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染南熏》ganeden

3、仲夏之微云青空(上）

　　雨季里的晴天总是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把眼底的一切染上纯粹的暖色。看得久了，双眼盈满灿然，令人不自觉移开。行道树上郁郁的枝叶打了暖光，溢出浅浅的清亮。偶尔拂过带热度的熏风，也好似在顽皮地招起行人的发梢。

　　但与这美丽天气格格不入的却是一幕使人愤慨的图景：高个的男子一脸凶悍，染得惨白的乱发配上目眦尽裂的表情以及蓄势待发的肱二头肌，简直如地狱罗刹；几乎已经瘫倒在小巷高墙阴影里的男孩哆嗦着，求饶已不成字句，……前辈，大人，对不起、请、饶，饶了我……

　　攥起的拳没有因为哀求而放下，粗暗的男声放肆嘶吼道，恶心死了……软骨鳖，哼！青学不过只会生产这样的废物罢了。

　　以大欺小才恶心吧。淡漠的少年声线，理所当然的不屑语气。

　　路过巷口的越前很不小心听到了凶悍男人的狂言，迅速停住，尽力抑制胸腔翻涌的怒意，原本就不怎么高兴的脸庞显示着温度的骤然下降。被乾前辈要挟带铅长跑就已经够倒霉了，还正好让他撞上恶人侮辱青学，小王子此刻的怒气槽一秒接一秒崩断。

　　……越，越前？！瘫软的小个子辨识出熟悉的声音，如获救星，我是Horio，救命啊啊啊啊！

　　肌肉发达的凶恶男居高临下，狠狠瞪着矮他不只一截的少年，拳头朝向瞬间改变。你说谁？！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牙还没长齐就别装英雄！

　　你！越前差点气结，生平最介意的就是别人叫他小鬼，这家伙如此嚣张连踩两个雷区，少年眸光一灿，仰起头骄傲道，再怎么样，逞英雄也远胜于耍流氓吧。连小孩都欺负的肌肉哥斯拉。

　　臭小子！男人五官都扭曲了，冲上去就一拳。

　　刚占上风的少年急忙闪开，砸在墙上的千钧之力迸裂了旧砖，心下不禁冷汗。真像怪兽，这种程度的力道，还是先跑为妙。于是仗着身体灵活迅速奔跑起来。

　　一场追逐战就此拉开序幕。假如乾学长在追踪，一定会十分欣慰地在笔记本上更新数据：越前龙马，耐力跑速度提高50%，持久力也增长了30%，是很好的数据……

　　可是我们的主角却不得不面对即使拼尽自己极限，也甩不脱怪物暴力男的现实。甚至，距离以可见的比率在缩短。

　　墨绿发色的少年身影渐渐慢了。难听的咒骂不断逼近。

　　唔……

　　砰！

　　越前感觉到似乎撞进一个温暖的地方，但喘息之剧烈让他头脑暂时无法思考，索性闭上眼试图缓冲过来。

　　名为亚久津的肌肉男愣在当场。自己没看错吧？就在小鬼要撞上前方那人的刹那，被他过来的臂弯顺势一带，一个漂亮的转身跃移，竟让自己的拳头扑了空。倒也保持着很近的距离，但那人却无一丝畏惧。

　　而叫人更移不开视线的，是那个人的容貌。

　　再没有更美的紫色能诠释他身上凌冽的优雅了，唇边虽一挂温和的笑，却无端弥漫开冰凉的感觉。那双眼眸，当触到墨绿发少年几近脱力的娇小身躯，便凝结起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样的直视，倒映于亚久津瞳中。对方竟生生逼出了自己刹那的退意。没有办法，在他面前吼叫。强大的压迫感，甚至逼缓了呼吸节奏。

　　不好意思。失去温度的柔性嗓音似是极轻，但幸村知道他的话一定已经传达到。不带半分犹豫，紫发少年径直抱起越前，擦身而过。

　　很久之后亚久津才找回自己的心跳。太可怕了……那个男人，宛如自带了一个让全世界都失衡的磁场,刚刚掠过的目光差点让自己窒息。

　　幸村好看的眉微蹙，略为无奈地注视怀里的小王子。好像体力损耗得非常厉害呢。真是嚣张得可以，连那种凶恶的人都敢惹，还绑着铅带逃跑，如果没遇到我你怎么办啊，越前君。不过既然让我遇到，就绝不放手了。现在最好能送他回家休息，真不希望他醒来看到的也是冷冰冰的医院。试探的唤他，越前君……越前君。你家住哪里？转念一想，沉睡的小王子应该听不到吧，就算听到也不见得会回答，微微灰心。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遇见他就一直做些悖于常理的事，还总是，任由对这个少年的期待慢慢加深。好像，有一种淡淡的喜悦和希望不自觉就萦绕着自己的一切，温热的气息隔着他的T恤，自己不薄的衬衫还是极清晰渗透过来，莫名地就想若能一直这样有多好。

　　……唔。寺庙，臭老头……乾学长真烦……

　　听到他不怎么清楚的梦呓，幸村努力地分辨音节，终于决定去所谓的“寺庙”碰碰运气。孩子蒸腾着青草气味的热气笼罩着单薄的身躯，精致可爱的面容褪去一贯的淡漠骄傲，不再设防的美好叩击心室。像极了猫科动物的蹭蹭，幸村不由收紧臂膀，完完整整享受他的依赖。暖意泛滥呢。
　　越前，越前龙马。你，总是出乎我意料啊。

　　绿树阴浓夏日长。午后明亮的阳光为他们勾勒出轮廓线条分明的剪影，枝上聒噪的麻雀摩擦着翅羽，甜蜜地挤在一起小憩。

　　越前宅。

　　纯白棉布衬衫，剪裁流畅的西裤，白款的YONEX运动鞋，那个紫发少年看上去似乎是个中学生。呃？他怀里抱着的墨绿发T恤衫好熟悉的样子……

　　龙马君？！刚外出采购食材回来的菜菜子差点把篮子松开，惊讶道。意识到自己在紫罗兰少年面前的失态，菜菜子随即歉意地重新措辞，您好。请问，龙马君发生了什么事？我是龙马君的表姐，越前菜菜子。

　　抱着越前的幸村顺着女孩的视线，顿时发觉自己和越前的姿态好像有一点过于亲昵，可眼下又脱不开身（菜菜子两手都没空……），俊秀的脸庞浮起一层淡淡的困窘。但少年的声音仍是一贯的好听，失礼了，我是幸村精市……

　　是龙马君的前辈吧，菜菜子微笑着示意提满了食材的双手，麻烦您带龙马君进来吧，再冲少年抱歉一笑。

　　哟~~~青少年回来这么早？不会打输了才跑回来吧~~来来来，让凡妮、夏娃安慰安慰你——！挖着鼻孔，越前南次郎翻身，慵懒的卧姿和表情依然无比欠扁。甩出××杂志兼看到自己儿子的下一秒，中年南次郎猛地张大了嘴，这是什么情况？自己家那个嚣张冷淡的青少年居然趴在一个漂亮哥哥的怀里，睡得很……甜？好像，还是公主抱……

　　幸村温文有礼，暗自收紧手臂，微笑解释，失礼了。……伯父。越前君今天练习很努力，稍稍出现中暑状况。正好我在场，所以送他回来——

　　哈哈！胡子拉喳的南次郎大叔还没听完就笑得满地找牙，臭小子练球练到中暑？哈哈哈，体力这么差，以后怎么消受得起金妮、洛佩兹啊？一脸流里流气的惋惜。菜菜子放好食材，正准备沏茶，一听叔叔又在丢脸地大嚷，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叔叔，你又在看那种东西了！！婶婶——

　　还在打扫屋子的伦子不紧不慢的拉开门，笑得轻柔，呐，南次郎，你又在看什么东西呢？气场逼近某僵住的大叔。

　　怪只怪，幸村脚旁的杂志太显眼了啊。

　　伦子，伦子你听我解释啊！来不及踹走杂志的南次郎惨叫声不绝于耳。

　　好吵……小王子殿下在幸村怀里动了动，伸出手揉眼，金眸渐渐明晰。臭老头，表姐，还有妈妈，你们……嗯，自己怎么被人抱着？！抬起头，对上幸村忍着笑的紫眸，连忙挣开跳下，不禁结巴，幸、幸村前辈？你……不是、我，那个……看到孩子耳根附近的血管涨满粉红，幸村眼中笑意更甚。

　　场面瞬时安静。

　　原来如此。真是谢谢你了，幸村君。伦子细细打量坐在对面的少年，这孩子长得很好看呢，一点儿也不逊于自己的宝贝，而且难得的性子温柔，又谦逊有礼，体贴人意。接过越前母亲递过来的热茶，幸村心中一暖，伯母叫我精市就好，应该是我谢谢您的款待呢。没想到本来还万里晴空的午后不多时竟骤降暴雨，加上伦子阿姨的极力挽留，幸村只得留下。之后的交谈让伦子越发喜欢这个安静却很温柔的孩子，于是三言两语就变成了留宿。菜菜子也很高兴地帮忙布置榻榻米，虽然中途不断有越前父子火花四溅的对吵，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和谐温暖的。

　　这也是最无法拒绝的原因吧。属于家的温暖，自己失去了多久呢……要怎样，不沦陷于如此相似的母性的温情。越前君，你真的很幸福。而我，终于还是抑制不住自私，想要在你的世界多呆一秒。哪怕只是一秒……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爱的感觉啊……

　　毫无自觉，紫发少年仍带着平时柔和的笑靥，但却止不住满溢的忧伤。

　　卡鲁宾无忧地甩动蓬松的大尾巴，毫不客气地躺在主人腿上伸懒腰。越前将猫儿放在软被上，径直走向他。前辈。不要再这样了。

　　幸村惊讶地盯着拧上自己双颊的小手，越前……停下。没想到小手更使上劲了。越前，越……龙马！幸村皱起眉，笑容顿失，目光凌厉了几分。

　　墨绿发少年手松开，令幸村吃惊的是，琥珀金眸中似乎隐藏着……愤怒，或是，不屑，还是担心？

　　明明疼的吧。所以，不要再笑了。很、难、看。孩子努力冷冷地吐出字句。这个从遇见开始就笑得倾城的前辈，难道都不知道藏着悲伤的掩饰最讨厌吗！明明就……孩子哼了一声，还是扭过头去，准备转身就上床去睡。

　　不要笑。呵呵。你是第一个叫我不要笑的人，第一个如此直白揭穿我疼痛的……对你来说，算是特别吗？如果是该有多好……

　　从未有过的甜意袭上心头，幸村扬眉，悄悄靠近，越前君居然说难看啊……真的很难看吗？声音里委屈的似乎能挤出满满的水，很湿。

　　刚刚还在为自己的字句感到一丝丝愧疚的小王子，身子一僵，别扭地沉默了。一向从不为自己的嚣张毒舌买单的小王子，此刻不知怎的，似乎可能大概后悔了。伤到他了吗，怎么对方也是个还在生病的前辈啊。单纯善良的孩子纠结着。

　　少年温润的气息刹那包围了小王子。弥漫开的宁静而沁人的香气与记忆中的毫无二致，足以让相遇的几次情形生动起来。第一次，挡住了梅雨的伞；第二次，来不及辨认就撞进的温暖怀抱；还有，此刻完完全全的拥抱。体温……真是令人眷恋的温度啊，幸村闭上眼，任两人的呼吸在静谧的空气中演绎协奏曲，喃喃地在孩子耳边说，让我，抱一会儿。一下就好。觉得很冷，经常……。冰凉的，好像要吞噬掉所有美好时光的冷。察觉到前辈稍冰凉的脸靠在颈脖，纤细光洁的臂膀只是轻轻揽住，越前咬唇，听见自己心脏猛然加速的节奏，不禁热乎起来。

　　……怕冷的话就上来。小王子小心挣开他的手，迅速钻到被里。卡鲁宾很暖的。

　　隔着被子都能想象到孩子害羞又别扭的样子，幸村嘴角弧度上扬，轻手轻脚抱了被子上去。

　　——应该永生都无法忘记你给的温度了吧。

　　暴雨浇过的夜清凉入骨，厚厚的窗帘挡住了风雨，庇护着安眠的两个少年。门无声地被推开，淡淡的光泻在地上空着的榻榻米上。都是可爱的孩子啊。伦子欣慰地绽开一抹笑，小心合上门，不想打扰属于他们的静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