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染南熏》ganeden

2、半夏之梅雨初遇（下）

　　……怎么这么黑……身体好沉重，手臂像烧灼一样……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悠悠转醒。白衣护士心中巨石终于落地，眉头却不由皱紧，隐忍地压抑几乎要哽咽的余音，幸村君，终于醒了……
　　勉强支起身体，精市挣扎着坐起，我怎么……语调因胸腔起伏牵引出细密如针的疼痛而骤停。冰凉的点滴静静流入左腕深紫的脉络，虽然刚刚还沁出不少汗，但此刻少年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又回到医院了啊。少年额前垂下的紫绺遮住了表情，护士只当他累极，些微踌躇，叹了口气，仍是走近。药……快滴完了，幸村君。说着拿了棉签压在患处，熟练地拔出输液针头。幸村习惯性按住棉签，视线停驻在自己苍白的皮肤，思绪却回到昏迷前最后一个场景。
　　立海大网球场。
　　从正午到斜阳西下，立海大的网球社员们屏住呼吸，注视着他们的部长不断挥拍，破发，回击，直到闯入的不速之客全数倒下。这是怎样的一场战役啊！神之子的胜利永远是毁灭性的，见识过他真实力量的对手会失去全部的反抗能力。这便是自负的代价。连赢七人的幸村结束最后一球，一句话未说就离开球场。停滞数秒后，身后爆开整齐的欢呼。跪倒在对面的金发碧眼少年面如死灰，反复念叨着几个音节，YUKIMURA,日本第一，日本第一，YUKIMURA……
　　一直观看比赛的北村校长长吁了一口气，总算保住了立海的王者风范。只是辛苦幸村了，今天原定到医院的复查又被耽搁，为了立海的荣耀。真是不凑巧，今天其他正选刚外出打神奈川交流赛不到十分钟，学校海外赞助商集团的少爷就带了旗下Anybeating club的人来挑衅。校董事会的默许，让他在商议无果的情况下只好派网球部社员中的第二梯队上场。虽隐隐预料到，但当第一局惨败的结果还是刺激了在场的所有立海人。接着，第二局还未开打，原先应该离开的幸村不知怎的就回来了，轻而易举拿下比分。有了神之子，赢仿佛就是没有终点的事，尽管对方是职业俱乐部的球员。只是……幸村似乎也费了不少劲。
　　没有人预料到，立海大的部长此刻已经到了医嘱的极限。砰！幸村倒在距医药保健室不到50米的地方。天空飞鸟聒噪的鸣叫声，众人慌乱的喊声，以及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都在刹那间远去。
　　护士眼见病人双目微阖，白皙到近乎透明的修长手指似乎连动的力气都没有，迅速取来新被单，小心为他披上再悄悄退出房间。

　　东堂医生治所。

　　幸村君刚刚醒了，但好像还是很虚弱。

　　东堂医生取下眼镜，半是气恼半是无奈地叹道，这孩子，太过执着。本来才有起色的，现在前功尽弃。

　　情况很糟？陪护幸村的秋庭护士不由黯然。

　　……恐怕以后都不能再从事剧烈运动了。东堂接了一杯热茶，烦恼地拧紧眉毛。

　　不是还有手术的计划吗？真的一点希望都……秋庭一想到幸村眺望医院附近公园的网球场时落寞的神情，难过就不可抑止地泛滥。

　　一门之隔的幸村，终于按捺不住来自心室的痛楚，颓然滑落。

　　越前龙马伸手握住墙壁反弹回来的第三百个球，还在旋转的网球将手掌摩擦得热乎。卡鲁宾，走了！体格还未长成的少年拉上网球袋，目光落在薰衣草绘伞上。没看到他。心中莫名有些别扭，……真是奇怪的人。对不认识的人，轻易就借了伞。嗯，是卡鲁宾太可爱了吗？切，还要我亲自到这里来，他还差得远呢。爱猫卡鲁宾乖乖跳入主人怀抱，忽然又像发觉了什么似的窜下来。

　　雨幕里的人影似曾相识。是那个借伞的人！卡鲁宾冒雨向他奔去，待到那人身边伸出爪子勾他湿透的裤脚。紫发少年缓缓蹲下身，任凭雨珠淹没视线。抱紧怀里那团温暖的绒球，少年已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在冲刷面颊，也根本顾不上伴随呼吸进入肺腔的水搅动起新一轮的疼痛。

　　喂！你……越前撑开伞，准备扶起他，濡湿的手掌却在触到紫发少年的一刻，猝然承受他倒下的力量。

　　差点被压倒了。因为急忙之间条件反射性抱住少年，雨伞被越前扔在一边。力量明显不足的少年气不打一处来，可面对一个似乎在发高烧的人完全发作不起来，只好自认倒霉地半抱半拖着。

　　呃，上次那个穿护士服的姐姐来了？越前心道，这下有救了……

　　幸村病房。那把紫色的伞静静躺在床头柜一角。一旁的越前一边为爱猫细细擦拭，一边阻止卡鲁宾试图接近病人的爪子。卡鲁宾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他了？哼。小王子不禁醋意翻滚，忍不住再细细看那人的脸。紫发少年的脸在干净的被单映衬下，显出不同于寻常苍白的潮红。他脸庞轮廓柔和，五官无可挑剔的精致，鼻子笔挺，纤长细密的睫毛时而不安颤动时而静好如画，干净的唇大约因为生病稍显苍白，美好得让人不得不生出靠近之心。只是这美好，仿佛脆弱得下一秒就会消失。只是凝眸，就忍不住为他担忧，心底浮起如同初春薄冰一般的凉意。

　　打扰了。秋庭护士轻声问娇小的少年，可以出来一下吗？

　　嗯？越前连忙收回视线，抬脚迈出房门。

　　秋庭极有礼貌地道，也许这么问冒昧了，你打网球吗？

　　嗯。越前不以为意，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扶正帽檐，内心嘀咕，这什么问题啊。

　　我陪护的那位病人，幸村君，也很热爱网球呢。但是，现在却在因为疾病暂时不能打了。秋庭低声道，……治愈的几率很小，幸村君他，看起来很痛苦……

　　所以就想放弃？听到“网球”，越前抬起头，不自觉握紧手心。他还真是差得远。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常来看看他，告诉幸村君，他一定可以继续打网球的。秋庭眼中的恳求一览无余。

　　越前不习惯被人拜托，压下帽檐，用轻而笃定的声音说，……我会的。转身走入病房，松松帽子，暗暗记下那行字：“神经科A楼305室幸村精市”。

　　幸村醒来的时候已华灯初上。病房里一如既往的空荡，凉意入骨。

　　！这少年是？

　　趴在身侧的少年一头墨绿短发，红白相间的T恤衫好像在哪见过。茸成一团的喜马拉雅种猫偎着他作春秋大梦，一派香甜。是上次在公园见到的少年和他的猫呢。于是很小心地挪动，生怕惊扰到这幅馨然的图景。不想少年咕哝了一声，睁开眼，本来就没扣好的帽子滑落。氤氲着淡淡水气的眼仿佛附着秋雾的琥珀，流动着稍稍模糊却很温暖的色泽，小巧的嘴微微张开，润泽粉嫩。肤色健康的白皙，散发着隐约的奶香。那孩子还在长身体吧。不觉间，幸村眼波漾起温柔的光芒。
　　愣了一拍的越前眨眨眼，你醒了？话刚出口就后悔没有经过更多回路。尴尬地低下头，少年努力不去看他。

　　幸村微笑答，嗯，醒了。垂下眼帘，缓声道，谢谢。

　　同一时刻，少年相同的字句也不差分毫的吐出。对上他温柔的视线，越前忙转过头慌慌捡起帽子戴好，指着紫伞道，……那个，我是谢谢你的伞。

　　我也谢谢你……的照顾。幸村欣赏着少年露出的小脸上闪过的神情，温和的声音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忽然瞥到靠在角落的网球袋，心脏一紧。

　　他的表情变了。顺着他的视线，越前心下了然。幸村……前辈，也打网球？

　　紫发少年双手抓紧被单，努力不泄露心中郁结的情感，怎奈定力如他，也抵不住席卷而来的痛苦。卡鲁宾感受到莫名的压迫感，噌的跳到主人怀里。

　　输过球吗？淡淡问道。越前刻意转过身去，忽略身后突然凌厉起来的目光。

　　没有！紫发少年毫不犹豫答道，指甲几欲嵌入掌心，但是以后……医生也毫无办法……

　　呐。一场网球比赛里，即使一方拿到赛点也不一定会赢，不是吗？但放弃就意味着绝对会输。承认自己输的人，真是差得远。少年桀骜不逊的琥珀大眼似乎烧灼着他，那个眼神，幸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的确已经够痛苦的了。但是比起放弃网球，那几乎要割裂灵魂的疼痛，真的不算什么吧。即使有医生的判决，万分之一的希望，就不值得去争取了吗？弹跳在网球场的金色，自己坚持了如此之久的理由，立海大的王者荣耀，还有弦一郎他们……

　　长久的沉默。卡鲁宾似乎也深明此刻情形，安静躲在越前怀里，无辜的水蓝眼睛不时望向病床上的紫发少年。

　　紧扣被单的手渐渐松开。幸村释然，重新绽放光华的紫眸萦绕着坚定，我绝不放弃。是给自己的誓言，也是给明天，给立海诸位的，以灵魂的名义。

　　这样不就好了嘛。怀抱卡鲁宾的越前声音低到不能再低，随即昂起骄傲的头，前辈很厉害吧，等你好了比一番如何？就在那个公园网球场。琥珀眸中盛满自信，胜似日光。

　　好。那么，说定了。……君。幸村突然意识到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微微顿了一下。

　　我叫越前龙马。背好网球袋，少年头也不回走远。

　　越前龙马。真是期待和你比试呢，这下非得努力养好身体才行。幸村不由露出真心的笑容，小家伙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独特啊，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看看他别扭的样子。

　　是融化一切寒冰的阳光终于抵达北极了吗。这个孤单而冷清的世界，终于开始震荡了。行走在光与影交界，忘了有多久。这覆盖心最深处的温暖，会不会是暂时的错觉呢。

　　一遍一遍摩挲仿佛还残留着少年体温的伞，幸村慢慢平息下那一瞬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