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胡同近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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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曼拎着葱，好奇的跟在香绮的后面站在了厨房门边，打量起这位正和常妈寒暄的来客。这一看不要紧，等看清来人模样时，陆云曼不禁眼睛一亮，暗暗赞了声好！
这个常妈嘴里的“徐家妹子”看起来也有三十出头，然眼眸清亮，丰鼻柳眉，不施粉黛的脸上唇艳肤白，鸦黑的乌发紧挽在脑后，规规矩矩的梳了个堕马髻，斜插着两枝素银簪，簪头凤嘴里颤颤垂下两挂绯色流苏荡在肩头。上身穿着件八成新的玫瑰紫色靛青阔襕干掐边儿，从衣襟起绣着一溜靛青芙蓉花的及臀小袄，下着一条素面的石榴深红色百褶棉裙，只在裙边儿上宽宽的绣了两排缠枝的藤蔓，其中星星点点还坠饰着米粒大小的五色花朵，迈步进门间，裙底隐隐露出两只头儿尖尖绣双蝶嬉花的珊瑚色厚底蝴蝶梦落花鞋。那妇人站进门之后，大大方方的冲着院子里的人明艳一笑，直让人觉得春风拂面般舒爽愉悦，举手投足间一派熟女气场，正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最佳注解。
“徐家妹子，你看看你这客气的！我都听我家大姑娘说了，这一趟南行，道远途艰委实不易。如果不是你家男人有去荆州走镖的经验，这一批货也就折在那个掌柜的手里了。本小利薄，你们能拿到手里的可都是自己辛苦得的血汗钱，怎么还有心思给我们破费这些！”常妈嘴上虽然说着破费推辞的话，人却早快手快脚得接过拎在妇人手中的一捆纸包，感受到包裹的分量不清，又拉着对方的手笑得眉眼花花，“按说你们回来了，原该是我们街坊邻居给你接风才对，你倒先补贴了我们！”
“常家姐姐莫要羞臊我了，你也知道我们当家的除了还有些拳脚功夫之外，大处了了小事平平，还改不了的性惰贪杯，实实是个扶不起来的，这次能得着机会走了这么一趟差事，也亏了你家大姑奶奶耳目灵通，你也照顾我们这些老邻居。要怎么说远亲莫若近邻，我这次啊，是诚心谢谢你来了！不敢劳动姐姐给我接风，明儿个晚上我还专门在家里置办了一桌席面，单请你们一家子并大姑爷和大姑奶奶！只不过姐姐也知道我能拿得出手的只一些粗鄙的家常小菜，你可千万赏妹妹个面子，一定要来呀！”徐家妇人紧紧反握住常妈的手，笑意盈在眼角眉梢，看着十分喜人。
“什么赏不赏的，你们走了这么久，大家合该在一起聚一聚！我家那位上个月新得了两瓶子好的杏花汾，捂在柜子里闻味儿都舍不得，这次我定要饶他一瓶出来不可！只不过几个月不见，你这个女子脸皮倒是薄起来了，从前满巷子里都听过你吵吵你家那位爷嘴刁挑食，只说自己做的是山珍海味看他爱吃不吃！怎么如今转到姐姐这里便成了粗鄙小菜了？”常妈听的连连点头，末了还不忘打趣这徐家妹子一番。
徐家妇人面上一红，忙转了话题：“姐姐只管笑话我吧！明日等你上了桌定是看不到一丝儿肉星的！月余不见姐姐，不仅嘴巴更不饶人了，连人都小气起来！说了这么半日，竟是连屋子也不允我坐一坐，茶也舍不得赏我一口！”说完，便作势要甩了常妈的手。
“你看看，这是为什么许呢？恁大岁数个人还是个急脾气，我这不也是看到你高兴的，一时没招呼到嘛！”常妈连忙拉住徐家妇人，说着就要将她往自己住的东厢房里带，“香绮，快给你徐家婶婶上茶！”
却不料跟在常妈身后准备去关院门的香绮却只是愣愣的站在门口。常妈奇怪的往后一瞥，只见一个身着松花立领八宝如意纹棉长袍，外罩着石青色镶灰鼠毛马褂，约莫刚刚及冠的年轻男人正抱着几匹绀紫和银红的团花绸布料子迈步踱了进来。
香绮离得这个男人距离最近，看得最是分明，乍然见一个朗眉凤目，姿容俊逸，身量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饶是她平日接触过贵气英俊的浩祯贝勒，也被对面的男人看得面若蒸霞，手脚酸软。
“这，这，敢问这位是？”常妈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一吓，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神不自觉的朝陆云曼的方向飘了过去。殊不知这位小姐见了陌生男人连侧个身避忌一下都不懂得，反而手里捏着根儿葱一脸的兴致盎然。心里已经给陆云曼贴上了贝勒爷专属标签的常妈忍不住暗暗咬牙，只觉得徐家妹子在身边打量陆云曼的眼神里也肯定全是鄙夷。
常妈不好在外人面前数落陆云曼的不是，只是转过脸来再看那个年轻人的时候，面上不自觉的便带了些迁怒的颜色。
香绮偷眼瞧得常妈的脸色不好，只以为是自己手脚怠慢了贵客，匆忙抢前几步合上门扉，抬手便要将那个铁门栓重新架回去。也不知她是因为站的离外人近紧张的过，还是担心常妈事后责罚慌张所致，总之忙中出错，一个不稳，眼看着七八斤重的铁门栓就要砸到脚面上。院子里的几个人看得真切，惊呼声已是逼到了嗓子眼里。
殊不知香绮身边的男人却不慌不忙的转了身，抬起脚尖一挑，也不知是怎么用的力，又怎么拿捏的时机，飞起的铁门栓竟正好搭在了搭扣上。
“好！”陆云曼看得目不转睛，憋在嗓子里的惊叫一出口便成了喝采。
常妈要两个手才能抬起的铁门栓到了这人脚下竟轻飘飘浑似个木头。陆云曼心中一阵火热，这就算不是什么传说中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也少说是个练家子了！
陆云曼万没想到这么个狗血小说里名不见经传的小胡同，居然还隐藏着高人！
果然是高手都在民间啊！陆云曼忍不住内心叹息，太可惜了，不能让这位民间高手给自己签个名再合影留个念啥的，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翻出来得瑟得瑟！要知道，在现代时生活简单的陆云曼整日不过是平平淡淡按部就班，别说什么奇人异事了，就连喜欢的明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过。
不过陆云曼转念一想，先不说没什么设备能让自己和这位高手合影留念，就如今这个时空里，也没什么狐朋狗友能让自己得瑟了。想到这儿，陆云曼脸上原本兴奋到微微发光的神色又转瞬黯淡了起来。
抱着料子的年轻男人扭头看到举着葱条直愣愣立在厨房门口的陆云曼时，脸上笑容不变殊无讶色，修眉却微皱，不着痕迹的眯了眯眼，眼风一扫便把陆云曼的神色变幻看了个一清二楚。年轻男人忍不住心中哂笑，暗想这个女人倒是越来越乖张做致了，竟是会给自己叫好起哄了！不过怎么看着眉宇间倒比上次见面时添了些孱弱之色？转念想到那枚收在怀中的雁形玉坠，男人半阖了眼帘，挡住了自己意味深长的视线。
不说这个年轻男人在看到陆云曼后又是怎样一番心思电转，那头徐家婶子早已觑着常妈的脸色，温言解释起来：“不想姐姐这里竟多了两个新娇客，是我考虑不周带了这个小子来。不过他也不是外人，翌哥儿，过来见过常婶！姐姐你也知道，当年山东地动后我们夫妻失散，这位正是我们当家的后来辗转到荆州时收的小徒弟。也是多亏了这个孩子那几年在我们当家的面前承欢膝下，替我家澈哥儿尽孝。只是后来翌哥儿在荆州另有造化，当家的却得了我们的消息需北上京城。师徒两个就此分离，算起来也有十一二年不见了。这次也是托了姐姐的福分，进了荆州地界时他们师徒竟能再次相遇。而且翌哥儿如今在京城也捐了个中城兵马司里的职缺，和澈哥儿论了序齿，两家也算是就此在京城相互有个照应。”
“啧啧，怪道好俊的手脚，小小年纪竟已是在中城兵马司谋出身了！他们师徒能在荆州得遇也是翌哥儿和你们当家的之间缘分匪浅。这孩子看着就周正朴实，显见确是个孝顺的！”不知道是因为男人出手帮了香绮一把，还是因为徐家妇人的解释，抑或是因为中城兵马司的头衔，常妈的脸色缓和下来，说着还不着痕迹的上下扫了这个“翌哥儿”两眼，看穿着打扮也没什么豪阔之气，再想想徐家也不过是个胡同里的平头百姓，这徒弟想来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
人分三六九等，兵马司虽是个实职，中城兵马司更是负责紫禁城安危的显贵衙门，可是侍候过亲王贝勒的常妈还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诚惶诚恐的必要。
不过，关于“新娇客”的话题常妈显然是不想和这个徐家妹子多说什么。陆云曼正纠结着不知道自己该蹲身行礼还是鞠躬致意，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常妈却连言语都没言语一声，一径扯着徐家婶子往东厢房去了，又招呼着“翌哥儿快进来，赶紧歇歇手！”。
临进门前，常妈不忘回头狠狠盯了仍呆立再门口手足无措的香绮一眼，冲着她猛打一通眼色才仔仔细细的关严了大门。
收到常妈的眼风，顾不上再留心那个年轻男子，香绮忍着滚烫的双颊，两只手缠上陆云曼的手臂，将她重新拽回了厨房：“小姐，我先去给常妈和客人送茶水，厨房这边也不麻烦你照应了，你赶快回房歇歇吧！”
陆云曼看着香绮红霞一片的香腮，再想了想常妈古怪的眼神和那个徐婶好奇的打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她之前还真没想到，狗血小说里居然也讲什么“男女大防”，看来即便是架空的古代社会，基本的三从四德贞静贤淑还是要的。下意识得瞄向香绮翠绿百褶裙下的绣花鞋，陆云曼突然忍不住提起裙子翘了翘脚，不知道在清朝这个恶心的旧社会里面，普通女人至少不用缠足算不算是狗血小说的基本福利了？
香绮顾不上陆云曼做什么怪，飞快得收拾了一套待客用的梅子青细瓷茶杯，点了三盏茶，拿了个描红托盘盛好直接端了出去。
陆云曼独自窝在厨房里面却陷入了沉思，那个刚刚走进来的年轻男人总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个男人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自己！
想到白吟霜从前四处卖唱的经历，陆云曼猜测着兴许是他从前在龙源楼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见过白吟霜。可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却又没有陆云曼想象中的鄙夷或惊讶的神色，尤其是那双黑得透不出一丝儿光线的瞳仁，在打量她的时候，似乎还暗沉着一些让她莫名心悸的复杂和探究。
想到这个有些奇怪的“翌哥儿”，陆云曼忍不住凑到窗口上朝东厢房看过去。奈何古代的房子鲜少有用玻璃窗的，厚实的窗纸上连点影影绰绰的人影儿都看不分明，偏生院落还宽敞，厢房实心的木门隔音也好，躲在小厨房的陆云曼愣是丁点动静也听不到。
直到香绮袅袅婷婷的走了回来，陆云曼才怏怏得缩回脖子继续手头的剥葱大业。
“吟霜小姐，你怎么还在啊？小心走了风仔细头疼！”香绮收好盘子，瞪着陆云曼。
“哦，我一个人呆着也无聊，香绮，那个徐家婶子是谁啊？”陆云曼故作无辜，敷衍着转移了话题。
香绮用和常妈一样古怪的神色打量了一下陆云曼，抿了抿嘴，还是交代了一下：“小姐如今住的这帽儿胡同四合院原是常妈家从前的老房子，从前常妈家的大姐姐还没有嫁人前，他们一家人住在这里也有十多年了。听常妈说，这附近原来住了有十多户人家，不过后来七七八八的搬走了一多半，如今仅剩了两三家。其中徐婶一家就住在胡同巷尾，他们当家的叫徐侑，原本在山东做镖师的，想来是有些拳脚功夫。不过奴婢来这里侍候小姐的时间也不久，还没能得见。徐婶子是当年山东地动时，带着自己的公爹婆母和儿子澈哥儿一起流落到京城落脚租住在这帽儿胡同的。生活虽是不易，幸而徐婶有一手顶好的绣活功夫，这才踏实定居下来。如今算算年头，徐家在这帽儿胡同也住了有十年上下，和常妈家也算是关系切近的老邻居，彼此间往日也多有照应。”
陆云曼点了点头，没再继续打听下去，只是埋头淘米洗菜为常妈准备晚饭的材料。香绮似乎是没料到陆云曼就这么把她轻巧的晾在了一边，讷讷的扭了脸也收拾整饬起来。
就在陆云曼开始有些担心因为常妈招呼客人，期待已久的晚饭指定要推迟时，只听东厢房的门“吱呀”开合，常妈扬着嗓子将徐婶和那个“翌哥儿”一直送到了大门口。
还不等陆云曼有什么反应，香绮已轻手轻脚的蹭到了门边，拉开了一条细缝儿向外看去，却正正的对上一双让她喘不上气来的锐利目光！
原来不想那个“翌哥儿”竟似感应到了落在自己后背上的目光，也朝着这边打量了一眼！还不等香绮惊呼出声，那恍若实质的视线又漫不经心的收了回去。饶是如此，在旁边留意得一清二楚的陆云曼在看到香绮慌乱的双手捂嘴时，还是忍不住对这个“武林高手”感觉之敏锐及眼风之凌厉又是好一番啧啧称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胡同近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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