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染南熏》ganeden

8、盛夏之蝉鸣榴花（下1）

　　东京综合病院。

　　立海大的正选们终于等到手术结束，主刀医生东堂慎满面疲惫，唯独镜片后的双眼多了掩不住的喜悦。秋庭护士拦下围上来的少年们，示意病人还未从麻醉中苏醒，礼貌地请他们暂时回去，改日再来。真田思考片刻，带走了大部队，只留下柳详细了解情况。

　　记录完幸村身体的具体情况，柳方背上网球袋，于夜色苍茫时分离开。刚拐过一个街角，柳停下脚步，侧身一望对面街道步履匆匆的少年。街灯映照下，没有扣上帽子的墨绿发丝很容易分辨。

　　龙马……

　　已经铭记入骨的温度像是在召唤，深不见底的黑暗裂开细小的缝隙，涌进大片新鲜的阳光，然后，是孩子别扭的小脸和灿烂的金眸。没有在做梦？可是身体还是软绵绵的，血液里的麻药仍霸占了触觉感官，但冥冥中又有什么在催促自己醒来。紫目尚未聚焦，柔软的睫毛仅颤动了两下，躺着的少年就清楚听到均匀的呼吸声。虽然轻，却一下一下敲击着心房的，只属于他的呼吸声。迫不及待想见他啊……那孩子真的就来了，又一次回应了自己。在身体的某个地方，产生了强烈要守护他的渴望。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痒痒的。少年无意识地嘟哝了一句梦话，一个翻身，雪白的被单滑落。秋庭护士将掉下的被单重新给少年盖好，莞尔笑道，声音放得极轻，早餐时间到。幸村软声谢谢。少年却似有感应一般，睁开双眼。才刚辨清眼前的人，少年就欣喜四溢跳下床，幸村前辈……

　　龙马的话，下次就不要叫前辈了。就叫精市好了~紫发少年勉强绽放出微笑，暗自使劲，但还扎着滞留针的左臂却是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不要。干脆地拒绝，越前的气恼显而易见，走近幸村，琥珀大眼灼灼。你怎么可以乱动，不是才刚做完手术！还有，一醒来就说奇奇怪怪的话。伸手试试自己的额头，再试试幸村的，吁了口气，小王子确定这个前辈没有发烧。不过，还是太冰凉了，果然因为输液吗……

　　龙马从来都不把我当前辈啊，紫发少年理所当然的语气，准备堂堂正正地耍赖。不料，孩子暖暖的体温小心贴近，踌躇了一会，越前还是留出空隙，生怕碰到前辈的伤口。……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睡的，手居然这么凉。早知道就叫护士姐姐再加一层被子了。

　　不用，幸村坏心地想再逗逗这孩子，只要以后龙马都在我身边，哪里需要……后半句故意不说完，等着孩子精致的面庞染上绯色。

　　我、我又不是被子！！不记得第多少次被这个前辈“欺负”了，小猫炸毛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可是一样带给人温暖，让人舍不得放手啊。幸村犹自浅笑，一字一顿地道，当然不是喽，龙马君，是我幸村精市最重要的人。

　　他说，最重要的人？！我是他最重要的人……是、是那个意思吗……小猫思维猛地混乱了，心跳也剧烈起来，之前亲吻的画面反复闪现。

　　被吓着了吗。幸村蹙眉，想也不想奋力伸出手去圈住心爱的孩子，声音竟带着颤抖，……不要讨厌我，龙马。对不起，是我太自私，吓到你了……

　　切。你还差得远呐。小王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我才不会被你吓到，上当了哦精市。笑容灿烂而耀眼，幸村再次怔住。

　　那个和幸村交手后的晚上。

　　……菜菜子表姐。越前闷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

　　龙马君。看着孩子别扭害羞的神色，菜菜子猜到了些，于是坐下准备耐心解答。

　　如果，如果总是想念一个人，在他身边会有很舒服的感觉，是不是就是“喜欢”了呢？少年的声音充满疑惑和期待。每次龙崎樱乃来看比赛，桃城前辈就一直挤眉弄眼问自己是不是喜欢她。自己还没回答，多事的乾学长就在旁列举“喜欢”的症状和含义等N多东西。虽然没有特别往心里去，但听着他们议论的种种，自己内心浮现的竟是另一个人的影。之后乾学长还煞有介事地总结说，“越前的恋爱白痴度高达89.9%，即便是在意的对象也会因为长久无动静而不得不先放弃。越前的另一半必须要有耐心无止境的觉悟”。什么啊，自己哪有白痴，某个前辈看起来也不可能是轻言放弃的人……打住！莫名就把他和什么恋爱对象联系在一起了，又不是发烧怎么会……

　　混乱的情绪从知道“喜欢”这个词似乎可能大概和某个无良前辈有关之后，就一直停不下来。

　　龙马君和他在一起会很开心，想要看到他一直开心吗？

　　……嗯。但是、孩子的头更低了，绯色蔓延开来，有时候会紧张……

　　是心跳加速的感觉？菜菜子抿嘴微笑，认真道，那么龙马君是很在意这个人的，应该说已经喜欢上他了。

　　啊？真的吗……可是不知道他——孩子扑闪的大眼慢慢清澈，原来和幸村前辈在一起的感觉就是“喜欢”。那，他对自己是什么感觉呢？

　　想知道的话，龙马君要自己去向人寻找答案哟。仿佛看透少年心事，菜菜子鼓励道。龙马君，自己的幸福要自己把握。

　　诶？！——明白了，谢谢你，菜菜子表姐。

　　——所以我所有不安的来源，就是不希望再看到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等花开花落。不要见光阴在你眼底熄灭。是前辈又如何，和我一样又如何，我只知道，反正我已经忘不掉任何关于你的点点滴滴。那么，你就准备接招吧，幸村精市！

　　——以前一直以为，唯一没有被夺走的就是网球，可渐渐网球也弥补不了漫漫无尽的孤寂。再怎么伪装，也阻止不了，绝望日复一日地生长。笑容愈是美丽，命运愈是无情。——直到，遇见你。才开始相信，有无可替代的美好在前路等待。你喜欢的人正好也喜欢着你，这件事情，对我而言即是奇迹。这奇迹以“越前龙马”命名。睁开眼，看到你的一刹，像听到上帝说，要有光。It just like that we are so in love.

　　火红的榴花渐渐在枝叶之间消褪灼眼的亮色，而蝉鸣还在伴随暑热不曾间歇。青年选拔赛事算是告一段落，尽管越前赢得的对凯宾的决定性胜利仍为许多人所津津乐道。

　　越前宅。越前南次郎堆出肉麻的笑，学着小坂田朋香的语调，喂，龙马少爷~~这里有一封给你的情书哦~~要不要看看？

　　不要。放在你那里。干脆地拒绝，龙马少爷翻了个身，用手枕头，眯上眼。卡鲁宾嗖的窜上床，挤在小主人身边，安逸地打呼。

　　呀，难不成青少年害怕被漂亮小子抓包——南次郎刻意装出“恍然大悟”的语气，啊拉难道说龙马已经接受过那小子“爱的惩罚”？

　　GET OUT!迎面飞来一本网球杂志，南次郎轻松接在手里，一边闪出门外一边啧声道，青少年脸皮真薄。

　　小王子跌回柔软的床铺，臭老爸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害的又想起他来了……

　　那天在幸村的病房彼此确定心意之后，越前就向母亲陈述了相恋的事实，表明要和幸村在一起。本以为母亲会责备，所以越前小王子的头一直低着，但声音很是坚决，……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没办法放弃了。希望母亲，原谅我们。说到最后一句，抑制不住鼻腔涌上来的酸意，小王子握紧手心。一直以来，都是男孩和女孩的恋爱比较正常吧，但偏偏，自己就是选了他，放不开逃不掉停止不了，宁愿沉沦于他的温柔爱恋。而决定一旦做出，就是对这世界的宣告。第一个要说的，自然是最可依赖的母亲。

　　伦子将宝贝儿子的小手放在自己手里，轻轻抱住单薄身躯，温柔开口，其实我早就明白了。能够让我们龙马倾心相待，精市一定是个好孩子。只有龙马幸福，妈妈才会开心啊。只是以后的路可能会很艰辛，即使这样龙马也要选择他吗？

　　是。虽然不知道会到达哪里，但想要和他一起走下去。

　　那么，妈妈会永远站在龙马这边的。轻抚儿子的头，伦子给出了答案，微笑道，精市哪一天出院？我们一起去接他吧。

　　呜~~小王子钻进母亲怀抱，谢谢妈妈！

　　然后不知道老爸从哪个缝偷听到的，一直在拿这个开涮。整天都是“没想到我们家青少年拽的不行还会被压”“不服就叫你漂亮的男朋友来替你报仇~~”，烦死人了！！不过，还真是期待精市好起来呢，说不定可以让臭老头吃瘪，哼。

　　抱着无数想法的小王子，很快就陷入梦乡，梦里的老爸，照例输了球，还痛哭流涕地保证再也不乱取笑龙马了（TO小王子:这么高难度的事也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吧……）。

　　次日。莫名其妙就被井上记者恭喜的越前，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全美公开赛”的一刹，臭老头扮鬼脸的形象一掠而过。无名火起，越前立马就要回去找自家老爸算账，冰山部长却开口，越前，有什么事打完比赛再办。是。越前压了压帽檐，握紧手中的网球，迅速进场。

　　另一边，乾和英二的排位赛也正开场。大石身旁早就站满了其他的正选，见状大石保姆宽心地来了一句，大家果然很在意英二和乾的比赛。栗色发丝下水蓝隐现，不二偏了偏头微笑道，好像手冢更关心越前呢，柔和的语调充满玩味。被点破的冰山镇定地收回视线，声音依旧平板，不，不是这样的。只是，那镜片后黑曜石般的凤眸还未来得及藏起一丝慌乱和忧心。虽然一直是波澜不惊的面无表情，但手冢很清楚自己内心五味杂陈，直到确定小家伙在认真打球方才收回注意。全美公开赛吗？那孩子果然还是要展翅高飞了吧。不二眉眼依旧月牙盈盈，不过还是成功捕捉到冰山略为低垂了那么几毫米的眼睫毛，手冢，你在掩饰什么，关于越前的事……不想让我们知道。可惜，我还是没错过你掩饰得极好的失落呢。看来答案会很有意思。

　　以完胜结束比赛，越前匆匆奔回家质问老爸。照样是慵懒无比的卧姿，手里翻着新季度的泳装杂志，南次郎打着哈哈，拖长尾音，青少年回来啦——

　　到底怎么回事？老爸，给我解释清楚全美公开赛是不是你申请的！

　　啊，那个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没有时间了我才替你回复的~~，南次郎瞥见儿子由白变红再变黑的脸色，无赖的补上，青少年你自己不看——

　　你那样我怎么知道！小王子恼羞成怒，吼出来了。

　　既然已经决定，就快点到美国去准备。南次郎翻了个身，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不要。我不去。小王子转身，拒绝得干脆。

　　龙马啊……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轻轻叹道，青少年的别扭自己再清楚不过。儿子的最终选择不难猜，接下来就要看那个漂亮小子的了。

　　东京综合病院。紫发少年已逐步恢复了行动力，开始针对网球的模拟练习。幸村君今天的状态很好呢，训练指导近藤赞许道，这个少年的恢复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嗯，因为有必须回去的理由。目光落在黄色小球上，紫发少年自信的神色更胜从前。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近藤合上记录案，示意幸村可以回去。非常感谢，紫发少年礼貌地鞠躬，走出训练中心的步伐不觉变得轻快。
　　房间里依然整洁，不过又多了一盆幼嫩清新的植物。窗户敞开着，橙红的落晖打在植物小小的绿叶上，总让幸村联想起小家伙脸红的可爱模样。这可是小王子送的礼物，庆祝幸村手术成功。那一天小王子捧着还很小的植株，要幸村好好照顾，说是开花便有奖赏，引得少年眼波一动，先自孩子唇上取了“利息”。

　　——我可是正巧知道，你送的这棵小植株是桔梗呢，龙马。我幸村精市，需要多大的运气遇见你，让你如此倾情。今后，也唯以深爱相报，护你一世安好。

　　手机铃声打破了静寂，幸村忙停下手中活计，将洒水壶放好接听。

　　“……”仅仅传来不安的呼吸声，孩子一反常态没有说话。

　　“龙马，怎么了？”幸村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声音不由带了焦急。

　　“精市，你会参加全国大赛的吧？”像是拼命确定一件事，孩子的声音很不对劲。

　　“我一定会的。”幸村承诺道，只是那股违和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加强烈。

　　“嗯……”传来长长的呼气声，“我会在全国大赛上等着你，还有青学的大家。”
　　仿佛宣誓一般，孩子从未像现在如此正式地提出挑战。

　　“我也很期待和龙马交手呢……”幸村嘴角勾起愉悦的笑意，不过下一秒就被疑惑取代，因为孩子一句“那么，再见……”。

　　挂断电话前，龙马的尾音带着不清晰的失落感，而且在这个时间确定早就约定好的事，龙马一定遇到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