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无音》月华天下

4、4.未语

　　4.未语
　　九罗山。
　　九罗山在九重天极西处，四周景物与东边已有所不同。多了些繁盛的厚叶植物，也见不到如紫萱树那般繁盛的花树，倒是开满了各色的茶花和曼陀罗。
　　九罗山角便覆盖了鲜艳的曼陀罗花。曼陀罗的花语是神明聚集，而九罗山正应了这花语之意，聚集了很多上神。
　　这里离无音所住的华舞之境颇为遥远，所以到了路中途，无音刚恢复的身体便渐渐支持不住了。
　　洛风靠过去，半拽着无音手臂继续飞。
　　“已经休息两个月了，怎么身子骨还不见好？”洛风掐掐灵无音细弱的胳膊，一边看着云端一边问她。
　　“……可怜一点才容易让师父老人家同情。兴许一同情就让我拜师了。”
　　“……最近师门出了个大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洛风看无音飞的实在有气无力，便把她拽到自己的云头上，揽着她向九罗山巅飞去。
　　“什么大事？”
　　“祖师爷回来了。”
　　“……你是说那个消失了千年的司战上神——韩夜？”
　　“正是，而且他要招个入室弟子。”
　　“祖师爷是师父的师父，那如果我拜入他门下，你岂不是要叫我师伯了？”
　　“……想得倒是轻松，没拜师的弟子们都跃跃欲试呢。祖师爷选徒弟肯定是选资质、神力都极高的，再说，祖师爷极喜音律，应该找个乐律高手做徒弟的。你还是给梵明上神装好可怜相吧。”
　　顿了顿，洛风又说：“倘若还拜不进梵明师父门下，估计师父可能要你当我徒弟了。”
　　“………………”
　　九罗山，火炼峰，火炼正殿。
　　无音委屈的跪在梵明上神面前：“梵明上神明鉴，小仙本欲去归墟取那天尽头之水。可惜天劫提前降临，将小仙劈了个外焦里嫩、神魂俱散、生死未卜。故师门任务也未完成，小仙在床上躺了两月有余才能走动，虽然现在身体还不曾复原，但还是希望梵明上神再给我一次试炼机会。”说完俯首扣地，只差应景的掉几滴辛酸泪了。
　　梵明看她许久，微叹口气。
　　“无音，起来吧……你重伤未愈，那便先休息几日。等着跟新近要拜师的弟子一起选师父吧。除了我们几个主峰的师父，还有洛风也可以收一名徒弟。我们祖师爷今年也准备收个入室弟子，你可以去碰下运气。”
　　灵无音一路垂头丧气的往卧房走去：“看来我的可怜对梵明大师不管用。”
　　“我若是师父也无动于衷，一眼便看出你是在装可怜。”洛风回道。
　　“那不如就拜你为师吧。”灵无音弱弱的说。“你不会不收我吧？”
　　“……只是我的武力功夫没有师父那么强，怕你学的不够上乘。我记得你力气蛮大，是个学武力的好苗子。”
　　“反正不想回华舞之境了，就赖这里了，谁收我，我就跟谁。”灵无音一头扎进房间，一天的疲累让她很快便入了梦乡。
　　恍惚中，她感到有人在看着她。她想睁眼，却被什么力量压制着睁不开眼，只能听到那人说话的声音：“你竟来九罗山拜师，你还需要拜师吗？”那声音似曾相识，她却总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而后，压迫的力量消失，她睁开眼。却看到在正常不过的房间，连门窗都闭合的严实。
　　她叹了口气：“若是梦太真实了，若是鬼怪，你在梵明上神府邸还是好生保命吧。”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
　　却听到身后有一声幽幽的叹息：“阿玉。”
　　灵无音再回头，发现有扇窗子半开着，吹进阵阵冷风。风声呼啸，好似夜的哭泣。
　　阿玉这名字听得如此耳熟，她想了半夜也想不起是从哪里听过。
　　却在转头时，看到墙上倒映着一个阴森的影子，正张牙舞爪的向她挥舞。而一缕白烟，从她体内流出。
　　“啊……”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又安静下来。
　　无风，窗子却闭合了。无人，灵无音却被禁锢一般叫不出声了。

　　第二日，顶着两只熊猫眼出现在洛风面前。
　　洛风刚开始以为她在担心拜师的事情，便安慰她倘若师父不收留她，那他也会收她做弟子的。
　　而灵无音抬着无神的眼，拽着他的衣袖说：“有鬼啊……”
　　洛风用折扇敲了她脑袋一下：“胡说，师父梵明上神的住所，怎么有鬼怪敢出没？”
　　“昨晚，真的遇到鬼了，还有鬼压床啊。”无音耸拉着脑袋说。
　　“你这是委婉的要我去陪你过夜？”
　　“……被鬼压床也不会找你陪，九罗山竟然没有什么女仙，害我想找个同屋的女仙都没有。”
　　“过几日，会来很多女仙拜师。你不会真以为这里有鬼怪吧，你好歹也是个神仙，这种基本道理你是该懂的，这神光笼罩的地方哪有鬼怪能进来的？”洛风对她投完了鄙视的眼神后，便去前厅上早课了。
　　而灵无音，依然在纠结昨晚那是梦还是鬼。
　　结果接下来连续几日，她都感到夜晚有鬼压床，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子在她身旁舞动，一缕缕白色雾气也从她体内溢出。
　　她黑眼圈越来越重，精神也越来越差。
　　如果今晚还是有那种怪异事情发生，那就算洛风会嘲笑她，明日也要搬着被子去和他同住。
　　她一边沉思一边无目的的漫步，走到一处凉亭下，看到藤蔓缠绕的竹椅上有个事物让她突然提起精神。
　　一个穿着小袍子的娃娃趴在竹椅上酣睡着。看他那小手露在外面玉般可爱，阳光照在他乌黑发亮的发上，那般可爱的睡颜与不设防的模样。再那小脸上的两坨红晕，可爱的让无音忍不住去碰他。灵无音一直很喜欢孩子，只是乐族的族人普遍鄙视她，所以从来不让她碰自己的孩子。今天看到这可爱的娃娃，她自然要好好的调戏一番。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为了不打扰娃娃睡眠，便轻轻的碰了一下他的小脸蛋。
　　只一下，无音刚触到他细腻的皮肤，那沉睡的眼便突然张开了。那双蓝盈盈的眼睛，是天庭也少见的颜色。
　　“放肆！”小娃娃一口童音的说着义正言辞的话，让她哭笑不得。最终还是决定不买小娃娃的帐，捏住了他小巧的鼻子。小娃娃眼中闪过恼怒，一瞪眼，一道火苗窜起便烧着了无音的裙角。
　　“你怎么进来的？”小娃娃厉声问着。
　　无音忙怕打着扑灭火焰，同时回头指着皱眉的小娃娃说：“我自然是大大方方走进来的，你这小娃娃怎么能这般凶，一点都不可爱！”
　　小娃娃脸上现出尴尬的神色：“可爱我何时说过我要可爱？”
　　“你看你才多大点的孩子，就这么严肃。长大后怎么得到女孩子的芳心哦？”
　　“……”精致小巧的娃娃闭着嘴。
　　“看来还听不懂呢，那姐姐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
　　“你父母呢？怎么不在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安全吗？”
　　“……”
　　“你家在哪？”
　　“……”
　　“哑了？那我带你去见梵明上神治一下。”说着就要将小娃娃抱起去治病。
　　“……未语，我叫未语。”小娃娃退后两步躲开她的碰触，脸色不甘愿的回答。
　　“未语，恩，你父母呢？”
　　“……你问他们干吗？”
　　“带你回家啊，你一个小娃娃在外面很不安全的。”
　　“不用他们，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懂了。你是弃婴，既然这样那我来照顾你吧。正好你晚上跟我住一起，我就不怕鬼了。”
　　“这里可能有鬼？”
　　“前几天一直在我房间，还一直有鬼压床啊。记得第一天，他还说了什么阿玉，反正我房间的窗子都被打开了。”
　　“……”未语的表情更纠结了。

　　无音已经将未语牵到她的房间了：“先乖乖做好，我去给你拿吃的。等你父母来找你，你就可以跟他们一起离开了。”
　　说完无音出门去拿食物。厨房里没有孩子吃得糕点，她便自己做了几款糕点。。无音的厨艺和她的力气，是她唯一拿的出手的两样强项。所以她刚走出没多久，糕点香味便让走来的洛风连同几个师兄们闻到。
　　“怎么亲自下厨了？”洛风问，灵无音将糕点分一些给那几人吃。
　　“想吃了。对了师兄，我能不能在房间收留……”
　　话还没说便被吃着糕点的三师兄打断:“别说收留猫啊狗啊，连个蝴蝶、毛虫都不能收留。这里是仙灵宝地，这些精灵很容易就成了精，到时候不知道本性如何，难免会惹出乱子。师父早就严令禁止了。”
　　灵无音在心中默默念叨：幸亏没说我要收留个人，不然不知道三师兄要多啰嗦，她便准备将未语默默藏着，直到他父母出现。
　　结果回到卧房，发现小娃娃竟然自动自发的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未语睡觉的姿势也十分讲究，双手平放在胸前，身子躺的极正，比上神的睡姿都端正。
　　无音不屑的看他一眼，从小就这么显摆。长大了如何得了，再看看他那标志到无可挑剔的小脸，这四海八荒怕是很难找出比他灵秀的小仙童了。
　　灵无音戳戳这小娃娃的脸蛋，小娃娃没有像刚才那般突然睁开一双眼，只是极其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灵无音兴致上来，又戳戳他的右脸蛋，柔软滑嫩的皮肤触感很好。
　　小娃娃终于又一次睁开眼，而灵无音正把他脸蛋上的肉挤到一起。小脸变形的十分可爱，他的话也说不清。
　　灵无音看到小娃娃指尖又开始流转红色的光芒，便一把攥住未语的小手。
　　“未语，你这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再这样我就不收留你了！”
　　“……谁让你收留我的？”
　　“我能看着你一个丁点大的娃娃在外面受苦吗？”
　　“……算了，我现在心情也好些了，恕你无罪。再敢放肆，我烧的你神魂俱灭。”小小的未语理了理衣袖，从床上坐起。
　　灵无音望着他一脸严肃的模样，无语的像吃了无数苍蝇。想想连她父亲身为一族之王都不曾用这个口气对她说话，这个小娃娃哪来的这颐指气使的腔调，莫不是哪个王族留下的后代吧。但是就算是天族直系后代，这副口气明显十分欠扁啊！
　　“……未语少爷，小仙感谢你的不怪之恩哦！”一边说着，一边将他的两只手臂拽住，一下提起齐平到面前。
　　“混蛋小神仙，你爹娘没教过你基本的礼数吗？你对身为公主的我应该是这个态度吗？我怎么放肆了，不过是看你可爱，摸摸你碰碰你。你就拿火焰烧我，还说要让我神魂俱灭！本公主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而且是被灵力高还比我小的人威胁！”
　　灵无音说了这么一通，而被吊在半空的未语睁着似蓝似墨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眼中的怒火也越来越盛。
　　“怎么，生气了？再用火焰烧我啊？我拽着你的手，看你还怎么念咒施法。”其实灵无音从小便受到同族人的蔑视，一早便练就了一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本事。
　　所以面对这种被蔑视的情况，她总是及时的反击对方。
　　未语挣不开灵无音的钳制，便斜眼瞥了她一下。
　　而后，灵无音身后的红色烈焰越燃越高，火苗很快便要扑到她的裙角。

　　“无音，开门。”门外传来三师兄敲门的声音。
　　灵无音这才放开了未语，将他往被褥里一塞甚至点了他的哑穴，说了句：“别讲话，他们不准收留外人的！”而灵无音身后的火焰也暂时消失。
　　门外三师兄想要破门进入，一直往里看：“你房中怎么这么吵？莫不是你真想养些猫猫狗狗的做宠物？”
　　“……没有的事情，我刚才在搬桌子和家具，好久不住，准备打扫下屋子而已。”灵无音笑着打哈哈。
　　“对了，最近有几位仙家来跟师父谈道啊？”
　　“不多，好像就西海龙王一家前几日来过一次。”
　　“西海龙王，包括他们那个年纪很小的小太子吗？”
　　“好像是有个小娃娃，记得不清了。怎么？”
　　“问问而已。三师兄我继续打扫屋子了。”
　　“你打扫你的，我进去坐坐可好？”三师兄继续问。
　　“还没打扫完，屋子还是很乱呢。”
　　“用仙术做啊，快很多的。”
　　“我喜欢亲自打扫，三师兄先请回吧，改日再找你叙旧。”说着便往外推老三潇湘。结果老三潇湘使了个移行术还是进来了。他望一望屋中景象，皱着眉说。“无音，你这房子确实要好好打扫下了。被褥之类的也置些新的吧。”说完便离开了。
　　无音还在纳闷他怎么没发现未语，进屋后便想要发飙了。
　　她的床上被烧了个大窟窿，火焰将她的被褥烧成了灰。而原本被藏在被褥中的未语，却消失了。
　　“未语，你这个小混蛋给我滚出来！”
　　灵无音在房中生气的吼了一句。自然是无人回应。
　　而当夜，她自然又是睡不踏实，辗转反侧。
　　出来走到第一次遇见未语的小石凳前，果然是人去楼空，徒有月华映着藤蔓叶子。
　　她叹息一声，转过头却看到小娃娃未语正站在她面前。她登时被吓得一愣，而后说：“白日跑去哪里了，你是西海龙王的小太子吧？明日我便送你回去可好？”
　　“……不好。”
　　“依然这么别扭啊。算了，晚上跟我一起睡吧，你跟父母走单又没地方住。”
　　“……”
　　“还有，你白天把我被子全部烧坏了，要让西海龙王赔我更好的！”灵无音一边说一边牵着未语的手回卧房。未语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乖乖的跟着灵无音走回了卧房。

　　“别碰我！”在卧房床上，灵无音想要哄着小娃娃休息，便一把将他抱住，却被小娃娃奋力挣脱，并厉声制止她。
　　“真是别扭到家的小孩，比我小时候别扭多了。”灵无音恨恨的说完，回头面对着墙壁休息。
　　而她身后的娃娃神仙依然笔直的端正躺好，也缓缓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