。如今同样的难题摆在我面前：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败，多一缕刀下亡魂。

　　又败了！即使以玄铁为刀为箭，还是穿不透恶龙坚若铠甲的鳞片。皇上给的时间所剩无几，我要如何做。如何！
　　“记得大声叫我，我一定会来帮你的。”最后的关头，我却想到了这句话。
　　银铃的额角微湿，一身鹅黄的长裙飘然而至。“荣哥哥，你怎么就回来了？这次打了胜仗了吗？”
　　我面色沉沉的看着她，说“银铃，你的父亲懂得猎龙之法，可否让他教我几招？”
　　“为何？荣哥哥，你这是……”
　　“我要伐龙取心。”
　　银铃愣了，有些慌乱。“荣哥哥，这……我父亲他……他，他，他早些时候出远门了。没个一年半载也是不会回来的。你要伐龙，这又是？”
　　我故作深沉的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最后皱着眉头道：“我怕是最后一次见你了，我偷偷回来就是为了请教你爹。若不成，十天后我便要命丧刀下了。”
　　“不可以，你不能有事！就真没别的法子了吗？”银铃拉着我的衣袖，着急的问。眼里的泪不自觉的落了下来，好不可怜。
　　“你可还有龙角、龙血和龙鳞？”
　　“有有有。你要多少。”银铃一听，顿时破涕为笑，急忙问道。
　　“龙角一个足矣，龙血也不需多，只是龙鳞得要不少，差不多是一头成龙身上的量。”
　　我充满期待的看着银铃，她却一下子松开了我的衣袖，脸一下变的煞白。愣愣的看着我，“真要这么多……”
　　“铃儿，没有吗？唉，天亡我……在死之前能见你一面，也算能够安心去了。”我表情痛苦，眼带泪光。“可惜，没能看到你，为我披上红嫁衣……”
　　银铃伸手抵了我的嘴，摇摇头。轻轻往前走了几步，抱住我。我也反手保住了她，下巴在她的肩上摩擦，她身上，有一股湖水凉凉的清新味道。
　　“荣哥哥，我去想办法。一定凑齐给你。三天，三天后你再来。我定可把它们交给你。”

　　铃儿怎么走的我忘了，唇上的冰凉触感却一直延续到三天后她回来的时候。她的手被袖子遮住，袖子下是一个篮子，上面盖了一块帕子。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荣哥哥，去吧，铃儿等你回来。”
　　她脸色苍白，一脸病态，却强扯起一抹笑，高兴的送我离开。

　　一年后，我穿上了火红喜庆的礼服，在所有人羡慕的眼光里，把公主娶进了新建的将军府。我骗了银铃，我负了她。
　　我甚至在见她最后一面时送她的胭脂里，下了毒。
　　我融掉了银铃给我的龙鳞，混了龙血和龙角粉末，以此制成的利剑助我削掉了恶龙的头颅，那颗巨大的心脏被我取出，做了公主药引。
　　我成功了，举国上下无一不对我充满敬畏，我深受皇上信任，娶了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不是空谈。
　　只不过这些，是我用一个女子的性命换来的。那个爱我的女子。

　　我在席间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的走进了新房，掩上了门。公主端坐在床头，等我去挑盖头。我看着公主娇俏的身体，忽然又想到了银铃。她刚刚十二，就羞答答的和我说，荣哥哥，以后我可不可以做你的新娘？
　　我使劲摇摇脑袋，真是喝多了。银铃现在恐怕都成一副白骨，沉在壁女湖底了。我走进她，轻轻唤着：“娘子，该喝交杯酒了。”
　　可人儿的声音被喜帕掩的模糊不清说：“相公，你还没给我掀盖头呢。”
　　我一拍脑袋，真是喝多了，一会还是喝点醒酒茶醒醒酒吧。随后，我的脑袋立刻清醒万分，因为我看见银铃的脸，在红烛的映照下，微微的朝我笑。
　　银铃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喜服道：“荣哥哥，我终于为你披上红嫁衣了，你看，我美吗？”
　　我额上冒出了冷汗，下意识要去寻我的剑。
　　“你在找它吗，你用我的血，我的角，我的鳞做的剑？”银铃脸上的笑意更深，抽出了那把剑，耀眼而又锋利。
　　全身突然无法动弹，全身的关节仿佛凝固一般僵硬。我试图移动我的双脚，发现骨头咔咔作响，我哀哀的看着面前的银铃，她笑得，是那么绝望。
　　“荣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龙女的？我为你疗伤的时候，还是你抱着我的时候？”
　　银铃是龙女。我什么时候发现的？该是她十四岁那年，她心爱的白兔被狼咬伤，我看见她的右手拂过左手，右手指缝中便多了一片鳞片的时候吧。那鳞片辉可比日月，刃可比刀剑。我是见过的，她为我治伤时候从家里“偷”来的龙鳞。
　　后来我看见她的双丫髻里露出一小截龙角的时候，偷偷看她化成龙形回到湖底的时候。不知道眼底发出的光是不是和那些猎龙人一样？
　　“放血的伤口过不了几天便会愈合，龙角没了疼个百八十年也会长出来。可是我不过百年，没了龙鳞就像人没了周身的皮，活不了多久。”银铃用剑指上我的喉咙，轻轻一挥，上面出现的血痕便开始往下渗血。
　　“疼吗？我跳进化龙池的滋味可比这个不好受的多。”我惊恐的看着银铃解掉衣带，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剥落。她的身上微红一片，不停地往外渗血。她的手粘腻的缠上来，在我身上游走。
　　“相公。我是不是变丑了？这样的我，你还爱吗？”
　　她的声音无比轻柔，好似又回到了当初一般。而我的心口，却突兀的一疼。
　　“你当然要爱！我那么爱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在我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心安理得的去娶另一个女人！”她的爪子又往我的胸口深入了一分。脸上狰狞，死死的盯着我看。
　　我早已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是我负她。她是龙，异类。而公主可以给我锦绣前程。我受够了低三下四遭人白眼的生活。我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这一切，都不会被一个龙女所羁绊的。可是看着她的手越来越接近我的心，我却想看看，我的心，到底爱不爱她。
　　“相公，我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你陪我一起走，好不好？”她痴痴的笑，纯真若孩童。“你的药下得真狠，我本可以安安稳稳的和你偕老，现在，却连化人形都费力了。”
　　银铃痴痴的不停喃喃而语，我再没机会听到她说什么了。我的手挣扎了许久，也没能像从前一样搭上她的头。我再也看不到的时候，我听见我的心在我体外跳动，我听见铃儿说：“当初我本不想管人间的闲事，死一个孩子与我无关。可我看见你奄奄一息伏在地上，就心软了。为什么我依旧爱你。为什么，我仍不悔？”
　　醒来时我看见我的妻娇羞的睡在我的怀里，我的心脏好好地在胸腔跳动，我没死。
　　我只身来到壁女湖边，大叫着铃儿的名字。我从清晨喊道日落，不见她的踪影。手里那把剑闪着静谧的红色光芒，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是有一个叫银铃的龙女陪我，过了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