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染南熏》ganeden

6、盛夏之蝉鸣榴花(上）

　　关东大赛当天。恼人的雨线绵密而冰凉，打湿的球场空旷得让人莫名焦躁。远处天际，黑云翻滚，昭示着阴霾的天气。枯叶融进泥土的潮湿味道混合着来自海洋的腥气，搅得人心绪不宁。

　　青学这边，原本高涨的士气一下被凉风吹得七零八落，桃城更是烦躁地拿起球拍四处挥舞，企图发泄心中的郁闷。海堂认真做着腿部练习，不屑于死对头的幼稚行为。越前拉开芬达易拉罐，小口啜饮葡萄清甜的滋味，不紧不慢。不二漫不经心劝了桃城一句，一瞥便是打着伞的橘杏和神尾。

　　不动峰的二人组还来不及多说几句话，恶魔一般轻蔑张狂的声音就划破寂凉的空气，青学，好久不见。吊起眼梢的切原径直走向栗发不二，故作散漫道，不二周助，手冢不在的青学，你就是王牌了吧，就暂时期待着比赛好了。桃城绷紧拳头，你说什么？！不二收起微笑，伸手拦住冲动的学弟，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比赛，不过还是好好比一场吧。

　　双眼微眯，切原露出嘲讽的笑，看来这几个家伙一点就着，那不如再浇点油。

　　不管是橘，还是手冢，看来都进行了不得了的练习啊。在比赛中受伤是自己的问题，只能说基础训练还不够。

　　此言一出，场面一时紧张起来。不二张开水蓝利眸，恰似长剑开刃闪过的精光，一道闪电劈下，明灭间映照得他的脸庞威压慑人。桃城又要冲上去，被大石一把抱住，口中犹在大嚷“你说什么？混蛋！”。橘杏也按捺不住想要为哥哥讨回公道，一旁的神尾深知这样徒劳无功，拼命拦下她。

　　我真是期待和你比赛啊。切原紧盯着不二的蓝眸，翠绿的眼瞳微微泛起嗜血的意味。同感。不二寸步不让，眼神又是一沉。

　　真田低下的帽檐让人看不清表情，男声一如既往的浑厚低沉，切原，在干什么？赶快去集合。切原连忙打哈哈，刚才在打招呼嘛，随即动作迅速地回到大叔身侧。

　　桃城的怒目仍然流泻出强烈的不甘心，等一下，立海大的真田君，是不是道歉比较好？刚才你的队员可是说了很多啊。

　　只是偏了偏头，真田面无表情地吐出磐石一般的字句，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所以没有必要。没有手冢的你们是不可能打败我们的。不过，就算手冢在，结果页不会改变。于是两人扬长而去。

　　一直坐在长凳上的越前起身，明亮的眸子里涂上一层显然的愤怒。只一瞬，少年便用力压下白色帽檐，拿起网球袋自顾自离开。

　　立海休息地。真田回想方才偏头所见的少年，冷静安坐姿态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帽子遮住了上次看见的灿烂眼眸，不禁心生失落。想也不想就拿出了球拍，真田走入雨幕。弦一郎——？柳的语调稍有惊异。在本部有决定之前，练习一下。扔下这样的句子，真田大步走远。

　　雨棚下的少年身影依旧单薄。真田眼眸一暗，能够战胜切原，说明手冢留下了一个不错的玩伴。强自镇定心神，真田瞄准远处叶尖滴下的雨露，击球声破空，读秒间雨珠被砸成细碎微小的液滴。越前挑衅一笑，一个标准发球宛如真田过程重放，将雨珠同样分解为雾状液滴。嚣张地抬抬帽檐，少年再度与真田同时击出网球，而且刻意将真田的网球打飞，完美击碎正在坠落的目标水珠。扬起嘴角，琥珀大眼闪动着挑战的意念，你能忍耐那么久吗？来比赛吧。

　　……这个小家伙从来没有在诱惑人的自觉。扭过头，黑面大叔欲擒故纵地道，真的要比？决赛前擅自比赛会被罚——

　　怕的话不如直接认输。

　　黑面金刚怒目一瞠，轻蔑之声由胸腔发出，哼。一局终比赛，如何？

　　OK。小王子依然没有看对手。真田顿时怒从心起，臭屁的小鬼，就让你见识我立海炎皇真田弦一郎的真正实力吧，我会在你成长前就切断一切！

　　少年瞪得几欲目眦尽裂，仍不敢相信自己竟一分未得就输了。

　　密集的闪电将对面男人高大的身形勾勒为地狱修罗的剪影，风中摇曳的树木发出凄凄的哀鸣。跌坐雨中的少年没有注意到，真田离去时冷漠如铁的脊背其实带了轻微的颤抖，过分握紧的指节包含了太多男人意志之外的情感。

　　雨流在凹陷的地方形成小小的漩涡，吸纳沉淀水中的污泥尘埃。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迈步，帽檐下的双眼雾气浓郁。

　　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是因为他的话吗？“在和我比赛之前，不要输给别人哦”
　　，记忆中好听的声音此刻却显得讽刺难当。茫然失措的少年停驻在熟悉的房门前，抬头拼命阻止发酵得酸涩的眼泪流下。

　　……龙马？刚刚和东堂医生了解完手术事宜的幸村，惊讶于少年的突然出现。今天是关东大赛决赛吧，不过看天气应该是延期了啊，按理说应该在青学集训才是，这孩子怎么会来？眼见少年浑身湿漉漉的，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幸村顾不得再想，忙拉住他就要好好擦干。不料，越前冰凉的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脱力一般倚靠在胸膛，迷蒙的大眼涌出透明的液体。

　　伸手抚上越前的眼角，幸村心脏一阵一阵抽痛，怎么了？龙马，发生了什么事？

　　汲取着温暖，哽咽的小王子勉强止住泪意，用力箍紧眼前人，咬唇道，我、我输了……输给一个、一个大叔——立海大的……

　　幸村蹙眉，温柔而迅速地为怀中的孩子擦拭，轻轻叹气。果然，弦一郎出手了。对从来未见识过最强者的龙马来说，现在要赢真的太勉强了。自信心被打击得不轻啊，不过这些都会过去的。我相信。爱怜地抱紧孩子，幸村明白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凑近小王子的耳畔，轻轻道，没有关系……把不安和失落交给我，现在只要好好休息。说罢哼起催眠的歌谣，柔声平复孩子的负面情绪。轻如蝉翼的亲吻落在孩子困倦的眼，泪水流过的面颊，宛若拥有令人安宁的神力，送孩子进入了梦乡。

　　越前醒来时橘色的灯光流动在安静的房间，熟悉的紫色眼眸溢满宠溺的柔情，紫发少年身上干净而令人眷恋的香味也真实地沁入心脾。我……越前刚开口，饥饿的胃就极不合作地发作了。尴尬地放开抱得很紧的前辈，少年羞赧的神色一如从前。幸村浅笑，伸手把柜子上的便当拿了下来。打开盖子，烤鱼的香气扑面而来。吸吸鼻子，越前眨巴着大眼睛，一副乖觉的样子。开动吧。幸村递过筷子，愉悦地说，能和龙马一起吃便当，我很幸福呢。迫不及待夹起剔好刺的烤鱼块，龙马少年含糊不清地丢出自己的口头禅，尼查的远呢（你还差得远呢）。是是，幸村好脾气地应道，转而又说，龙马君……能留下来陪我吗？今天晚上。也许这个要求是太过任性了……幸村垂下眼帘，水波盈盈，落寞混合着自责的表情令人动容，有种“谁要拒绝就太无人道”感觉。呃，龙马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不回去其实更好，至少不会再被臭老头看出端倪大肆嘲笑一顿，但是这个前辈好像不那么简单呢。要是他又……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上次的情形，可是平心而论他的确温柔体贴，况且自己好像不排斥上次的……

　　幸村盯着小王子脸上闪过的缤纷表情，甚至不用揣测就轻易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了，于是神色更加可怜兮兮，配合虚弱的语气：真抱歉，害龙马君为难了。龙马君果然还是回去比较好，我一个人没关系的，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留下来。不过要打个电话回家，前辈有手机吗？单纯的越前小朋友马上答应了，接过幸村小巧银白的手机，拨通电话。伦子妈妈倒是一点也不吃惊，还嘱咐龙马一定要好好照顾幸村。只是以南次郎流里流气的揶揄为背景音的部分，依然让人火大。龙马挂了电话，抬头对上他灿烂得万物生辉的笑容，来不及反应就被结结实实地圈在势力范围之内。龙马很好抱呢，幸村再次心满意足地将下颌抵在少年肩窝，贪心地呼吸专属于少年的气息。动弹不得的越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一会猫科动物的本性就显露无疑，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轻轻蹭着，享受在他身边才有的恬然气氛。

　　……立海大的真田，到底是什么样的选手啊……小王子闷闷的声音从胸膛传来，幸村修眉不由一紧。

　　真田弦一郎，可是中学网球界的皇帝哦。温热的唇轻触小王子的额头，幸村十分清楚自己字句的分量。除了你们的部长手冢君和冰帝的迹部君可与之抗衡，如今的全国大赛真田应该没有敌手了。

　　怀中的小家伙眉头快拧成结了，双手抓住紫发少年的臂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倔强道，那，与你相比呢？金眸蕴着某种期待。

　　伸手穿过墨绿发丝，幸村笑意未变，眸中平添几分凌厉，和可称之为霸气的东西。我可从来没有输过哦，龙马。即使，是真田。

　　……！那一瞬，越前眼中的惊奇，复杂，顿悟相继变换，最终他低下头，甩开幸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立海大的部长。幸、村、精、市。孩子不再淡漠的语气，怎么听都好像带着赌气的感觉。

　　因为龙马没有问。幸村笃定地俯下身，凑到别扭的孩子面前，神情无辜至极。

　　可恶！没有带帽子的孩子皱起来的一张脸无可掩饰，越前继续转过身去不想被看到。

　　呐，龙马。明天我和你打一场吧。幸村的低语竟似带着无比郑重。

　　惊愕地仰头，小王子企图在这个喜欢欺负他的前辈身上寻找嘲讽自己的痕迹，却失败了。这么说，他是认真的？！斗志轻易被挑起，但越前没有忘记幸村的另一个身份，于是压低声线，故作满不在乎道，……才不要。如果某人是在逞强的比赛。下周就要进行手术，请安分一点，幸村前辈！

　　那我们只打4个球好了，那样不会有大碍的。幸村好笑的看着硬要装出大人样教训自己的小孩，承诺道，我会掌握好分寸。怎么，龙马不想和我交手？

　　琥珀色眼瞳一派明显的不信任，少年想了想，又重重的哼了一声，摆出“我不想理你”的架势。小家伙不好哄呢，幸村揉揉太阳穴，决定使出绝招。毫无预兆，稍稍恢复色泽的唇瓣贴上少年刚刚撅起的樱唇，灵巧的舌挑逗性的探入檀腔，汲取芳蜜。唔……被以吻封缄的孩子瞠大美目，幸村紧扣的双臂看着纤细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恋恋不舍地停下，幸村轻拍越前的背，替青涩的他顺气。一直到龙马答应为止哦，笑眯眯地冲小王子耳垂吹气，某个顶着欠扁表情（在小王子看来）的人继续装无辜，温柔地提醒道，我可不介意……咳咳。越前活生生被呛到，天下居然有这么无耻的家伙！眼看又要被占便宜，小王子一把推开，恨声道，去就去，谁怕你啊！无良的假正经前辈……你！唔……

　　这下连空气都旖旎起来。直到小猫已经被吻得七荤八素找不到北，幸村才满意的停下。啊，自己是不是稍微过头了？隐隐有些愧疚的幸村为心爱的孩子掖好被子，透过窗帘瞟一眼降下的无边夜色，缓声温存道，晚安，龙马。

　　次日清晨。幸村的T恤和短裤穿在身上无论如何都太大，龙马少爷恶狠狠地瞪着对面抿嘴笑得优雅的前辈，真心怀疑他是想看自己出糗。

　　嗯，要上了。幸村收起微笑，执拍，强大的气场令人心惊。

　　越前也认真起来，开球便是提高了球速和力道的外旋发球。昨天的耻辱，我越前龙马一定会在关东大赛决赛场上讨回来！对面的幸村回击的力度之强，几乎造成还是那个大叔在对战的错觉。咬紧牙关，变为双手挥拍，龙马将黄色小球打回对方界内，岂料对手反应超乎寻常，高速擦过的小球竟精准地压在底线，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第一球，幸村就复制了那个大叔展现出的可怕实力。

　　少年不甘地握紧球拍，吊起琥珀眼角冷冷回敬。那么我就再加速好了，一定要追上你！

　　第二球的球速提高了不少，但力量仍然是你的软肋，龙马。只是这样去回击，是赢不了真田的。幸村修眉一竖，反击回去的球竟似千钧一般，生生震脱少年手中的球拍。已有些轻喘的少年沉默着捡起拍子，发动新一轮攻势。

　　这次是眼花缭乱的技术杂烩啊。可是龙马，胜利的真谛不在于此啊！轻松地破解少年引以为傲的DRIVE B，单脚小碎步，反响追身球，瞬时麻痹甚至撕裂强力击，幸村继续以精准压线的回球终结这个来回。

　　少年咬紧的牙关没有丝毫放松，燃起熊熊烈焰的眸子誓要吞噬一切，摈弃纷繁技术，单凭身体最原始的回应处理对手的球。不刻意追求手段，只是奋力应对每一次来回，少年的潜力宛如解冻的河流席卷而来。

　　幸村绽出惊叹的笑，眼底一片激赏。就是这种状态！龙马，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到此为止好了。伴随着愉悦的神情，神之子以底线控球的完美回击阻拦住才进入爆发状态的少年。几乎要摔拍了啊，明明差点就扭转局势，被摆了一道的孩子愤怒地冲过来。

　　幸村忽然大力喘气，握拍的手颓然松开，仿佛再支持不住一样单膝跪坐，紧紧捂着胸口心脏的位置。

　　幸村前辈！少年慌了，奔过来扶着他，焦急询问，感觉很难受吗？对了、我们快回去找医生……对，对不起——

　　没事的，4个球而已。眼神闪动星辉万千，幸村暗自忖道，果然在那孩子心中，自己比胜负更重要呢。垂下睫毛，搂住孩子，幸村小心地恳求道，那龙马不准生我气了，之前的事，以后的事……我才没那么小心眼！龙马少爷嘴上没好气地答道，手却还是搀扶起这个猜不透的前辈，嗔怪的神色意外地，呃，迷人。如果不靠近他，还真没办法了解到少年骄傲嚣张下有些迷糊又关心人的别扭可爱。

　　——龙马，无论怎样的速度、力量和技巧，都只是一种手段。胜利其实就是比对方多回击成功一次界内球罢了。没有无法回击的球，任何一种打球方式都存在破解之法。相信经过今天的试炼，你已经明白，而我也只能做到这里。身为立海大的部长，胜利一直都是王者的囊中物，即使阻挡者是青学，也不会手下留情的。到底是怎样的结果，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