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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6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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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日一夜,那驿站遗址前的那场打斗仿佛从未发生过,风沙将遍地的尸体掩埋,满目所及仍是一片荒凉。
一人一马站在那前头,挡不住满天满地的荒凉。
雨化田下马,走向那人。
他本就没有想要悄无声息,所以在他还未走近,便听到那人咳嗽了几声说道。
“你来做什么。”
“做个了断。”他听见自己说,“皇上此行,不也是想做个了断吗?”
皇帝笑了一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又忍不住地咳嗽起来。
“你说的对。”他随后说道,“你可知道顾家为何要选择这处。”
“雨某不知。”雨化田其实隐约有所猜测,却听皇帝语气似是知道内情,便沉下了气来听。
“这里啊……”皇帝叹了口气道。“这里曾经是个驿站,做的生意么,和龙门客栈差不多,只是存在的时间在很久以前,早于龙门客栈的那场大火,甚至比起龙门客栈的建造都要早很多,而它的主人,便是现在顾家的祖辈……”
那客栈,建在大漠之中,所有途径的商队,江湖上走动的剑客书生,都住在里头,人来人往,消息便是五花八门。那姓顾的主人从不露面,站子里流通着的消息却都是了如指掌,他等了许多年,只为了等一个传说。
这便是他守着这片大漠的原因。
传说中的白上国人,信奉天神,通晓巫术,每次战前全体城民由祭祀带领祭天,口中念特殊咒文,以表虔诚之心,故而每战必胜,更有天赐奇兵异阵,所向无敌。便是后来传说中的黑水鬼兵阵。而白上国人因那巫术更是得以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死。
顾家自大明以来便是世代为皇帝暗线,其打探消息的功夫无人能及,不知从哪处的史物里看到了这个传说,便是动了心,在大漠里一守三十年,企图找出那黑水城遗址。
直到第三十一个年头,一群江湖人来了驿站,偷听他们谈话得知,这班人全是为了一甲子的大漠飞旋龙而来,风暴过后,便能去挖一古代皇宫的宝藏。
这顾家祖先欣喜若狂,立马书信京城中的当家,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随后便带了手下混迹于那群江湖人中间,终于是等到了那场罕见的沙尘暴,见到了那久不见天日的白上国遗址。
江湖人为了寻宝藏,顾家为了寻那传说中的巫术咒文。
可誰能够晓得,那地宫并非藏宝地,却是坟墓。
九死一生,只有两人逃了出来。一个是驿站主人,顾家的那位祖辈,另一个便是位身份不详的江湖人。
那次浩劫之后,驿站在不久后被人摧毁,顾家的那位祖辈也被人秘密杀害,那本该消失的传说,却因着浩劫前的那一封书信而得以流传。
皇帝说得慢,中间呛着风沙尘土咳个不停,一说便是大半日的过去。雨化田不言不语站着听,心底里通透。
之后的故事,皇帝不说他也能够猜到。
那江湖人不知练了什么古怪功夫,不老不死,着了魔似的一次又一次等着那六十年的轮回,渴求找到那白上国的秘密,朝代变迁,他却是阴魂不散。而之前驿站的横祸,顾家先人的横死,自然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这一切本就是因一人私欲而起,最终荒唐收场。
“想不到皇上消息灵通,百年之前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雨化田道。
“将死之人,说的话总不会再骗我。”皇上声音中并无波澜。
“是顾少棠告诉你的。”雨化田听到这话,微微地有些惊讶,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顾家……沉溺妖魔之道,伤天害理,背叛君主……不得不除,”皇帝开口道,“朕,要抄顾家满门。”
雨化田沉默。
“你说,朕要不要也抄了你满门呢?”皇帝话锋一转道。“可朕想要做个好皇帝,好皇帝知道该杀什么人,该留什么人。”
“他也希望你做个好皇帝的。”雨化田转身道,“龙门大漠是他的埋骨之地,只是岁月侵蚀,尸骨早已无存,你来到这里,也算是与他重逢了吧。”
话毕,便跨身上马,朝来时的路离去。
皇帝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半晌,终是叹了口气。
这便是雨化田最后一次出现在皇帝面前,而那皇帝的棋子风里刀也不曾在露过面,皇帝密召前西厂督主之事没有人再提起。
明孝宗朱佑樘,扭转败政,驱除奸佞,勤于纳谏,缓刑轻赋,在位期间内忧外患平定,是为弘治中兴。
这便是后来发生的事。
负了伤的风里刀被赵怀安安置于隐蔽之处疗伤半月,与世隔绝,待那半月已过,便是心急火燎出了山谷,直往京城而去。
他要去寻雨化田,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桩心事。
顾家被抄满门的事,哪怕他在山中消息闭塞,总是传到了他耳里。他心中惋惜,却也知那是逃不过的命数,那是顾少棠自己选的命。
他带着一坛酒,兀自坐在顾家宅子的门前喝了半日。顾家未有坟冢,只剩这所空荡大宅,他在里面挨过打,也和顾少棠一起喝酒舞刀。
恍惚间手中酒坛只剩最后一碗,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将那最后一碗酒洒在顾家的门槛前。
“少棠……”
他除了这一声,再说不出其他。
暮春时节,南京。
落花满地,气候里都能觉出暑意,而雨化田在南京的那住处,却是空空荡荡,唯有门前一家丁扫着地上残花。
几日前他知道了雨化田在南京,便是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他急切地上前叩开门,却与骑在马上的雨化田打了照面。
对方马上系着小小一个行囊,似是出门的样子。
“你去哪!”风里刀问。
“远门。”雨化田看了他一眼,没有下马的意思。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说完,一扬马鞭,擦着风里刀衣袖便冲了出去。
风里刀在原地愣了半晌,将手中包裹往身上一背,便是飞身上马,追着雨化田绝尘而去。
“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他远远喊道,“你忘记了?你还欠着我断魂的解药,我还有东西没有赔你!”
那家丁停了手中活,听着那喊声渐行渐远,隐隐传来只言片语。
“你等等……我酿酒给你喝……”
他想,刚才那人身上背的包裹里头,怎么自己仿佛听到了狗叫声呢。
这暮春的暖风啊,吹得人昏昏欲睡。
连脑子都不清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