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骑士与国王（六） 所有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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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棱棱，在长久的静默中，夜鹰终于展开双翅扑向早已垂涎许久的猎物，尖锐的脚爪死死钩住猎物来不及反应的身躯，而后急速消融于夜空黑暗的色调中，徒留下一支仍旧微颤的树梢讲述这个残酷却又平凡的森林故事。
“阿嚏……”突兀的人声打破了表面安宁的森林，惊得希望在黑夜掩护下能够分得一些残羹冷炙的甲壳虫放弃艰难地搜寻，急急忙忙地遁入满地的枯叶之中。
“阿嚏，阿嚏！”
“梅林，如果你不能很好地保持正常呼吸，我想你最好就待在这里和那几匹正打着响鼻的马继续你们的特殊交流！”因为几日未能好好休息而沙哑的嗓音响起，失去了往日语调中的趾高气昂，却令梅林感到从未有过的威慑。
“抱歉。”梅林忍住鼻子的瘙痒，小心翼翼驱使马匹跨过凸起的树根，继续在黑影憧憧的林子中前进。
阿瑟戒备地继续劈砍阻挡步伐的灌木枝，丝毫不曾注意冰凉的夜露濡湿了自己的额发，细微的尘埃沾染了自己的脸庞。几个日夜的奔驰，几乎不曾休憩停留的脚步，即使是最能忍受折磨的苦力，也会禁不住内心的苦痛开口抱怨这个世界；即使是最为强壮的黑熊，也会支撑不了合上疲倦的双眼，但阿瑟知道他没有机会去抱怨，没有时间来休整，他甚至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他只清楚莫嘉娜的生命会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中渐渐步向死亡，在他的每一丝犹豫下越发黯淡，所以他无法闭眼，无法休息。
月亮终究抵挡不了太阳的催促，慢慢遮掩了疲倦的身影，任由天际泛起朦胧的浅白，原本飘荡着几丝阴冷的森林也终于在阿瑟与梅林眼中渐渐清晰起来，就连远处仍被水雾笼罩的湖泊也能从纠缠的藤蔓间窥视几许。随着晨风荡漾波纹的湖岸，圆润的石子散落在泥沙之中，静静地与摇曳的水草，还有远处隐隐绰绰的城堡应和成这一日平凡美好的开端。
阿瑟快速靠近湖岸，便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码头，延伸的尽头是一艘陈旧得已经分辨不出木质的小船，只有船头微微晃动发出响声的船铃告诉下一位登船的客人它仍然可以继续服务。不等梅林的反应，跟随自己的直觉，阿瑟大步走到孤零零的码头尽头，跨进这艘神秘的小船。
“梅林，折两根树枝过来当船桨，快！”阿瑟头也不回地大喊道。
“Astyre……”
如同徘徊在岸边水雾般捉摸不住的低语响起，还没等阿瑟皱眉握剑从小船上站起戒备时，梅林急匆匆跳上船的动作令本就单薄的小船一阵摇晃，让阿瑟，就连力量无穷的野兽都无法撼动身躯的王子殿下，差点从这艘不起眼的小船上摔入仍旧泛着寒气的湖水之中，为这次疲惫匆忙的旅途添上并不值得夸耀的一笔。
“梅林！呃……”还没有等阿瑟用自己的表情和行为充分告诉梅林他对于这种莽撞的行为的感想与后果，刚才还在吱呀哀叹的小船仿佛被一双看不见形态的手轻柔地推向湖心，慢慢朝着远处静立的城堡缓缓驶去，让才调节平衡的身躯又一次受到落入湖水的危险。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瑟稳住身体后，抽出佩剑，更加紧握剑柄绷紧了神经，随时准备给那些敢挑衅他尊严与武力的任何力量给予致命的一击，“梅林，别只是傻乎乎地坐在那里，像那些女孩手中可笑的玩偶。”
梅林有些局促地点了点手指，与阿瑟紧张的眼神对视后，他不知道该怎么让阿瑟冷静下来，对于多天的不曾停歇的赶路，即使是早已经习惯了打扫马厩的自己，也磨出了许多的血泡，只要手掌触碰到任何事物，突如其来的刺痒便如同喷溅的热汤沾上了皮肤，不停刺激他倦怠的神经。所以，他只是，真的只是小小地运用了一下自己隐藏的天赋，但是效果……梅林站起来挠了挠本就凌乱不堪的发丝，装作恍然大悟地说道：“哦，是的！我记得只要有人登上这艘船，它就会载着人直接向湖心城堡出发。”
“……我可从来没有听格温说过，你确定？”阿瑟不得不带着怀疑的态度看着梅林，但手中原本高高扬起的剑尖已经微微垂落，暗示佩剑主人的戒备已经松懈了几许。
“是的，”梅林尽量放松自己的脸颊，大胆地直视阿瑟的双眼，“格温在我们出发前才记起告诉了我，让我转告你，抱歉，我忘记了。”
佩剑利落地插回剑鞘，阿瑟长呼出一口气，慢慢坐回船头，盯着船头渐渐败给了岁月的船铃，随着微晃的船身摇出单调的铃音，牵引自己的记忆回到出发前与父王的对话。
“不，”乌瑟站在正对广场的窗前，眺望远方从未改变的星空，压抑地说出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允许你去与邪恶的力量进行任何的交易。”
原本被女仆的话语重新激发了希望而快速跳动的心，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卡莫洛特最不可违背的国王陛下，他的父亲，再一次被层叠的寒冰封冻。阿瑟用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的父亲，还是一样坚毅的背影，一样灰白的头发，一样不给任何人机会亵渎的气势，但为什么他却不能理解父王说出的话语。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够去？！”愤怒，质疑，不可理解，这些负面情绪瞬间占据阿瑟的情绪和思维，向着自己的父王，自己从小到大奋斗的目标，永远不会违背他意愿的人提出自己的疑惑。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卡莫洛特唯一的继承人！”乌瑟转过身用着极其严肃的表情回答自己儿子的质问。
“但是！”阿瑟无法抑制泛起的哀痛，右手捏住熟悉的剑柄，奋力将心中那些不加修饰的想法斩落，“莫嘉娜……她，是我们的家人，父亲……”
乌瑟并没有如同以往用充满了怒气与威严的姿态迫使自己的儿子垂下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轻易低下的头颅，只是用压抑的神情继续远眺星空，不愿让阿瑟注意到自己有些微红的双眼：“阿瑟，我，以卡莫洛特国王和父亲的身份，不允许你如此轻率地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如此的危险之中。”他知道，阿瑟眼中的愤怒和不解，也知道阿瑟心中的悲哀与隐忍，他心中的痛苦并不会比阿瑟稀薄一分，他更不愿亲眼见证自己可爱明丽，如同五月盛绽的蔷薇花般的女儿在残忍的魔法折磨中，枯萎凋零。可他，还是不能，不能让卡莫洛特的希望，去和那些掌握着莫测恐怖力量，没有任何怜悯之心的生物做任何的交易。他已经因为自己的愚蠢失去了伊格莱恩，他不会再一次犯下同样不可挽回的错误！
“父王……”
阿瑟还想做最后的争辩，但乌瑟却已失去了继续聆听的耐心，下达了最后的决定：“我认为这个决定已经没有任何存在质疑的地方了。而你，阿瑟，将你的巡逻工作暂时交予你的副手，这两日不得外出。”背对阿瑟，乌瑟似乎没有感受到阿瑟的吃惊，继续说出最后的命令：“将有侍卫守卫。”
长久的静默，仿佛是调皮的精灵抽走了他身边最后一丝可以呼吸的空气，阿瑟感到眼前原本昏黄的烛光消失了踪迹，纯然的黑色占据了自己的视野，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分辨不了眼前的方向，但他的心却还在跳动，那种无言压抑的悲伤还在蚕食自己的躯壳。他不知道他如何回复了父王，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等他终于被深夜的清风轻柔拂过时，他回忆起莫嘉娜倒下的一刹那，抚上自己的胸口，他最终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又一阵摇晃，将阿瑟的思绪重新召回，望着眼前被水汽长久侵蚀而显得有些湿腻的台阶，阿瑟快速地上岸，和梅林朝着更为狭窄阴暗的旋转阶梯走去。斑驳的石墙淡淡地诉说着这里悠远的历史，展示着自己为守护这块古老的土地做出的牺牲，阿瑟右手慢慢抽出佩剑大步向上走着，同时注意梅林的速度。藏匿在这座城堡里的古老气息似乎也窥探到了这两位，尤其是第一位来访者不同寻常的强烈愿望，并没有设下多么危险的陷阱，便让两位来访者轻松到达了城堡的中心—— 一片被翠绿覆盖的残檐断壁。得到水汽滋养的杂草不顾岩石的坚硬，用自己柔嫩的身躯劈开岩石，固执地扎根，只有空地中间那张沉稳的石桌和它四周矗立的岩石还没有被肆意的草绿覆盖。阿瑟双手握剑警戒地移动着，向着四周扫视，努力分辨任何意思危险的迹象。
“梅林，王子殿下，我还能期待更多吗……”魅惑的女声打破了被湖水摇曳得昏昏欲睡的安宁，也如愿以偿地获得了阿瑟与梅林的全部关注。
“很荣幸能够再次见到您，王子殿下，”带着唇角永远不变笑意的妮莫薇略微低下了头表达了自己的荣幸并不只是话语，“当然，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梅林。”
“是你……”阿瑟举起佩剑做好攻击准备，盯着这个莫名出现的女人开口道，“你是那个森林里求救但最后却说着奇怪的话想杀死我的女人，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阿瑟身旁的梅林双眼中也盛满了不可置信，喃喃说着“她绝不是巨龙提到的那个人”，只是阿瑟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个古怪的女人身上，才没有听清楚梅林的自语。
妮莫薇有些讥讽地盯着眼前这个戒备的王子和那个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梅林，加深了嘴角的笑意，视线如同捕食中的蝮蛇发现了猎物般，冰冷滑腻，与阿瑟对视道：“我就是能够完成你心愿的那个人。”
“对于试图夺取我性命的人，我实在很难违背我的直觉相信你的话。”阿瑟充满了怀疑的语气彰显自己的不信任，但他也隐隐察觉，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很可能真的就是她苦苦寻找的希望。
“请不要产生令人遗憾的误解，王子殿下，你的生命从来不应在我的手中终结。”妮莫薇保持着微笑回答。
“那么，”阿瑟慢慢走向石桌，满含着希望地询问妮莫薇，“你是否能够帮助我实现我的心愿？”
妮莫薇看着这张与乌瑟有些相似的年轻脸庞，眼中的冰冷愈发的浓郁，原本的微笑也带上了几许莫名的鬼魅，在这阴冷的环境衬托下，让还没靠近的梅林本能地感到了妮莫薇隐藏的恶意。她继续盯着阿瑟，用着阿瑟与梅林见到她后从未有过的愉悦口吻回答阿瑟：
“是的，任何心愿。”
而在卡莫洛特城堡，少女的卧房内，莫嘉娜仍然紧闭着双眸，蹙紧了眉间，口中时不时呼喊着拒绝的话语：“不要……阿瑟，不要……”但转瞬间又换上了惊恐的语气，双手也因为旁人无法窥探的恐怖努力抓紧了被蹂躏了无数次的被罩，似乎想要抓住什么让少女能够获得力量保护自己，但少女绝望的神情告诉旁人，她没有办法摆脱那个让她恐惧的力量。少女紧抓的双手被另一双有些薄茧的手慢慢松开，细心擦拭少女手心的汗水，而后反握住少女的双手，试图通过她们双手的相握能给她一些力量。乌瑟坐在莫嘉娜的床头，看着莫嘉娜额头细密的汗珠，感受莫嘉娜紧握的力度，他多么希望自己才是那个承受这些的人，而不是莫嘉娜，他的女儿，本应当享受华美的服饰和宝石装点，永远只需要在别人面前高昂着下巴的女儿。他不禁在心中祈求，请不要让自己的罪孽来惩罚他无辜的儿女，是他所犯下的错误，就让他来承担，请让他的女儿不要再承受这种无法言说的痛苦……还有他唯一的儿子，能够平安归来……
轻吻莫嘉娜的手背，乌瑟继续坐在床旁，紧握住莫嘉娜的右手，温柔却又悲伤地注视自己女儿逐渐苍白的脸庞，心中被强行按压的疑问再一次浮现——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湖心城堡中，妮莫薇盯着阿瑟在听到自己的回答后显而易见的欣喜，缓缓加上一句：“只要你能付出同等的代价……”
一只飞虫停歇在平静的湖面上，还没等它想好下一步的方向，便被突然上窜的鱼儿一口吞下，还没有等潜入水中细细回味，飞掠而过的水鸟抓住鱼儿挣扎的身体，只留下荡起的波纹，还有似乎永远不会退散的水雾。
愿望，任何愿望，
是美好的，还是邪恶的，
是散发着玛格丽特的青春羞涩，还是残留着角落刺鼻的酸臭，
只要是愿望，就可以实现……
只要，
付出同等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骑士与国王（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