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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笈年弃弁,识新人 ...

  •   八月仲秋,赏完圆月吃过月见饼也就快到我的生辰,其实往年生辰我都不特别挂心的,只是今年将将过第十五次。十五初蜕豆蔻年,秋姥姥说我已经到了能做别人媳妇的年纪,我不太知道媳妇到底是个什么,秋姥姥看着又再为着一支桃木簪上蹿下跳打成一团的男女沉默了一下,颤颤悠悠的回厨房接着做我的长寿面。
      娘亲前些日子特地给我做了条翠色襦裙,爹爹特特新换了一身樱色直裾,巧手给我梳了一个垂挂髻,细细帮我描了眉眼,打了胭脂。“女儿眉,夫婿描画,眉深浅入时无。以后这盘发描眉,便是你夫婿替你做的。”爹爹一边打趣一边将一套芙蓉石琢的天竺葵一朵一朵的簪在我的发上,我看着铜镜里的他,风流无双。
      秋姥姥忙活完厨房的事情,找了五色棉线要来给我开面,娘亲不知又去哪里练功,说起来已经小半天没见着她。我忍着绞除脸上绒毛的“剧痛”,还要提防着秋姥姥绞去我的眉毛,随着他们一顿折腾,不到小半刻便出了一身的汗。
      好不容易等秋姥姥捯饬完了,我慢悠悠的挪出房间,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我被晃得一阵发晕,爹爹暖暖的手托住我的背,我仰着脑袋朝他傻笑,爹爹却没看我却对着门口清朗的笑着:“正巧能赶得上午饭,快进来吧。”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缓缓而开,我以为是娘回来了,还继续赖在爹爹身上蹭着。爹扳正我的脑袋,捏了捏我的脸,再指着门边立着的青衣男人:“傻丫头还撒什么娇,还不快给你景伯伯请安。”我这才反应过来是家里来了客人,刚准备请安,猛然发现我这辈子好像没请过安,娘没告诉我怎么请安,秋姥姥也没教我怎么请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衣服更湿润了。我可怜巴巴的回头:“爹,女儿斗胆,这安要怎么请?”
      一阵大笑破空而起,惊得山林里飞鸟振翅。青衣男人笑的腰都直不起来,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擦擦眼睛,笑道:“等会还得让我家祥儿来请个安给世安学学……”“是思语。”爹爹瞥了一眼陆伯伯:“我丫头叫南宫思语,你这个老匹夫又混叫了谁家女儿的名字。”陆伯伯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着爹爹开骂道:“你个死娘娘腔,这有什么打紧的,反正往后这丫头也得叫我一声爹,我还真不信一辈子叫不回她一声世安。”“得了得了。”爹爹极不耐烦的挥挥袖子,牵起我正厅那儿走:“粗人就是粗人,也不嫌太阳底下晒的慌,丫头和爹爹去厅里喝喝茶避一避毒日头,老匹夫你自便。”
      景伯伯也不恼,嘿嘿一笑也跟着我们进屋。秋姥姥早在厅里候着,新沏了一壶小白菊准备了几盘点心端上圆桌。景伯伯恭恭敬敬的给秋姥姥拜了几拜,才敢坐下,牛饮几杯茶水抓了一块儿香糕狼吞虎咽起来。
      爹爹皱着眉头给景伯伯添了一杯茶水:“你慢点,几辈子没见过吃食一样,这吃相可别吓着我闺女。不是说嫂子和祥儿都来了吗,怎么这会儿还没到?”景伯伯仰头饮尽茶水抹了抹嘴喊了一声痛快,斜眼瞥了一眼爹爹鄙夷起来:“大男人家家又艳又粉的,越发的娘娘腔,也难为了弟妹还肯跟你。”
      爹爹恼了一拍桌子,习惯性捻起兰花指:“怎么说话呢你这是,别仗着我媳妇儿和你同门就在我面前放肆!我……”我字还没完,门外一根木钉扎了进来,景伯伯拾起残茶未尽的白瓷杯子顺势一接,叮的一声,木钉直穿杯底,白瓷瞬间染上一层浓浓的青铜绿。
      “哪个王八羔子欺负我相公!”娘亲提着裙子飞进来,景伯伯摆好架势迎上去,噼里啪啦几个错身,满屋子乱闪,我没了兴趣往下看,径直坐上了爹的大腿,寻了一块儿还未被殃及的糕点慢慢嚼着,爹爹一边抱着我一脸幸灾乐祸的举着拳头:“媳妇,揍他揍他,看他还敢说我是娘娘腔,我要是娘娘腔我闺女可怎么来,你不问问平日里我有多威武一晚上最起码能……啊!!!!!!”
      秋姥姥适时飘回来,相当漂亮的用葫芦瓢拍了我爹一顿,护着我闪了出去。秋姥姥带着我进了厨房,我照例坐在水缸上看着秋姥姥忙活。“秋姥姥,刚刚景伯伯笑我不会请安,到底什么是请安啊。”秋姥姥利落的把洗菜的水泼出门,湿漉漉的手在围兜上随便抹了抹,一把把我拎到厨房中间一板一眼的教起我女儿家该会的规矩,一个下午,我能拜出很好的万福,知道上桌吃饭的坐序,有陌生男子时应该以纱遮面,侧坐以避之。
      我帮着秋姥姥把菜端去偏厅,堂屋里除了爹娘和景伯伯外一个雍容亲切的妇人坐在景伯伯的下手,最外侧端坐着一位礼貌恭谨的白衣少年,我猜想这可能就是景夫人和景祥。我帮着将菜在饭桌上码放整齐,净过手蹭到娘身边的椅子上坐好,一抬头正对上少年的眼睛,我回忆了下秋姥姥教我的那些规矩,并拢双膝往外扭了扭,人朝屋外侧坐避之,但感觉极度别扭又扭了回来,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又换了个方向,人朝堂内侧坐。又想起来秋姥姥说要以纱遮面,我素来没有带帕子的习惯,爹爹又把我的头发全都挽向耳后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脸盖起来的。
      正冥思苦想着怎么搞定以纱遮面这个环节,一滴混着内力的冷茶猛的砸到我脸上,爹爹一脸不悦的斜着眼睛瞪我:“丫头这是怎么了,扯着大背筋了么只能斜着坐,媳妇你快给揉揉。”娘亲一巴掌拍我背上:“给我坐直喽,景祥就是长得再不好看你也不能这样!”坐在对过的景祥端着茶杯的手一抖,一缕清茶漾了出来打湿了他一小片衣袖。
      为了表明我的坐姿实际上和景祥的长相无关我飞速回正身体想解释一下,无奈由于动作太过迅猛,一声不够清脆的喀喇声从腰间被撕扯出来,我只能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娘,我真的扭着筋了。”
      除了我的背有些隐隐作痛,一顿饭吃得还算是宾主尽欢,娘亲和爹爹也只是呛声几句,只是可怜景祥无辜的被他爹拿来当做挡箭牌挡掉了一碗阿爹泼往景伯伯的肉汤。我借着给他拿布巾擦脸的功夫跟他解释了下其实他没有长得这么不好看,我抽筋和他长得不好看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之类的说辞,说完了才发现他的一张脸已经沉的看不出颜色,我想可能是因为屋子里只点了两盏三十六根粗牛油蜡烛的吊顶宫灯照着厅堂,光线许是不太够。
      席间听着爹爹翻着他和景伯伯旧账,和着娘亲几句略略的解释才知道景伯伯和娘亲本是师属同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也都基本默认对方就是那伴自己一生一世的人儿,后来景伯伯不知怎么的就和爹爹勾搭上成了挚友,本着将自己未来媳妇儿介绍给自己兄弟认识认识这种正常的社交思维,将娘亲引荐给爹爹顺便炫耀下自己未来媳妇花容月貌贤良淑德,结果爹和娘两人那初初时那眼神交汇的一瞬间,电光火石。按爹的话是:天地万物在那一刻重归混沌一切都变得黯淡只能看见娘的眼波流转,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爱情。虽然娘亲的给的解释分明是:你爹喝糊涂了自己打翻了蜡烛,她只是摸了颗夜明珠提在眼前照亮罢了。
      爹爹对娘亲爱的猛烈对景伯伯的愧疚也猛烈,一次酒醉后爹爹并着酒意把心窝子里的话全掏给了景伯伯,景伯伯听着爹爹对娘亲天雷地火般的爱慕,对兄弟撕心裂肺般的的苦楚。景伯伯一瞬间忧伤了,开始纳闷着自己从未有过这惊心动魄的思想感受。于是生平第一次陷入了对于情爱的深思,并且用了吃一碗荞麦面的时间得出结论,他于娘亲的青梅竹马也许说的只是兄妹同门之情。于是一桶凉水浇醒烂醉的爹爹威胁他以后不能对娘不好,并达成一致意见一起去师门在舆论上把事情交代清楚顺便帮爹爹求亲。
      就在两人准备行动的头一天,景伯伯突然收到家里来信,信里催促之意甚重,景伯伯急急忙忙下山返故里,临行前写下便条让爹爹切勿妄动一切回来再议,却不想忙中出错,误将口信写在了一张颜色稀黄的软纸上,尔后又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当成了厕纸带到了五谷轮回之所与五谷一同轮回,不知情况有变的爹爹傻乎乎的跪在娘亲师傅面前当着所以师兄弟的面发下重誓求娶娘亲。
      爹爹扛着三书六礼上山提亲,原想着景伯伯等着接应,却不想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景伯伯就拎了个小包下了山。这下可好,不明真相的周围人顺理成章以为爹爹不顾兄弟之义勾引好友未婚妻,娘亲不守妇道罔顾女子训诫以至景伯伯情殇避走。爹娘虽是两心相许迫于周遭压力无缘朝夕,娘亲在师门中成为水性杨花的众矢之的,为避悠悠众口终日闭门不出,爹爹苦苦相思不忍娘亲受苦即刻决定上山将娘亲劫出来放浪天涯,不料还在爹准备动手的时候景伯伯一身喜气大红带着新过门儿的新媳妇施施然回来了。
      景伯伯喜滋滋的给已经石化的众师兄弟发喜糖派红钱,无视一脸悲愤的爹爹,搂着娇羞无限的小媳妇给师傅敬了茶,大家伙儿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转向矛头,硬生生的把景伯伯从众人怜悯的受害人直接五花大绑掉上树逼他将事情始末交代清楚,后来每话至此爹爹总要得意一番:“当年还是我把这混小子捆起来的。”景伯伯就这么可怜巴巴的被吊着交代事儿。
      原是景家人误以为景家老爷子害了急病快不行了,赶紧的飞鸽传书让儿子飞奔回家争取见老爷子最后一面,景伯伯自然是急得不得了星夜兼程往家赶,到家一看,老爷子居然身体倍儿棒,正精神矍铄着和邻居家吵架,景伯伯当时乍一看以为是活见了鬼了,惊疑不定的进了门随手捉了个活口问问究竟,谁知道这位家丁是上月新入伙儿的,猛地被一个莽汉子抓住吓的哆嗦口吃,景伯伯一下子就火了踹开家丁往里走,家丁屁股一碰地朝天惊天惨叫,景伯伯顾不得别的依旧往里去,刚迈了两步一柄带着红缨子的柳叶刀擦着风直袭面门。
      景伯伯顺着刀势使了个后空翻堪堪避过,一个身着水色劲装的姑娘掐着腰,葱白细指指着景伯伯一声怒斥,骂的什么倒是没听清,就看见胜雪柔夷指尖一点,未着丹蔻的指甲闪着珍珠色柔白的光,那声娇斥直让人心都化成一池子春水。那一瞬间,景伯伯终于明白当时爹爹说过的天雷地火是个什么滋味。
      美娇娘一看这莽汉子眯着眼睛无耻之极的打量自己,顿时气得薄红上脸,挽起袖子便往景伯伯脸上抽去。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权当喂招,拳脚下来竟无半点交集,可毕竟还是男女有别,美娇娘拳势渐缓有些吃力了。景伯伯仿佛找到了当回登徒子的乐趣也乐于跟招,不轻不重的回应着。男人嘛,只要有个姑娘在你面前示弱下来,总是乐于出手调戏的,更何况还是个漂亮的姑娘,那更是要好好逗着玩玩。
      这边厢,美娇娘气得不行,一看对方竟是有意戏弄自己更是气急败坏,抓起怀中的暗器便扔,一手拔出藏在腰间的软匕首恨不得直取对方心窝,这样的登徒子死了干净。这赶巧儿不巧的关头,老爷子吵完架踱着方步回家来了,在大门口打得兵器四溅的两人一愣,赶紧停手,美娇娘手里的暗器惯性未消径直飞了出去正好打在老爷子的方向。
      两人皆是大惊赶紧飞身去救,老爷子没看见暗器只看见两个人影猛地往自个身上冲,凭着本能反应赶紧蹲下,叮的一声,暗器失准打在门口的槐树上。景伯伯怜香惜玉的一伸手,把美娇娘护在怀里怕落地时跌伤了她,谁知这女人猛地一挣居然硬是在半空中把姿势换成了女下男上,女人本来打算狠狠踹他一脚以泄心头之怒,可男人死活不放手硬是紧紧抱着她。
      两具□□沉重的砸在地面,灰尘过后,景伯伯和美娇娘都傻了……景伯伯抱着美娇娘借着地心引力狠狠的吻上了美人的嘴角,那一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感叹:娘的!活色生香,女人!
      后面的故事长辈们没有再提,那个晚上,爹爹和景伯伯开始是相互吐槽着扔酒杯,后来频频举杯直至微醺,到最后,醉成一滩分不开的烂泥。娘亲将景夫人和景祥安置在西屋,嘱咐他们夜里将门锁紧,仔细着真夜里山中猛兽活跃。从小柴房里抱了一捧厚厚的干草铺在院子里,和秋姥姥运了内力将两个醉鬼抬上去,并盖了厚厚的棉被,再牵着我去后院的汤浴洗漱,顺便锁实了汤浴的泉眼,事毕,各自回房安歇。
      朗朗星空却在后半个夜里幻化云雨,我夜里一向睡得沉当然半点不知风声,更不知那两个大男人可怜巴巴的被迫在我屋檐下避了一夜秋霜冷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笈年弃弁,识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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