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骑士与国王（七） 永别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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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的雾纱毫不吝啬清晨最后的馈赠，覆盖住整座卡莫洛特城与四周的树林，隐约的白色与厚重的灰色交杂，将原本肃穆地石墙装点得有些迷人俏皮。如果忽略大厅中国王疲惫但仍然坚持的双眼，还有城堡内神色压抑忘记了窃窃私语的仆人们，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又是一个可以让人将思绪毫无顾忌地融入雾气之中的早晨。也许是卡莫洛特城堡内凝重的气氛打破了晨雾内心小小恶作剧的企图，令它怏怏不乐地缓慢流动在凉意渐退的空气当中，甚至对于胆敢在这个宁静的时刻骑马狂奔的身影都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阿瑟继续勒紧了缰绳，避开前面影绰的树干，应当轻柔的晨风在他的急速奔驰中变得躁狂，毫不怜惜地划过他裸露的肌肤，在他的耳边啸叫，将身后梅林的呼喊撕碎，只剩下零星的词字。但是阿瑟并没有任何的停顿，只是夹紧了马腹直视着前方的路继续飞奔，他的双眼早已因为无休止的奔驰而感到干涩疼痛，全身的肌肉也僵硬得比咬到烤糊的面包皮更加难以忍受，只有比以往更加清晰的心跳提醒着自己，支持着自己。勒紧马缰，奋力一跃，熟悉的卡莫洛特城堡在白雾中显得格外优雅，也格外令阿瑟感到希望的喜悦。
莫嘉娜，请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
“阿……阿瑟……”梅林挪动着自己因为数日骑跨在马上而无法正常行走的双腿，努力寻找早就消失了影子的王子殿下，心里忍不住又一次重复回程中无数次的担忧和自责。如果他能更加强硬地阻止……眼前的景物仿佛感受到了古老的召唤，忽明忽暗，就连盖厄斯不悦地皱眉都不那么让他的头脑变得十分纠结……等等，盖厄斯？
“梅林，尽管在看到你能完整的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确让我感到无法遏制的喜悦，但更期待你能够合理地说服我不会由于你这么多天的失踪积累了如此繁重的任务而让你处理一个月的蜗牛。”盖厄斯盯着站姿显然与优雅毫无关联的梅林，淡淡地陈述自己对于梅林抛弃了自己的忠告的小小失望以及所引发的后果。
盖厄斯特有的警告语调让梅林瞬间忘却了双腿的僵直疼痛，站直了身躯，但下一刻却又被因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牵扯出的更为剧烈的痛感所征服，不得不弯下自己显得瘦弱的身躯，缓解这比被阿瑟剑柄击中更加折磨人的痛苦。梅林略微仰视，看到了盖厄斯仍旧毫无变化的表情，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但繁杂的心绪让他完全放弃试图找到一个让盖厄斯可以放弃惩罚的解释。
盖厄斯盯着梅林憔悴的脸庞，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苍老的躯体和晦涩的话语总是不能让眼前这个总是咋咋呼呼，仿佛洋溢着春日山榉木芬芳活力的少年放弃自己的执着，他也从来不认同自己应该对于梅林的抉择做出多么重大的干预。孩子们总是在自己的执着，失败，寻找方向或者继续执着中成长起来，但这一次，当他得知梅林的意图之后，他十分清楚地说明了那种方法的代价以及……阿瑟对于卡莫洛特的重要性……和命运的必然……不过显然……梅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到底会给卡莫洛特带来多大的影响……闭上眼，盖厄斯暗暗叹气，也不理会梅林脚步的尴尬，轻轻扶着少年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即使不见了他们的身影，如果有路过的侍卫依旧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
“盖厄斯，请接受我最诚挚的道歉。”略显颤抖的少年音调。
“我似乎无法拒绝这份可贵的歉意。”
“那么我是否仍然需要在一个月中都和那些黏糊糊的蜗牛在一起了？”
“我恐怕无法免除这个对你来说珍贵的机会，毕竟除了道歉，我并没有听到任何辩解的词汇允许我有些固执的脑袋遗忘一些小细节。”
“……抱歉，我没有阻止阿瑟。”
“你需要休息，梅林。”
“抱歉。”
灰白的石墙仍旧静静守护着自己一开始便被赋予的职责，哪怕显得沧桑的纹理泄露了岁月的久远。如果有谁愿意稍稍地停驻，细细辨识墙石上独特的纹路，他一定愿意吟唱最美的咏叹调赞美自然之神的奇思妙想。这曾经是莫嘉娜在不被阿瑟和养父，或者为卡莫洛特那飘忽不定的未来默默担忧，还有她的一些小小秘密之外，少数让她感到惬意的活动。不过这并不表示在坠入这些永远只会激起负面情绪的噩梦中时，莫嘉娜会对这些熟悉却又陌生的石墙表达自己的惊喜和亲切。她知道她被困在这个似乎只为折磨她一人的迷宫之中，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她能够拥有触摸到的却又令她宁愿只有单调的黑暗陪伴她自己。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在真实的世界中，但脚底每一步移动传来的钝痛又令她迷茫。她想回到自己的卧房享受格温为她准备的餐点，然后可以在柔软的床铺上享受片刻的安宁，但她找不到原本被她内心讽刺了无数遍的阶梯；她也想过悄悄溜到阿瑟的房间，给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狠狠一击，顺便霸占他的食物，但什么都没有……可她不能停下，否则那些莫名的声音和熟悉的人影会继续用着她最不愿意的方式让她的心一次次被抛入沸水，浸入寒冰，一次次的承受煎熬。她感到疲惫正如不知餍足的怪兽撕扯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和信念，莫嘉娜扶着冰凉的石墙，双眸毫无神采地远眺无尽的纹路，她只是觉得她的脚尖已经再也不能轻快的跃起，也许……放弃，让自己沉入这一片被诅咒的黑暗中，她就不会感到疲惫，不会感觉疼痛，什么也不会感觉到了吧……那是什么？正当少女想要缓缓躺下任凭黑暗吞噬的时候，仿佛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祈祷终于感动了建造这个绝望迷宫的主人，璀璨的光芒透过厚实的墙壁，洗涤着这一片被神明唾弃的地方。缓缓转过身躯，纯净的光芒中，似乎还有……温暖的气息……
少女丰盈的双颊早已被痛苦毫不怜惜地抽走，徒留下苍白的皮肤牢牢包裹住痛苦的脸庞，而额前凌乱的额发越发衬托出少女此时的憔悴，如果不是微弱蠕动的双唇，任何人都会觉得闭目的少女已经得到了大地的召唤。阿瑟喘着气，忽视腿部的不适，急步移到了莫嘉娜的床头，来不及让在一旁的格温帮忙，阿瑟就拿出一路上贴身藏好的容器，压下焦急，小心地打开开口，然后仿佛对待世界上最为迷人娇嫩花朵的绽放般，扶起莫嘉娜汗湿冰凉的肩膀，撬开少女失去了血色的唇瓣，缓缓倒入晶莹的杯中水。盯着莫嘉娜无意识的吞咽，阿瑟终于感觉自己从看到莫嘉娜倒下那一刻便失去了稳定频率的心跳沉静了许多，而一瞬间汹涌的疲倦差点将他一直挺直的脊背击弯，但他还不可以，还不可以倒下，仍然扶着莫嘉娜，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仔细地用眼睛描绘少女已经舒缓的眉间，那里总是在面对自己时泛起不悦地细纹，他总是想问怀中的少女他做错了什么，他可是卡莫洛特的王子；还有那总是泄露少女情绪的双眼，鄙视的，讽刺的，鼓励的，恶作剧的，多么遗憾他不能在此刻接受注视，骄傲地告诉她自己救了她，看她恼怒的表情；还有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双唇，总能笑着将自己得意的心情击碎，却也会在自己彷徨的时候用最坚定的语气告诉对自己的信任，多么遗憾自己不能听到她再一次呼唤他的名字……
阿瑟脑海中又一次浮现那座古怪的湖心城堡中巫女严肃神圣的表情：
挽救一个生命，就必须存在另一个生命的死亡。
世界的平衡才能够重新得以建立。
一旦你同意了这项交易，那你就绝对没有了反悔的余地。
你，是否愿意？
是的，他愿意。他愿意用他的生命，他所有的一切来交换莫嘉娜的生命！虽然父王依旧会经历一次悲伤的旅程，卡莫洛特会缺少一名王位继承人，但他相信莫嘉娜并不会让父王和卡莫洛特的臣民失望。虽然梅林阻拦自己更愿意代替自己，但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任何的懦弱与侥幸，而且这本来就是他的责任。她是他家族的成员，是他成长的朋友和对手，是他父王唯一的养女，是他的……莫嘉娜，她的生命必须由他来替换。阿瑟拥紧了少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少女的躯体，轻柔地抚开莫嘉娜鬓角的碎发后，缓缓将少女的交还给床铺，眼中的不舍，安心与决然侵蚀着卧房的空气，哪怕最为冷漠的神氏都会情不自禁停下脚步，为这一幕的离别献上一声怜悯的叹息。牵起少女的右手，低下他自己总是显得傲慢的下颚，印上最后的祝福，忽略旁边莫嘉娜贴身侍女复杂的眼神，大步走出了莫嘉娜的卧房。
格温默默拿着干净的细麻布擦拭莫嘉娜脸上残留的汗珠，强忍住心中的疑惑不安，只是不停祈求神明赐予卡莫洛特奇迹与幸福。
神啊，请赐予卡莫洛特您伟大的仁慈吧！
这也许是除了将厨房奶酪视为最大幸福的老鼠们外，所有在城堡的人的祈愿，即使是有幸远离了压抑中心的牢房，比如仍然倚靠墙角的兰斯洛特，倾洒而下的金色光线将他弧线优美的侧脸速写在地面，引来窗边麻雀不住地赞美，但这都不能牵扯出兰斯洛特一丝的微笑。兰斯洛特不能控制自己回忆起那天格温彷徨无助，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逼上悬崖的小鹿，并且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也让自己失去了原本的冷静，只是告诉自己必须要挽救莫嘉娜小姐，这位无私帮助了自己，一直用宽容仁慈的态度对待自己，这位他出生以来所遇见的最为高贵善良的女士的生命。这份强烈的执愿让他忽略了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格温离去后的数个日夜，他都不断在拷问自己，如果任何，任何无辜的人因为自己的话语被迫结束宝贵的生命……那他该怎么做……他也不断责备自己的愚蠢。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没有及时拦住格温匆匆的脚步，让格温告诉国王或者王子，他愿意，他可以去那个传说中的地方，献出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回馈莫嘉娜小姐的慷慨善意。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拦住……
金属摩擦木栏的响声将兰斯洛特从循环往复地自责当中暂时地解救出来，甚至没有转头的痕迹，兰斯洛特知道这是监狱的守卫送餐点的开门声，他甚至能闻到面包发酵酸臭的味道。直到一双绝对不应该穿在一名守卫身上的精美皮靴出现在自己的眼角，他才恍然抬头，看到曾经拍着他肩膀大笑着调侃过自己的阿瑟王子正用从未有过的肃穆神情盯着自己。
“王子殿下，”兰斯洛特呆滞了一会儿，便慌忙站起身低下头颅表达自己的尊敬，“对于刚才的失礼，我表示十分的歉意。”
“我也感到十分抱歉，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欺骗皇室，愚弄我对于你可笑的信任。”虽然自己早就做出了这个决定，但在看到眼前这个谦卑的身影，阿瑟仍旧无法控制自己语调中的怒气和讽刺，“你根本看上去就不像一个骑士！”
“……我愿意接受任何对于我所作出的决定和处罚，王子殿下。”兰斯洛特仍旧低着自己的头颅，平静地诉说自己的态度。
“你可以离开了。”阿瑟同样平静地告诉眼前的男子自己的决定。
早已做好了在卡莫洛特广场示众被唾弃，甚至被处以极刑的心理准备，惩罚他的天真，他的无知，还有他的愚蠢。因此兰斯洛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语的真实性，他抬起头，略微惊慌地观察王子的背影，似乎想确定自己眼前的显得过于沉静的身躯的确是卡莫洛特王子本人。同时，他忍不住出声询问：“王子殿下，这是否……”
“并且在我父王去世，莫嘉娜加冕为女王之前都不要回到卡莫洛特。”阿瑟语气平淡地打断兰斯洛特的疑问，仿佛只是在清晨告诉自己的仆人早餐的要求般。
“莫嘉娜小姐？”兰斯洛特隐隐感到了巨大的不安和怪异，他听到了什么？！虽然他的确对于莫嘉娜小姐在优雅仁慈之外不容忽视的才能发自内心的欣赏赞美，但他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在卡莫洛特继承人的问题上，除非因为不可抗拒的命运使然，否则莫嘉娜小姐将会一直以公主的身份直至出嫁。不可抗拒的命运，莫嘉娜小姐生命垂危，格温的泪水，自己的胡言乱语……此刻兰斯洛特是多么希望自己心中逐渐成形的想法只是一个不受人赞扬的笑话，但他还是不能控制心中翻腾的罪恶感和全身冰冷的惊惧。
阿瑟并没有在意兰斯洛特的神情变化，盯着窗外随风偶尔露出枝梢的灌木，只是继续自己的陈述：“外面已经为你准备了马匹和钱袋，你还是尽早离开卡莫洛特。”
“王子殿下，”克制不住内心，兰斯洛特急切地走近一步问道，“您是否去了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阿瑟有些诧异地转身审视起兰斯洛特，但马上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了解的神情：“是格温告诉你的。”阿瑟越过兰斯洛特，靠近牢房的木门，非常释然地回视道：“这是我的选择，就如同你不计后果地加入我的骑士团，然后又在国王面前忏悔自己的欺骗一样。”
不，他预想了无数的后果，但绝不应该是如此糟糕的一种……兰斯洛特不可否认在这煎熬的时间中，他曾有过一刹那这样的想法，可是他立刻否定了自己，寻找了许多的理由说服自己这绝对不会成为现实。然而……然而王子殿下还是亲自前往了那个地方，那个他应当连方向都无法判辨的地方……他必须纠正他犯下的失误！如同被惊扰了安眠的天鹅，兰斯洛特抬起脖颈，双眼充满了坚定的光芒，注视着阿瑟道：“王子殿下，请允许我献上自己的忠诚，请让我代替您……”
“兰斯洛特，”阿瑟打断他未完的话语，用着低沉的音调慢慢说道，“这是我，自己的责任和选择，你的忠诚不应该浪费在这件事上。何况，你并不是我骑士团的成员。”
“不管是否是一名骑士，我都愿意……”
“兰斯洛特！释放你是我个人的命令，国王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离开这里，离开卡莫洛特。”阿瑟走到一旁，侧过身，不看兰斯洛特一眼。
一瞬间的静默，兰斯洛特踌躇地望了一眼阿瑟后，便离开了这间困住了他多日的牢房。
林间的寒意似乎还在留恋清风的吟唱，浸润着叶尖的露珠，随着它的滴落烦扰旅行的人们。兰斯洛特却顾不得多少的水珠滴落，只是加紧了坐骑的速度。离开牢房后，他并没有按着王子的吩咐，抛弃自己的良知以及对王子的忠诚，离开卡莫洛特。他去寻找了梅林，得到了地图后，便不顾梅林的欲言又止，骑上马匹，朝着那个神秘的方向前进。他清楚自己的决定是什么，在他流浪的岁月里，在他瑟缩地躺在冬日里的树林中，他不止一次地质疑过自己的梦想，却也更多次地坚定自己的信念，而现在也许就是完成自己梦想的时间，即使这样的方式得不到所有人的赞同。
林间的树叶仿佛也知道了他的决定，应和着风，奏出哀伤的挽歌，目送着飞奔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道路。
别了，卡莫洛特坚韧高贵的蔷薇，再也不能等待你的绽放，送上我最诚挚的赞美；
别了，卡莫洛特锋锐冰冷的佩剑，无法得到你的承认，是我无法言说的遗憾；
别了，卡莫洛特，
永别了，我的朋友们。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骑士与国王（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