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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打火 ...

  •   一个星期过去了。-
      早上起来,依然是点炉子、热饭、吃饭,准备去放羊。
      由于前几天遇到了野狼,我不敢再去西山坡,只好把羊群往东面草滩赶。
      这里的草没有西山坡高,而且有狼针(非常尖利的草种),有狼针的草羊是不能吃的,羊的口腔、胃部扎入尖刺会危及羊的生命。我正要把羊往远处赶,只见远处一个人骑着马飞快地向我这奔来。
      骑马人很快就来到我跟前,下了马。
      “你就是小刘吧!”他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蒙古族老汉,穿着蓝色蒙古袍,腰里别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带鞘蒙古刀。
      “我是老魏,小枝家的羊倌”老汉说。
      老魏和我说,他的额吉(母亲)去世了,回西乌旗老家处理丧事。老魏还和我说,小枝妈让我回去。
      我骑着马,向小枝家而去。
      快到场部的时候,我忽然闻到了刺鼻的烟味。抬头一看,场部西南天空浓烟滚滚。
      着火了!
      场部的拖拉机发动着,人们拿着铁锹、扫帚聚集在那里。很多牧民骑着马,等候在那里。
      敖其尔大叔、张科长、韩姨---还有很多人都在。
      敖其尔大叔见了我,对我说,60年代初牧场曾着了一场大火,几乎毁灭了整个草原,牲畜所剩无几。经过多少年和几代人的努力,才恢复到目前的样子。
      我不清楚那场大火,但能感觉到他们心中的恐惧。因此,草原上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律:每遇火情出现,不论多远,多么危险,不论男女老少,都要奋不顾身去扑救。火情,就是命令。
      这时,道儿吉书记来了,他穿着军大衣,拿着大扫帚,命令道:大家赶紧出发。
      不由分说,大家有的备鞍上马,有的坐上拖拉机,我骑着马跟着人流车流往西南方向奔去。
      因为没有通信设备,谁也不知具体地点,就向着有烟的地方跑。大约跑了20多里,马不安地竖起了耳朵,喷着鼻子。
      一阵热风扑来,呛得我上不来气。已经能看见烧过的草地,黑黑的,一直延伸开去,不知从哪儿开始的。几处老弱畜过冬的棚子已烧没了顶,剩下的断墙,黑一块、黄一块。不远处小山坡上有几只牲畜的尸体,没有烧焦,看来是窒息死的。
      天黑了。风卷着灰沙,打在脸上,生疼。眼也迷了。“看,火”。有人叫着。我用力磕了下马肚上的脚蹬,跟上人群,看见隔着山包的远处山顶上,火星被风卷起,滚动着飞向天空,接着又一个。像是哪吒的风火轮,又像是巨大的日珥。又过了两个山坡,拐过一道弯。啊,我的天。漫山遍野,都是火星,我们被包围在火星中。一条条,一片片的火星,在我们脚下,身边、头顶,飞舞着、穿行着。黑暗中,火星非常耀眼,看不见天,也分不清地。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飘在宇宙中,周围全是星星和运动着的天体。大小星星组成的旋涡、不停地转动;流星横着、竖着、斜着一闪而过。成群成束的火星随风冲向天空,又扑向地面,翻腾、滚动,扫过肩膀,又绕过马肚飞走。这无法形容的、可怕的、可以说是极其壮观的景象,是我以前从未见过,以后再也没见过,说实话,也不想再见的。要不是我的马越来越不听使唤,提醒我是在火场中,真怀疑到了另一个世界。
      马和我一样害怕,竖着耳朵,耿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左跳右闪,几次差点儿把我摔下去。“稳住它,离火还远呢。”张科长在旁边提醒我。我尽量不使自己掉下马,心里慌得不行,死死地握着缰绳和扫帚把儿。虽然春寒未过,天气还冷,但我手心却湿呼呼的出了汗。
      又过了一个山包,一阵大风差点儿把我从马上掀下来。我看到了火,真的火。距离大约一里远的地方,火舌在平地,在山坡上向前舔着、吞着。火光中不少人影使劲挥动着手中的东西,追赶着火头。大风不断将火苗抛向远处,干枯的一碰就断的草,一见火立刻燃烧,风又把它们迅速连为一片。
      马不肯再向前,我只好扔下它,向火苗冲去。
      奇怪,我一点也不怕了。只觉得火烤得脸、手热辣辣的,嗓子干干的。迷了的眼睁不开,模模糊糊看见火苗,狠狠地抽打。一口烟呛得我几乎背过气去,昏沉沉差点儿倒下。敖其尔大叔扶住我,大声喊:“跟在火后追着打,千万别进去。”这话平时热心三大娘也曾教诲过,不然的话,就会窒息,今天急得都忘了。我退后几步,觉得好多了。
      一阵拖拉机的声音,是三十一团的人赶来了。三十一团现在叫白音锡勒牧场,离这儿有一百多里,当年拖拉机就算是较先进的运输工具了。听他们说,盟里组织的人已经出发。盟距离这里有二百多里,火灾惊动到盟里,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场火非同小可。
      “快,加……”有人喊了半截,没有声音了,肯定是风沙呛住了。许多人已经喊不出声来;只听见跑声,辟辟叭叭的打火声。火一点儿也没有减弱的迹象,风助火旺、火助风疾。天黑烟大,大风夹着火星、沙土、草沫热烘烘劈头盖脸地打来,像一个黑压压的巨大屏障,挡在面前,什么也看不清。
      人们顺火热排成弯弯曲曲、高低不平的长龙。我在这长龙中追着、跑着、打着,已不由自主。手中的扫帚也烧剩了几根秃丫叉,只能用它横着扫,把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沟。
      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我们冲上了一个长着稀稀拉拉低矮的芨芨草的山坡。太阳出来了,烟好像少了,火仍在烧。明亮的阳光照着,看不清火苗,只听见小树枝被烧得噼啦作响,看见细细的树干一片片变黑。筋疲力尽的人们上上下下奔跑着、寻找着、敲打着树干上的火苗。我觉得自己已不是在走,而是在爬,上坡时已四肢着地了。手中只剩下一根黑木棍。
      风小了,浓烟渐渐散了。火苗看不见了,剩下一缕缕的青烟。“截住了,火被截住了!”前边传来了好消息。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瘫做一团。“这是哪儿?”我问旁边的人。“不知道,听说是赤峰地界。”旁边的人回答。好熟悉的声音,我向那人看一眼,正和她的目光对上,不约而同地叫起来。原来是小枝。
      小枝看看我,突然笑起来,“你像个小鬼儿。”我看看她,不比我好多少。抹的乱七八糟的黑脸上,一双红肿的眼睛,嘴唇干裂的直渗血。乱蓬蓬的头发和尘沙绞在一起,几处被烧得只剩下了焦黄的头发碴儿。棉大衣被火苗啃去了一角。满身的小洞眼,肯定是被火星点着的。我看着她的样子说:“你像个野人。”她立刻回击:“你看看你自己。”我低头看看,除了脸看不见外,其它差不多。
      人们开始散了。我们不知道回去的路,好在大家都没了马,一路走着,总能碰到人,边走边打听。
      这阵子,我心里平静些了,便觉出两腿沉沉的,脸和手火烧火燎的疼,嗓子像着了火。眼睛不敢看光,半闭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灰烬。小枝和我走在一起。在那些年里,人们极少暴露自己的软弱,偶尔有牧民路过身边,问声:“累了吧。”我们肯定回答:“不累。”前边有了人家,走近才知是附近生产队临时搭起的接待站。
      我放平僵直的双腿坐在地上,接过几位额吉和大嫂送过来的奶茶,一口气喝下去,肚里有了感觉。这时才记起,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有吃过东西。又是一碗下肚,觉得舒服多了。我抬起眼皮,看到东南西北全是黑色,就像坐在一口大铁锅里。这场火烧掉多少草场,我说不好,但这些地方的牲畜即使没有损失,也会饿死,韩姨和三大娘抹着眼泪。
      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路还远。我们在牧民的指引下,顺着一条大路,拖着木棍一般的腿,继续走。地上的草影已西斜,大约有一两点钟了。路上就剩下一前一后的我和小枝。谁都懒得说话,她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我。
      爬上一个山包,小枝坐在山顶上。她向北扬扬下巴,那是一片被火烧焦的小树林。草原上很少见到树,就是我们用来绑打火用的柳条扫帚,也是每年从很远的地方买来的。大家爱树,一见到树,就好像看见了北京的林荫道,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眼前是一片小桦树林,树干被烧焦了,只有树梢上露出点粉白色树皮。“真可惜”我说。小枝只是点点头,继续注视着那片烧焦的小树林。忽然,“哎呀”一声。这同时,我也意识到了,我们走错了路,指路人没说要路过小树林。真糟糕。四下望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远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人影正向这边走来。
      我们向蒙古族少年问好了路,重新上了路。这是一条几乎荒废的路。从那六、七条道沟上看,这儿曾经是一条很热闹的路,可现在车道沟里长了草,宽宽的道上只有我们俩。我两条腿好像灌了铅,嗓子疼的像刀刮,不敢咽唾沫,其实也没有唾沫。天已大亮,阳光那么刺眼,我用手搭在眼上,抬头看看路,车沟像几根草绳,随着起伏的山坡向远处伸展着、望不到头。可能是太渴,我的心跳得厉害,好像能听到它的声音。一会儿,觉得眼前昏花,阳光在我面前扩散,散成了一片,一切都模糊了,只记得我顺着车沟倒下了。
      不记得我做没做梦,只觉得一道道金黄色的光在我面前闪动。一阵凉风,好舒服。
      我睁开眼,太阳已被山顶遮住了一沿儿,夕阳的光把周围照成了一片金黄,几根枯草在眼前摇摇晃晃。我想起我还在路上,猛然爬起。小枝呢?
      我寻视四周,看见离我不远,小枝躺在车沟里,一动不动。我有些担心,急忙爬过去,推推她。她睁开眼,很吃力地翻动着身子,没爬起来,我用力把她拉起。
      她扶着我,我搀着她,沿着路继续往前走。按着那人指引的,到了叉路口往南拐,又爬上一个山坡。终于看见了牧场所在地,细细的一条,高出地平线。这时,几个黑点儿在太阳的科余光下移动,越来越大,那是焦急的张科长和敖其尔大叔他们在等候着我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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