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无音》月华天下

2、2.【灵无音】

　　2.【灵无音】

　　灵无音醒来时依然全身酸痛，她望着熟悉的雕花红木床。又发呆了许久。
　　她使力发现身体依然动弹不得，而她张口却发现嗓子干哑，好像已经说不出话了。
　　于是她只能继续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这次，她算是伤得极重了。可惜睁开眼，屋中却空无一人。
　　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
　　自小她便是被人遗忘在角落的角色。
　　每次她回忆起自己乐族二公主的人生，总觉得该招个写文书的小仙来，专门为她撰写一本《仙界杯具全册》。因为如她这般天生不丽质的人，在九重天简直千年难得一见。
　　从出世那天开始，她的悲催命运就没停过。
　　灵无音的胞姐叫灵绮罗，比无音早出生一个时辰。
　　绮罗出世时是正午，太阳高悬天空。而一个时辰后灵无音呱呱坠地，日头也突然暗淡了。本来正午的上好阳光，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正午刚开的牡丹，竟然在这一个时辰后奇迹的枯萎了。
　　无音刚过百岁时，大抵类似人间六七岁孩童的年纪。她的胞姐绮罗已经学会了演奏各类乐器，甚至可以用几种乐器作为武器来对阵强敌。
　　而无音，只轻轻的碰一下琴弦，不管哪天马尾做的弦、还是天蚕丝做的弦，都必断无遗。后来她终于不敢再碰任何乐器，因为连她父王用千年龙须造的龙息琴，都被她几下轻抚搞断。那是龙须啊，四海八荒里再找不出比龙须更坚韧的琴弦了。为了这琴，父王曾狠狠教训过她，并且罚她抄了几百遍乐谱，还不能用仙术抄写。
　　司乐一族的二公主，终于彻底自我了断了和乐器的关系。九百五十年过去了，灵无音不曾练习过一种乐器，也不曾演奏过一首曲子。这在乐族王室中是绝无仅有的例子，乐族王室通常都是曲乐极佳的人。而灵无音，绝对算是乐族的一朵奇葩。
　　每每司乐一族提起他们的公主，总会用这样的词语：“有绮罗公主，我族之幸也，天降奇才于乐族。有无音公主，我族之耻也，苍天降罪于乐族。”
　　被定性为苍天降罪给司乐一族的灵无音公主，终于饿的头昏眼花。她在心里默念了十遍：“怎么还没有人给我送饭，怎么还没有人给我送饭”后，任命的面对无人照顾的事实。谁叫她是苍天降罪、乐族败类呢。
　　在内心叹息一番后，也顾不得周身酸疼，半撑着身子从床上撑起来。刚从床榻站起，便一脚踩空重重的摔在地上。手肘、膝盖都破了皮，而这时仙族顽强的毅力就从灵无音身上体现出来了。
　　她一下一下，终于爬到桌子前，行动不稳的扶着凳子站起来，颤巍巍的端起云锦膏咬了一口，门便开了。

　　而门外，一个长相灵巧的侍女正跟来人诉苦。
　　“族长，这次无音公主真的受了重伤，洛风公子带回来时，她生死未卜、气息奄奄。药族的大夫也说公主这次命在旦夕呢。”侍女将情况说得极其凄惨。
　　而后她又加了句：“族长大人，你别再怪公主擅闯缥缈峰的事情了，公主肯定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这个长相灵巧、说话也讨喜的侍女，正是灵无音唯一的侍女——小珠。由于司乐一族的乐师们，普遍看不起她这个不通乐律的小公主，所以灵无音拒绝了父王为她指派的侍女。而是从人间刚飞升的小仙中抽了个聪明机灵的做了侍女。
　　并且还根据人间一首诗句：大珠小珠落玉盘。说这诗句既风雅又应了乐理的玄妙，执意给小仙取名——小珠。
　　搞得这原来名为绿绮的仙子整整哭了两天，才接受这文雅又玄妙的名字——小珠。

　　但人间飞升来的小仙，终是留有凡人的喜好，这小仙子极爱八卦和演戏。不过对待无音确实十分真心。
　　小珠身旁的黑袍男子，俊秀却庄严的一张脸正微微点头。男子一头青丝松松的系了个结垂在身后，眉头微皱的听着小珠这番话，加快脚步走来。这人便是司乐一族的族长，也是灵无音的父王——灵千言。
　　他前天便被招去天庭，也是今日刚回来的，所以一边对小珠点头一边推开门准备探望灵无音。
　　却看到一个口中塞了云锦膏，正极不优雅用力咀嚼的灵无音。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一番，灵无音艰难的咽下那口云锦膏。
　　哑着嗓子低唤了一声：“父，父王……”
　　灵千言却冷笑着看她一眼：“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命在旦夕啊！”他又觑了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答话的小珠。最后他笑着说：“既然你命在旦夕，那作为父王更要好好保护你了。去了缥缈峰这等有趣的禁地，便在家好好休息一个月，不得外出。另外罚抄琴谱两百篇，不准使用术法！”
　　说完，乐族族长便离开了灵无音的浮音阁。留下一个一脸沮丧的小珠，和一个幸灾乐祸的男子。
　　小珠无奈的望着灵无音：“公主，你就不能晚点吃吗？”
　　“我太饿了……”灵无音的表情也由刚才的惊讶变作了思考。而后她狂吼一声：“怎么关我禁闭，还罚抄写？父王，不要啊！！！”
　　那门外幸灾乐祸的男子走进来，一身紫衣映得十分玉树临风，他弯着墨色的桃花眼打量了灵无音的情况。而后摇头晃了两下折扇，薄唇轻笑出声。
　　“无音，你果然比我所想的，还笨……”那男子一手持描金折扇，一手轻叩着桌面，面上是玩味的笑意，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形象。
　　“洛风师兄，你怎能见死不救。刚才我父王在这里，你明明可以给他解释下，我现在确实动不了。”无音坐在凳子上，一边喝着桂花茶一边又把嘴里塞满了食物。
　　“你吃得这么欢实，自然不想动了。”洛风也拿了个杯子倒满了茶水，坐下来看灵无音毫无形象的吃相。
　　“无音，你怎会这般饿法？”他望着灵无音面前迅速堆高的碟子问道。
　　“公主已经三日不曾进食了。”小珠在一旁解释道。“今日，无音公主才刚醒来。”
　　洛风挑了下眉，点头道：“原来自那日无崖山回来，你一直昏睡？”
　　“恩……”极不耐烦的点头，继续猛吃。
　　“你这次究竟遭遇了什么，不止受了外伤，连你的灵魂都受了极大损伤。”洛风问。
　　“记不得了。我躺在悬崖上的时候，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那多喝些安神汤，这是你父王灌注过灵气的补汤。他说你提前历了天劫，天雷劈的你重伤。”说着便给无音盛了一碗乳白的汤，汤中除了飘着莲子与银耳，仔细看竟能看到一缕缕蓝光盈盈发散，那便是乐族之王注入的浑厚灵力。
　　洛风用汤匙盛了一勺在嘴边轻吹，而后很自然的送到灵无音唇边。无音正吃得口渴，也便自然的吞了这勺安神汤。
　　一口下肚，她眼睛突然睁得鸽子般大。
　　“师兄，你说我已经历了天劫？”
　　“恩……”
　　“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许是天雷把你脑子劈坏了。”
　　“……”
　　“那我知道我受了重伤？”
　　“恩……”
　　“那他为何还要罚我面壁和抄乐谱？”
　　“…………”洛风沉思很久，“……许是因为，望女成凤吧。”他幽幽的说。
　　“我本就是凤凰一族啊……”灵无音吃饱了，一脸愁容的望着洛风。
　　“饱了？”
　　无音点头。
　　“去床上休息吧。”
　　“…………”
　　洛风无言的起身，一把将灵无音抱起，送回床上盖好被子。“你既然动不了，刚才到底怎么坐到椅子上的。”
　　“实，实在太饿，我爬过去的……”灵无音终于觉得些许丢脸了，便安静的蜷在被中。
　　小珠在一边说着：“三天前洛风公子把公主带回来时，也受了一身伤。还是族长亲自将洛风公子送回九罗山。”
　　“你怎么受伤了？”无音问洛风。
　　“你以为无崖山是想进就进得去的。我为了破结界废了一番功夫，最后还是被三昧真火烧了些外伤。不过以你的修为，我总想不明白，你怎么进得去结界？虽然是最外层的悬崖边上，也有道神力极强的结界在阻挡的。”洛风说完，望着无音。
　　“我也想不明白。”无音一脸无辜的望着洛风。

　　无音也曾听说过缥缈峰禁令一说。这结界立于千年之前。是当时的司战上神韩夜所立，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千年前，魔界兴盛，鬼怪肆意横行。韩夜上神对天帝说，他主动请愿去驻守连接天界和魔界的通道——神魔之井，来抵御魔族入侵。条件就是，在无崖山主峰缥缈峰立一个禁令，任何神仙不得进入缥缈峰一步。违令者，魂飞魄散。
　　天帝欣然答应了这个条件，而各路神仙也对缥缈峰并无太大兴趣，所以相安无事九百五十年。
　　小珠说：“公主别怪族长大人了。天帝因为你擅破结界的事情，专程找了族长去天庭问话。族长替你硬生生挨了一百神鞭的。天帝念你只是入了无崖山，不曾进缥缈峰，才最终决定从轻发落的。”
　　灵无音听后更加无言。
　　“父王……承受一百神鞭。”她想想她父亲今年已满二万岁的高龄，再想想那吸人灵力的神鞭，突然就鼻子发酸。
　　洛风问她：“你去那无崖山附近做什么？”
　　“师父不是让我去取归墟之水吗？我当然要一路向南了。”
　　“……先别称他师父，这归墟之水你也不曾取到，这师还不一定拜得到呢。”洛风语气凉凉的说。
　　“……听说师兄和师父关系极亲密。”无音开始动歪主意。
　　“我是他的大弟子，也跟了他最久。”
　　“听说师兄跟我父王是忘年交。”
　　“你想说什么？”洛风将描金扇子并拢，斜着嘴角问她。
　　“在梵明师父面前多美言我几句，让他直接收了我吧。这次我身受重伤，肯定没灵力再做试炼任务了。”无音笑的十分灿烂的看向洛风。
　　洛风打开扇子摇了两下又收好。问她：“我若答应了你，可有什么好处？”
　　“上次跟你说的乐族美女绮罗，我帮搞定她，如何？”无音知道，这一千年来很多神族眼中的最美之人，并不是月宫中的嫦娥仙子，而是他们司乐一族的大公主——灵绮罗。
　　洛风又沉思了片刻。“我像是容易被美色诱惑的人吗？”
　　“像……”
　　“嗯？”
　　“不像，不像。”
　　“那你说我可会帮你？”
　　“……”灵无音在心中腹诽着洛风，他明明是个会对侍女抛媚眼的公子哥，现在却装起清高、见死不救。
　　“等你养好身子后，亲自来九罗山再次拜师吧。”说完他放下一个盒子，便轻飘飘的离开了。
　　走到门口，洛风说：“对了，师父说这丹药是送你恢复灵力的。兴许到时候会一高兴免了你的拜师试炼。”而后便消失在门外。落日西沉，灵无音这才发觉，已是黄昏。
　　她回想起刚才的对话，总觉得她这次受伤受的蹊跷。
　　自己明知无崖山是禁忌之地，缥缈峰更是结界重重的禁地。
　　而她灵力全无，怎么能轻易闯进无崖山的？
　　最最不可思议的，天劫是神仙的最大劫数，。很多神仙因为承受不住天劫历练，直接灰飞烟灭。所以每个神仙都有对自己天劫不可磨灭的记忆，但她竟然对自己的天劫毫无印象。如果不是父王提起，她都不知道自己身受重伤是因为历了天劫。
　　这天劫历的委实太玄幻了。
　　灵无音对那一天的记忆，唯有一双磨灭不去的眼睛，似蓝似墨的美眸，觉得那般遥远、却又那般熟悉。

　　十日后，灵无音修养的能够走到门口了。
　　她歪歪扭扭走到门口，却看到院外格局发生了挺大变动。
　　原本幽寂的庭院，凭空多出些花花草草。玉罗花、紫藤花树将浮音阁旁的穆罗阁摆满，还专门从西方梵净佛祖那里讨来了一棵梭罗双生树种在院前。
　　这大费周章的将穆罗阁装扮起来，该是她姐姐灵绮罗要出关了。
　　无音问了小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她再看看自己这院子中一穷二白的空空荡荡，连个盆花也没栽种。
　　不过她最终任命的摇摇头，如果她是父王或者乐族长老，肯定也是宠着灵绮罗多些。
　　因为灵绮罗，不仅是神界罕有的玉砌美人，而且更是乐族罕见的曲乐高手。连灵无音这个同为乐族皇室的人，也觉得乐族下一任王的位置，非绮罗莫属。
　　虽然是双胞胎，可是灵无音却和灵绮罗相差甚大。
　　灵无音好动，灵绮罗喜静。
　　灵无音是地地道道的乐盲，而灵绮罗却是难得一见的乐理高手，各种乐器到她手上，试弹几次便上手。
　　灵无音所擅长的法术，除了御风术、就只有召唤术了。而灵绮罗天生灵力充沛，可以用多种乐器作为武器防身抑或杀人。
　　虽然灵无音长相也是秀美动人，在乐族算得上美女。可是和灵绮罗的倾国倾城之美一比，又是逊色了许多。
　　所以，灵无音一早便想脱离司乐一族的华舞之境。
　　她寻寻觅觅找了很多师父的资料，其实最初并不敢抱着拜入九罗山门下的念头。
　　她知道自己虽然贵为乐族公主，但资质能力都不高。九罗山可以称得上天界最强门派，所以自然不会收她这样的徒弟。
　　可是她在九百岁那年遇到了洛风，她才终于相信她的人生，会有所改变。
　　她九百岁第一次踏上九罗山时，只知道九罗山的梵明上神辈分在整个神界极高，而且是伏羲大神的嫡亲后人。而让她能撞着胆子去向这位上神拜师的主要原因是：梵明也是乐理白痴。
　　无音想着在天界器乐白痴是极少见的，好容易有个上神也是不通音律，真是她的知音啊知音。
　　直到九罗殿拜见了梵明上神后，她又一次颠覆了自己的世界观。
　　她本以为一个几万岁高龄的上神，该是仙风道骨、胡须皆白。可是梵明上神却是一副少年模样。穿着火红的长袍，也不曾显得轻佻。反而更衬得他出尘高雅。
　　那个一身火红外袍的上神，正在堂中吹一只翠绿的玉笛。笛声悠扬而清透，听过繁多华丽曲子的司乐公主，也对这位上神吹出的曲子十分叹服。外界到底是如何传出他不通音律这样的谎言啊。
　　灵无音十分恳切的向梵明表达了由衷的敬意，梵明上神不止不是通晓音律，而且天份极高，外界所传真是荒谬之极。
　　而梵明上神听后，淡淡笑了，回了句：“不是误传，正是我对外人所说。你们若是听过那人所奏的曲子，也会觉得我不通音律。”
　　灵无音欲言又止，最后又问道：“上神你这里收弟子不会强行要求徒弟精通音律吧？”
　　“不会，只是通晓音律的弟子，我会更欣赏些。你不是乐族千言的小女儿吗？我知道你，不通音律的乐族王室。”
　　灵无音的脸顿时黑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蛮有名气的。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可以收你，但你要像其他弟子一样做师门试炼。”梵明上神甩甩袖子地上便现出一行金光闪闪的字。
　　天之尽头有归墟。
　　“你便去替我取来归墟之水吧。”梵明甩着红袍出了正堂。
　　无音便是因为这句话而踏上了通向归墟的道路。
　　同时也因为这句话踏上了被雷劈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