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八年--少年天子》血滴子是朵女侠

4、噩梦有边 夜晚，一直

　　夜晚，一直到一更天都打过了也不见皇上有要睡的迹象，他不睡，我们自然也不能睡。他散开了头发，裹着被子紧紧的蜷缩在角落里，我才知道中午的时候他是安慰自己的，他实际上还是很在乎那具尸体的事情。
　　吴公公掩了门出去，许是外面有觐见的大臣。
　　“安郡王，皇上说了谁都不见。”吴公公不好意思的说道。
　　“跪下。”一个好听的男声说，他话的语气和声音都很柔和，可是这温润里面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刚强。
　　“扑腾”响亮的跪地声隔着暖阁的门从大殿传过来。
　　“哎呦，”王爷您找奴才有什么事儿啊？”
　　“吴良甫”那温润的声音说出来的话有种更让人畏惧的力量。
　　“奴才在。”
　　“发生了什么事儿，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皇上到底怎么了？”语调很慢，但是很有威严。
　　“我，我，在西二长街撞上尸车了，没别的。”吴公公说。
　　“你明知道他胆子小，为什么还要让他看？”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奴才拦不住啊，非要看，只看了一眼就吐了，哎呦，奴才从来没见过吐得这么厉害的，连胆汁都给吐出来了。王爷，奴才没敢起禀太后，是怕气着她老人家，可不是奴才我躲祸呀。”
　　不知门外发生何事，就听见巴掌声传过来
　　“哎呦，奴才有罪，奴才有罪。”吴公公在掌掴自己。
　　“ 得了得了，我告诉你吴良甫，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精心伺候着，再有一点闪失，我要你脑袋。”说话人的声音很慢很慢，然而此刻那慢慢的惩罚更要吴公公的命。

　　过了不久就听不见大殿的声音了。皇上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门外的声音。
　　“把他们都拿过来，全拿过来快，我念给你听。”皇上突然指着桌上的捷报说。
　　我将他们放在皇上手中，他猛地坐了起来，被子都从身上滑落了，我把被子拉了拉展，重新裹在皇上的身上。
　　“吴三桂的折子：‘攻破安路府城，得首级两千四百余。’两千四百个脑袋，挂在树上挂在城墙上，挂烂了，挂臭了，剩下一堆白骨。收尸的人来了认得出谁是自家的人吗？”他惊诧的问我。
　　“收尸的只领身子，不领头颅。”我将他手中的折子抽出放在一边“再说吧头颅挂在城墙上，也是大军攻心的一个策略，像此类的请功折子，多半是虚数。说是两千四百余，有一千个便不错了。”
　　“霸州，霸州，霸州的折子”，他又拿出一份，“大汗无粮，四野饿殍近百。差一口饭就饿死了，那紧邻的人为什么不能去救他们，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口饭吃呢，啊？”他充满了泪水看着我。
　　“皇上，像此类的折子多关乎到当地官员的业绩，所报，也一定是虚数，”我又拿走了这份折子，“皇上，您想啊，如果人人都差这口饭吃，那么这口饭必定给自己留着，还会给别人吗？”
　　“刑部，刑部的题本，”他拿出最后一份折子“又一个满门抄灭九族，老人快死了，杀他干嘛？孩子刚生下来，杀他干嘛？杀一个只会哭什么也不会干的孩子干什么？为什么？杀他干什么？”皇上满目是泪，抱住我的腰大哭起来。
　　我慢慢的拍着他的背“皇上，当朝以来，你听到的见到的还少吗？皇上你是个爱读书的人，史书上世世代代血流成河的往事，您是害怕读呢，还是不敢读？还是读完了以后给忘了呢？”
　　皇上抬起身子，直直的看着前方嘴中呢喃的说“死了，死了，都死了，全都死了，死了……。”
　　我看着他虚弱的模样，有点心痛，有点爱怜
　　“皇上，别再去纠缠这些不该纠缠的事情了，啊”
　　我缓缓地抚摸着他的头，安慰道。希望给他勇气。
　　“皇上，您要做的，不是悲哭这些小事，你是天底下，最无所畏无所惧的人，
　　您是顶天立地的人，”他哭着摇头，“您千万不能畏缩，千万不能畏缩啊皇上。”
　　我也不管什么规矩，抱着他坐在暖炕上，他躺在我的臂弯里。
　　我们一直说到三更，他才睡着，他说了好多好多。说到了多尔衮。
　　“我们在盛京为太祖皇帝祭灵，再去陵墓的路上，不到四岁的表妹发了脾气，躺在车辙里大哭大叫，谁劝都不起来，我忘不了这件事，我不喜欢她。他们为我订了亲，说这个人就是你的皇后，我不愿意。摄政王多尔衮揪着我的胳膊把我领了起来。你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说，你去死吧。骑马的时候从马鞍子上滑了下来，他说你去死吧。力气小，拉不开弓，他说你去死吧 ，快去死吧。他好像只会告诉我这一句话。”
　　“您何不宽恕他呢？”
　　“我不宽恕，”他挣脱起来。
　　我搂着他慢慢的晃丫晃“好，好，不宽恕，不宽恕。”
　　他才又平静下来。“我不宽恕，没有人会宽恕他，大军攻打扬州，他说，让他们都去死。大军攻打嘉定，他说让他们统统去死。”
　　“他死了，可是他一直在诅咒我，一直在。一天也没停过。一天也没停过。” 一滴滴温热的泪水留在我的手上。
　　“睡吧，睡吧。他死了，没有人会诅咒您了，您就好好睡吧。”
　　“香香，我以后叫你香香好不好，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这么和我说话，他们不是指摘我的不是说我是个小孩子，就像我额娘一样，要不就是奉茶我拍我马屁，对我一句实话也没有。我真的很痛恨他们这样对我。这么多年了，只有香香你不一样以你的新真实的对待我，我真的很喜欢你啊香香，你就像一个姐姐一样，我认你做姐姐好不好？”他有点困了，声音越说越小。
　　“皇上，您说什么呢，我只是个宫女，哪有皇上认宫女做姐姐的，传出去，还不成笑话了？再说，太后也不会同意的。”我有点好笑的给他解释道，原来我付出这么多努力在他心里，倒变成姐姐了，呵。
　　“那，那就做妹妹好了，我认你做妹妹。我想对你好，香香。”
　　“ 嗨呀，我比您大呀您忘了？”这皇上也真是小孩子，皇上人宫女做姐姐不和大体，认妹妹就何体统了？真是的
　　“是哦，那这样好了，咱们做好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看着他略带睡意的真诚表情，我说“好，很好很好的朋友。” 不管怎么样，能取得皇上的信任就算是成功的第一步。
　　再看他，已经进入了梦想，挂着泪珠的嘴边有着甜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