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安姬》梅夏羡

3、姻缘初定，应媒妁 两只手在摊

　　日出时分我便醒了，许是家里有人来醒的比往日要早些，也没什么赖床的性子用手顺了顺散着的头发便要起身。熹微晨光印出窗纱上两个瑟索人影，还捏着发丝的手抖了一抖扯得头皮微微一疼，要是娘亲一准儿两个暗器掷了过去，可我心疼新敷的白纱便寻了件厚实些的袍子披了出去，移开门闩。
　　景伯伯与爹爹立如松柏直迎东升旭日，许是微红的晨光映得，两人竟然透出俾睨天下的豪情，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爹爹一时之间愣在那里。爹爹伸手将我拽过去两只手架在我的肩上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他的衣服浸着潮气隐隐透出泥土的味道，湿湿的擦过我的脸。
　　西屋的门轴很久不曾上油，一个清润少年缓缓拉开木门唤出一声苍老的吱呀，还是昨日的一身白衣，或许是夜里睡得不错一双晶亮的眸子衬着脸庞英气逼人，少年逆着光向我们走来，我的心脏突然狠狠跳了一下，明明昨日看着不怎么出众的样子今日就变了一番，我低头细细想，早上爹爹也是这样，原来初生的太阳会让人变得好看。
　　“儿子给父亲请安，给姬伯父请安，请南宫小姐晨安。”景祥极规矩的屈膝问安，昨日秋姥姥教过我些礼仪规矩，略略回想了下就急急蹲身回礼，却不曾想爹爹将大半重心移到了我身上，我这一蹲害得他没站住脚趴在我背上带着我便往地上扑去。我下盘功夫本就不够稳固，这一下连手都抽不出来往地上扶一把，我想这次我的脸也许会花了。
　　我狠狠抽了一口气，往死里收下巴争取用额头着地尽量减少脸和地面的接触，还没等我把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就被景祥接进怀里，不同于爹爹平日里的花木香，这是我从未闻到过的气息，像树叶被揉碎的清苦气味。
　　晨风微凉，我只披了件袍子出来委实抵不住寒，不禁瑟缩一下，紧接着居然是一阵抽气声，我艰难的扭头看也跟着抽了一口凉气——爹爹和景祥误打误撞的亲到了一处。我赶紧起身顶开两人紧紧相连的嘴唇，却不想用力过猛把爹爹撞出了鼻血。
　　身上寒意更甚，唤了娘亲出来照应便急急钻回房去，被窝里还留有余温，缩在里面就不想出来，奇怪的是鼻尖一直萦绕着那股清苦的味道，摸了摸身上的袍子一把扯下来扔到一边去包着被子重新在箱子里挑了一套天青色襦裙换上，可那味道还是没有散去，我有些恨恨拿起樱色的胭脂狠狠闻了一阵，总算觉得好些。才收拾停当，就听见秋姥姥拍门：“丫头这是又睡了过去？厅里人已齐了，若是睡了去便不等你用膳了。”我应了一声，将篦子、发簪拾回妆匣子，随着秋姥姥出去。
　　餐台上早就围满了，只有景祥的下手空了凳子，我默默磨了去挨着他坐下，那股碎树叶的气味又拢了上来，我原是不厌恶这样的香气，只是怕这气息太重沾上身和爹爹做的樱花香脂窜了味儿。
　　爹爹隔着座儿递来一碗刚盛好的粥，我偷偷偏头仔细看了看他的鼻子，红红的看得出娘亲给上过了药膏，于是放下心来。“多谢爹爹。”我起身预备接过，不曾想爹半途转了方向递给了景祥。景祥倒是显得从容不迫，站起身来双手接过嘴上也礼仪周全，每一处都和我这样的乡野丫头不同。
　　爹爹本就是这样睚眦必报的德性，我和娘亲本是惯了的并不在意，没成想景祥却是个细心敏感的人，亲自去给我添了一碗粥，还为我夹了两粒酸梅子。我本想告诉他这梅子不是佐粥而是泡茶用的，但话到嘴边怕他难堪硬是吞了回去憋出个谢字。想来他以为我被爹爹戏弄得酸了心也不计较这声谢谢说得勉强，于是更为我夹了几次梅子以示安抚，我……
　　用罢早膳，秋姥姥用熏干的樱花树叶子煮了茶水，平日里这些事都是爹做，难得逢客，一家之主自是不能做这些散事情的，今日娘替我架上小几看我煮茶。净手漱过口，从厨房里拿来一只土陶罐子，这是今年里春日里初开的八重樱，每一朵都是我亲手摘的又亲手腌渍。
　　用竹镊子挑出樱花用温水泡过片刻洗去盐分，分一而入落进粉青色茶碗中最后浇入秋姥姥制的茶汤，樱花在水里细细舒展彷如胜放将一杯清水染成樱色。尔后，恭敬将茶汤奉上，虽是极普通的茶道景伯伯一家却不吝悦色。
　　爹爹只看了一眼伸手推开茶碗：“怎么用粉青冰裂茶碗？”我顿时有些语塞，但还得耐着性子解释解释：“女儿自是知道这粉青色碗显不出樱色茶汤，可细瓷白釉的杯子昨日碎了几个，实是够不上人数。”娘亲悠悠嘬了一口热茶：“莫不是你又拿去捉蝌蚪了吧。”我从容理了理衣裳的褶皱：“娘，现下已然入秋了。”
　　娘亲仍不死心：“昨天夜里我好似见着你拿去盛了花脂子消暗疮。”爹爹好似悟到了什么，欲言又止。我继续从容：“且不说这时日发不出痘疮，就算发了用润头发用的花脂子怕也起不了用途，要是女儿未曾记错的话，昨儿夜里还同娘亲你……照顾爹爹和景伯伯，没那个功夫的。”这边厢，景伯伯脸色略显尴尬又藏不住笑，景祥和景夫人似无事一般低头品茶，秋姥姥脸色照旧万年不变。
　　爹叹了口气执起娘亲的手：“下次娘子在家里打架别老是用那些淬了毒的暗器，伤了那老匹夫是没所谓，可惜了我从山下带回来的白瓷，没碎的都染了绿，只能拿去填灶膛。”娘亲这番才恍然大悟道：“原来竟是这样。”说罢还瞪我一眼：“思语你看你多顽皮，你若不这样顽皮娘亲早记得起来这杯子原不是你摔的。”我抽了抽嘴角说不出话来。
　　景夫人一个没忍住噗嗤乐了出来：“弟妹有趣的紧，语儿也是个惹人爱的。”敛了敛笑，又从怀里摸出个墨玉牌子替我挂在心口上：“语儿昨日生辰，被这俩臭爷们搅得不成样子，今日伯娘才把礼补上，带上了就不能摘，墨玉避毒保平安的知道吗。”秋姥姥在背后示意我该跪下谢礼，我照做了，又从景伯伯手上接了红包，景祥被他娘亲推出来将我扶起来，顺势给我插上一柄润玉如意簪。
　　景夫人又拿出一个红皮烫金的折子对着爹娘正色道：“丫头如今已是及笄，按规矩定亲的婚书应是喜婆递上门的，只是……如今我便破了这规矩，语儿做了我的儿媳妇断断是不会让她受了委屈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爹爹声音有些沙哑：“染宝，我姬某同你同劲夫同我娘子四人那是多少年的挚交，孩子们也是自幼就订了亲，昨夜里劲夫也同我说过……罢了，避了这么多年该解的结也终是要解，春之，去拿笔墨来。”
　　娘亲转入内室取了套笔墨，又细心磨上香墨将笔润了递给爹爹，爹爹未接却反手握住娘亲的手，两人双手交握，在摊开的婚书上画下三个大字——姬世安。

作者有话说

　　好像没什么人气的样子，才发现自己写文不是一般的慢，要是一直这么少人气的话慢慢更也不怕。
晋江审查真是慢的人想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