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无音》月华天下

3、3.洛风

　　3.洛风
　　又躺了十多天，灵无音的身体能活动自如了，全身酸痛有如雷劈的感觉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身体不同了，但她却患了头痛的毛病。面对两百卷乐谱，她痛苦的想要吐血。这是她既看不懂又不感兴趣的乐谱啊。苍天为什么这么狠心，她都活了尽千岁了，按人间时间划分也是快二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罚她像孩子一样抄乐谱。
　　小珠在她身旁一边磨墨一边嘀咕着。“刚才去王的卧房送治疗外伤的药膏，正碰上侍卫给王上药。整个背上都是横七竖八的血印子。哎，想想王玉树临风的样子，怎么经得住那一百神鞭的抽打的。”
　　无音听完后，也静静的不发一语。
　　安静的坐在书桌前，提笔抄起宫商角徵羽了。
　　而到了月底，她的两百篇零零碎碎抄了个差不多。
　　她姐姐灵绮罗闭关百年正式结束。结束那日，她穿一身银丝长袍，手拿白锁金球敲开了洞口的千金石。又一路疾驰着进了王宫正门，裙摆飞扬而又神圣美丽的公主，一路上，不知俘获了多少少年芳心。无音听说，姐姐最厉害的一点是，不仅能俘获少年芳心，还能俘获少女芳心。在神格魅力这一点上，灵无音十分佩服她的胞姐——灵绮罗。
　　灵无音问起姐姐是否历了天劫。
　　灵绮罗说：“离千年还有五十年之久，哪有天劫提前这么多的。”
　　灵无音郁闷的指着自己：“我的天劫已经历了……”
　　灵绮罗惊讶的看着她：“怎么那么早？我还以为我们历劫时间会是相同的。”
　　“父王说，是我擅闯了无崖山，天劫便提早来了，可是我完全不记得历劫过程了。”
　　“……天劫是为了精进修为，飞升进入下一个神阶。无音你若是提早五十年飞升，会不会是你术法已经修习精纯。所以天劫提前？”灵绮罗分析道。
　　灵无音听了她的分析后，哭笑不得。“……姐姐，我到现在最拿手的术法就是御风术和召唤术。这两个基本术法让我提前历劫？”可能整个乐族，只有无音的胞姐会对无音抱有希望。
　　“我记得你力气一向很大，会不会是武力方面首先过了飞升标准？”
　　“这个我倒是没有想到过。不过姐姐，会有人因为力气大，就成仙吗？”
　　总之讨论到最后，灵无音依然没有讨论出她为何提早历了天劫。
　　只是她知道，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够了。要去九罗山找梵明师父了。

　　在临走前，她摘下发上的丝带召唤洛风：“洛风，快来看我姐姐。她出关了。”
　　丝带传来洛风无奈的声音：“灵无音大小姐，我在九罗山。没有大事情就别让我从天的极西边跑到东边！”
　　灵无音看一眼正专心弹奏古筝的姐姐：“那算了，我自己慢慢飞过去。你给师傅说下，多等我半个月，我伤没好全路上总要耽搁些日子。”
　　“……好，我去接你。小师妹……”洛风无奈的说。
　　灵无音听着他最后那句小师妹，身上突然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不过她看到在一旁专心抚琴的灵绮罗后，便得逞的窃笑起来。

　　灵无音想她第一次见到洛风，也是在现在这个落花厅。
　　落花厅是父王专门为母后所建的庭院，就在乐族王宫的后花园中。落花厅临湖而立，湖周围开满了灿烂的紫萱花。春夏时节，满树的淡紫花朵盈盈盛放，风过，便是千树万树的灿烂。繁花坠到紫罗湖里，一片片花瓣便会发出紫莹莹的光彩。十分美丽。
　　灵无音从八百岁开始，慢慢的脱离了娃娃的身形，长成少女模样。也是从八百岁开始，她开始考虑拜师的问题。
　　她翻遍了四海八荒的神仙谱，仙灵福地。好师父倒是不少，只可惜名师对徒弟的要求也高。很多名师的要求是，天资聪颖、灵力较高，还有很多师门明确写着精通音律或者擅长音律。本来这最后的条件对于一个乐族人是极好的资本，但是落到她灵无音身上，便成了极其尴尬的条件。一个司乐的公主，不擅音律……
　　她也跟她父王提了几次拜师，她父王便淡淡的撇她一眼：“你想拜师学什么？仙法，还是音律？”
　　她自己也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仙法，她的父王、她的胞姐都曾努力教她，可惜她只通晓了御风术和召唤术这两个基本入门法术。音律，这天下哪里还有比乐族之王更好的老师。　　可惜，她跟着乐族之王八百年，还依然是个乐痴。
　　于是，这事也不了了之了。
　　直到九百年生日过后。她在落花厅中看到的那个人，穿一身淡紫衣衫，挥一把紫青宝剑。剑法行云流水。剑法舞毕，那一树树盛开的紫萱花竟在树上发出了晶莹光芒。灵无音永远忘不了那个情景，少年念了个诀，那紫青宝剑就自动化作了一道紫烟消失于无形。
　　而那少年，又拿出了一把描金折扇，兀自在那发光的树下向她父王敬酒。
　　她父王远远喊了她好几声无音，她才听到，便慢慢走过去。
　　父王向她介绍：“这位是九罗山的洛风，可是梵明上神座下的首席弟子。”
　　灵无音那时孩子心性极重，便只顾着研究那树上的紫萱花：“那些花不曾掉落水中，怎么能这般明亮。”
　　“自然是紫萱花沾了水。”那紫衣男子在一旁应道。
　　“……你刚才舞的剑法叫什么？”
　　“风舞流年。只是个花俏的剑招，不用法术的，也没什么太大用处。”洛风在落花厅中一边引着薄酒，一边应她。
　　“不用法术的吗，有没有不用法术却很厉害的招式？”灵无音问。
　　“……应该是有的。虽然仙界之人多修习术法，但确实也有纯武力的硬功夫。”洛风沉思片刻道。
　　“那我能练吗，练纯武力的功夫？”灵无音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修习之道。
　　“你一个女孩子，练什么武力功夫。”她父王的声音冷冷响起。灵无音心头被浇了冷水。
　　“……无音公主是乐族的公主，想来法力与乐理都应极强。乐族以乐器为武器，击杀人于无形之中的法术，可是比纯武力的功夫高明了许多。你为何想学武力功夫？”洛风问道。
　　“我……”灵无音正犹豫怎么婉转的跟洛风说自己是个废柴神仙。
　　“……我忘记了，你是乐族的小公主灵无音吧。”洛风说完，又重新打量了一遍无音。无音一脸黑线的想，难道我的废柴名声已经传遍九重天了。
　　“……无音，回房吧。”大概是家丑不可外扬，灵千言不经常让灵无音见客人的。今日是他疏忽了。
　　“……千言大哥莫要急着让她离开。依我看，她倒是很适合来我们九罗山。”洛风说着。“我师父，恰巧也是个不擅音律的人。而且我们九罗的无相功，也算得上四海八荒中上乘的纯武力功夫了。”洛风继续说着，灵无音脑海中也开始想象她修了上乘功夫，再不是乐族族人口中乐族之耻的情景。
　　而她父亲却又适时浇下冷水：“不劳风弟费心了。我是准备让她再呆个千儿八百年，就找个好人家嫁过去的，不用学什么精深的东西。”

　　灵无音忘了后来自己是怎么悻悻离开落花厅的，也忘了那一天后来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夜很深了，她依然望着窗外的明月失眠。
　　她想到她九百年的人生，失意、挫败、一事无成。她空有个公主的名头，却活得憋屈、难过。她的姐姐灵绮罗，在三百岁那年，便拜了乐族大祭祀为师，而她始终可以闲散逍遥。她本以为那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来教授她，直到父亲的话真真切切的说出来，她才明白，原来她真的就是那不被看好的废物。
　　原来，她的使命就是找个人嫁了而已。
　　很多年后，灵无音想起自己的成长经历，她九百岁那年，父王的那句话让她伤心了十几天。也是在那十几天里，她忽然长大了。那时她总觉得，平顺的一生就是废物的一生，可是千年后，她才终于明白。原来，平安喜乐曾经是她最好的结局。
　　落花厅事件过去的十几天后，灵无音仍旧躺在床上米水未进。小珠也不再一遍遍劝她：“公主吃点东西。”而是一遍遍的像灵千言汇报灵无音的脸色。由苍白、到蜡黄、到惨绿，直到最后小珠实在找不出形容词，便直接说：“公主那张死人般的脸。”
　　得这才换乐族之王的一声回应：“放肆！”
　　灵千言瞪她一眼，便抬步向灵无音的住处浮音阁走去。
　　他望着面色苍白的女儿，许久不曾说话。
　　倒是他身后的洛风开口：“千言你管理整个乐族向来滴水不漏，可是一牵扯到你家族的事情上，你却总是参不明白。我知你是真心希望这个女儿平平顺顺过一辈子，千年万年的有人护着她有人宠着她。你在你会护她一世，你若离开你也会找个人继续护她周全。这种生活，你以为就会让她平安喜乐？”
　　洛风看一眼依然双眼无光的灵无音。
　　“她求的，不过是旁人的肯定罢了。一个自小便在胞姐的光辉下卑微活着的孩子，她能长成这般开朗的性格，已是万幸了。千言兄将她交给我几百年，若她不成材，我自然将她赶下九罗山。”洛风将描金扇子放于桌上，郑重的向灵千言询问。
　　灵千言望他许久，又看回灵无音。他发现无音苍白的脸颊上，竟渐渐有血色起来，而那双无神的眼也渐渐聚了光芒。
　　“千言兄可信得过小弟？”洛风又问。
　　隔了一炷香的功夫，灵千言叹了口气。
　　“罢了，丫头你从此受何委屈也往肚子里咽吧。你天资不够好，吃得苦肯定就要多些，别怪我没提醒你。”
　　灵无音的唇动了动。
　　“……千言在此先谢过洛风贤弟了。这个丫头确实不怎么精明，但心地还是好多。风弟要多照顾了。若是，若是她哪天惹了祸事，一定把她赶回乐族来。”灵千言说完，也没回头再看灵无音一眼，便推门离开了浮音阁。
　　“……洛风，你为何这么帮我？”灵无音问他，十天不曾开头，现在嗓子十分沙哑。
　　“……觉得你让我想起了故人，可是学纯武力的功夫要吃的苦比单学术法要难得多，你可能坚持得住？”
　　“能！”十分干脆的回答。
　　“这般干脆，我信了你，无音。快起来吃饭，明日便跟我回九罗山。”洛风颇轻快的说。
　　而灵无音也吃了十几天的第一顿饭，即便洛风在场，她也不顾什么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
　　灵无音对洛风说：“你既然如此仗义的帮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洛风笑问：“那你要如何善待我？”
　　“我们乐族出美人，这个你知道吧？”灵无音鼓着两腮边吃边说。
　　“先吃饭，你不会说自己是美人吧？”洛风为她添了饭。
　　“当然不是，我姐姐是连天宫嫦娥都比得过的大美人，等她出关了，我把她介绍给你。如何？”
　　“……令姐是灵绮罗吧，她的美名倒是有所耳闻。”
　　“那就好啊，把她介绍给你，算是报答你帮我顺服父王之恩吧。”灵无音的一双眼笑成了弯月样子。

　　想到这些往事，灵无音望向身边的灵绮罗。
　　她正好弹奏完了曲子，准备抱着琴离开落花厅。
　　无音便叫住她：“姐姐，我以前看到有人舞剑曾令树上的紫萱花也发出极美的光。”
　　绮罗想了想，回道：“那必然是剑速极快的将水一滴滴挑到紫萱花上。水少了便不发光，水多了便将紫萱花瓣打烂了，也不会发光。看来那人剑法极高了。”
　　“是啊是啊，我也学了那套剑法，名为风舞流年，姐姐要不要看看？”无音问。
　　“风舞流年，是个灿烂的名字。无音你如果习得来，我自然是乐意观看的。”绮罗便又抱着琴坐回凳上。
　　无音抽出青丝带幻化成清月剑，便行云流水的舞起来。

　　而洛风赶来时，却无语用扇子撑着头。
　　又瞬间加速疾飞到紫罗湖上，灵无音正卷起簇簇水流，让水一滴滴扬起飞向紫萱花。而她自己，却得意忘形的落入了湖中。
　　洛风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只能将湿淋淋的灵无音从水中拎出。
　　“你到底做什么能让我放心？”他叹了口气，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又施了法术将她头发烘干。
　　这时灵无音才幽幽的说：“本来我风舞流年舞的很好，你突然出现就让我忘了站位，掉到紫罗湖了。”
　　洛风以手抚头：“……算了，不要想了，换件衣服，跟我回九罗山吧。”
　　灵无音这时才想起在一旁的姐姐，便对洛风指指：“这是我姐姐灵绮罗，乐族第一美人。”

　　灵绮罗正收好琴立于紫萱树下，向他们微微点头致敬，便缓步离去了。微风轻吹着她的裙摆，月白的袍子配着淡紫丝带，丝带迎风正吹出个圆满的弧度，映得她更是飘飘如仙。灵无音望着绮罗，便悄悄对洛风说：“天生丽质难自弃，你说是也不是啊？洛风师兄？”
　　洛风也对灵绮罗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回过头来继续瞪着灵无音：“你们姐妹确实差太多。她是天生丽质，你可就是天生自弃了。”
　　灵无音冷哼了一声：“师兄，快来讨好我，我才考虑要不要给你牵线。”
　　洛风收回扇子，一手拽着她的腕子，“费话真多，去九罗山了。”
　　御风行到半路，洛风突然问她：“怎么也不见你穿个白衣、粉衫之类的。整日里全是黑色的衣服？”
　　“都是我父王啊，说我要时刻保持低调。所以给我的衣服全是黑色的，过几日我们去凡间买几件彩色衣裳吧，我早就穿厌了各种黑色长袍。”
　　“……如果是你父王的话，那便照做吧，他总是有他的道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