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骑士与国王（五） 也许，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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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的岩石已经因为常年的潮湿泛出了不那么令人喜爱的黑色，即使是偶尔越过了窗栏的光线也无法消融这层不详的色泽。但是兰斯洛特只是静静依靠在墙角，不在乎阴寒的湿气渐渐攀附在自己的脊背上，甚至贪婪地正向自己的脖颈前行，不在意脏兮兮的虫子们正在自己的腿上寻找可以饱餐一顿的突破口，因为他得到了心灵的平静。不管国王最后是将自己逐出卡莫洛特，这个他的梦想之城，或者更重的刑罚，他都愿意虔诚地跪下接受自己应当承受的罪责。他懂得梅林经常来到这里眼中泄露的无奈与感叹，了解时不时在自己遥想着记忆里那棵高高的杉树时来探望自己的莫嘉娜小姐神情中的谴责意味，甚至知道偶尔会来巡视牢房时王子扫来的质疑……兰斯洛特站起身，抖落腿上已经准备享受盛宴的昆虫们，不顾昆虫们无声地抗议，走近木栏，清空自己的思维，继续等待最后的审判。
“嘿，骑士先生，有你的访客！”调侃的音调打断牢房独特的安静。随着金属质地的脚步声的响起，还有布料与地面的摩擦声，兰斯洛特有些诧异地睁大了双眼，看到莫嘉娜小姐的侍女格温的身影。原本总可以看到她双眼中的温暖笑意，仿佛被邪恶的力量夺去，即使如何壮丽的星辰大海也不能激起一丝波澜；她踩着如同只留下支撑躯体挪动的残破灵魂，僵硬艰难地移动到自己的面前。兰斯洛特感到牢房中原本让自己感到不适的潮湿却不能帮助他突然有些干涩的喉咙，直觉告诉他也许不幸的事降临到了他身边的人，但他不愿意继续猜想，只是双手紧握着木栏，焦急却又抗拒地看着格温的靠近。
格温不知道她为什么走到了这里，也不记得对守卫说了什么。她记得当她安抚父亲的担忧与自责后，自己在莫嘉娜小姐的卧房内坐立不安地守着跳动的烛火时，王子殿下突然冲了进来。他的神情中的绝望与祈求是如此的浓烈，让她没有办法鼓起勇气质问王子殿下的失礼。然后……她见到了她出生以来最令自己惶恐无措地画面……那她熟悉得只是瞥见发丝便能叹气地微笑的身影，掩藏在被她前日郑重披上的斗篷下，不再迷迷糊糊地将胸衣拿反了穿上，不再用汤勺不雅地敲着碗的边缘，也不再会对自己说不要担心的莫嘉娜小姐，长发甚至已经被污秽沾染粘连结块，不复平日的光泽。她的心在经过了长时间的煎熬后，迎来的不是可以感谢神明的轻松，而是堕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向莫嘉娜小姐求助？为什么不阻止莫嘉娜小姐与那些可怕的叛乱分子的见面？她怎么可以将自己的责任推卸给莫嘉娜小姐？！她怎么可以就让一直关心自己的人走向危险！她……该怎么弥补自己的错误……眼前是一张并不十分熟知的脸庞，但格温记得他。他曾经是卡莫洛特的骑士，莫嘉娜小姐午后茶会上贵族少女间最热门的话题人物，有着健康的气息与矫健的动作，即使是牢房也不能掩去他蓬勃的生气。格温不止一次见到莫嘉娜小姐与他在卡莫洛特皇宫内略显寂静的角落说着不为人知的话题，也见到王子殿下对他的赞赏，也听闻他到过许多的地方，也许，也许，格温眼前再一次浮现莫嘉娜小姐可怕的伤口，他可以帮助莫嘉娜小姐。
“请您，请您救救莫嘉娜小姐。”有些懦弱的语气还没有触及厚实的岩墙便消散了，格温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清楚她要救莫嘉娜小姐。
“什么，请你再说一遍？出了什么事？”兰斯洛特只听到莫嘉娜小姐的名字，虽然眼前侍女的话语没有听清，但他心中不安的阴云仍旧不断积聚，随时降落一道闪电，震颤他的心灵。
“莫嘉娜小姐，”格温带着混乱而又期盼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兰斯洛特，“莫嘉娜小姐被刺穿了腹部……”
兰斯洛特听不到侍女开合的双唇叙述的后续是怎样，他感到内心的那片阴云终于降下一道超乎预想的闪电，不仅仅搅乱了他释然的内心，更震悚了他的灵魂。那名高贵的少女，拥有热情无私心灵的少女，给予自己无法细数的帮助的少女……正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兰斯洛特看着神情在绝望与希望不断转换的侍女，还有窗口一如既往有些惨白的光线，他突然觉得，他这些天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也许变成了他人生中最不可饶恕的一个失误。
对望的兰斯洛特与格温并不是卡莫洛特城内唯二在内心进行自我谴责与忏悔的人，议事大厅内披着华贵红色披风的国王背对着自己唯一的儿子，闭着双眼，神情肃穆地消化这个让他内心绞痛的消息。他的孩子，他可爱的……女儿，因为任性，因为这些邪恶的巫师，也因为自己的疏忽，正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召唤……盖厄斯犹豫的表情与最后的诊断，让他扶着座椅的右手感到一阵阵的无力与寒冷。这，难道是对自己的又一次惩罚吗？在夺走了他的伊格莱恩后，又要再一次让他经历失去亲人的悲伤……不，这不会是他的命运，也不会是莫嘉娜的命运。乌瑟慢慢睁开眼睛，缓缓转身，从满溢心间的悲哀绝望中暂时脱身出来，恢复作为国王的庄严，对阿瑟下令道：“立刻张贴告示，卡莫洛特皇室愿意悬赏三千金币并且满足任何一个合理的请求，只要能够医治好国王的养女。”
“遵命。”阿瑟低头示意后，便快速离开议事大厅布置告示的张贴。不管自己飞奔的身影是否打扰了过道上女仆们的步伐，他只祈求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拯救莫嘉娜，即使要求他王子的王冠或者宝剑，他都会毫无犹豫地交给他。只要，莫嘉娜能够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呼吸，行走。
正当阿瑟下达命令，用着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监视守卫们张贴的效率而搞得大家手忙脚乱差点惊吓坏了国王心爱的马驹时，卡莫洛特内另一个角落里年轻的黑发青年也正在忙乱地在桌上翻着一本体积不容忽视的书本。不对，不对！为什么他找不到这么一个魔咒！梅林全身心地翻阅眼前这本纸页泛黄的书籍，期望在这些令人赞叹迷恋的神秘字句间一如往常般给予自己惊喜，但是，梅林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墨水字迹的封底，似乎正在嘲笑他微弱的能力。一定是自己没有仔细阅读，一定是！从头开始，这次他一定要仔细！
“梅林，”盖厄斯的声音打断梅林打算继续与书籍进行深入交流时，“你是否介意将你左手边正在桌子边缘摇晃的装满了樗树子的药瓶递给我？”
“给你。”梅林左手抓住准备进行自由落体的药瓶，递给盖厄斯后，便匆忙将书翻到三分之一处准备进行再一次的搜索。
“梅林，我需要一些甘菊与马鞭草，你是否介意……”盖厄斯一如既往的平稳语调再一次打断梅林的专注。
“好的，盖厄斯！”梅林忍住内心烦躁的怒气，找到药草后重重放在盖厄斯正在调配药物的长桌上，不等盖厄斯停顿的手势重新开始研磨工作，就大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自己的阅读。
“梅林……”
“哦，看在国王的份上，盖厄斯，你是否介意挪动你的双脚在这并不宽敞的房间内自己拿取需要的药材，而我也可以继续找寻魔咒挽救莫嘉娜小姐的生命！”急速的语速与恼怒的语气都暗示着梅林情绪的负面程度，似乎再有任何一丝刺激了他暴躁的神经，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将之毁灭。
盖厄斯继续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入调制好的粘稠液体中，细心搅拌，始终低垂的头颈并没有因为梅林的大声而抬起。搅拌的声音，书页翻过的摩挲，交织在一起，暂时安抚了房间内混乱的氛围，渐渐平息下来。遗憾的是，这份平静并没有得到房间内梅林少年的珍惜，当眼前的字句让他不得不带着感激地赞叹先人们的智慧而站起时，静默的空气哀怨地随着少年的身影流动，却得不到少年丝毫的歉疚。如同找到了丢失了许久但终于找到自己心爱的玩具般的兴奋，梅林抛弃了刚才与盖厄斯发生的小小矛盾，充满笑容地对盖厄斯大喊道：“我找到了！对！就是它！莫嘉娜小姐一定能够痊愈！盖厄斯，莫……”
“梅林，”盖厄斯轻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纱布，不带丝毫感情地审视着仿佛已经得到了自己期盼接过的梅林，看着梅林脸上渐渐凝滞的笑容，不忍叹气道，“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魔咒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为什么？！”梅林不甘地快速反问盖厄斯，“虽然伤口十分严重，但只是一个剑伤，我相信……”
“如果，这不仅仅是一个剑伤！”突然提高的声音打断梅林昨夜以来难得的美好语气……盖厄斯黯淡了眼神，即使自己多少次的与乌瑟冷酷强势的眼神进行对视，他还是不能淡然地粉碎眼前黑发少年那强烈的希望，可是他也不能让他做出愚蠢的举动。深深叹息，盖厄斯对着茫然不解，但又奋力压抑自己燃烧的心火的梅林开始了并不复杂，但让他感到异常漫长的解释。
“这个伤口混合了魔法的痕迹，并且是失传已久的古代魔法。”
“魔法……”
“是的，十分古老的魔法。它使伤口不会在短时间内失血过多造成莫嘉娜的死亡，但是会令受咒者感受到最深层的黑暗与恐惧，最后在灵魂与伤痛的长时间折磨中死去。”
“没有办法挽救她的生命与……灵魂么？”
“即使能够先解除魔法，莫嘉娜有极大的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立刻……死去……”
“有没有可能直接治愈？”
“虽然在莫嘉娜伤口处的魔法可以防止莫嘉娜的失血过多，但同时它也会令伤口排斥任何有效的治疗。”
“任何？”
“是的，国王陛下。”
脑海中还残留着盖厄斯银色的发丝，乌瑟感觉自己的心在短短的一夜间瞬间衰老了许多，即使自己的肩伤总提醒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充满了征服这片广阔土地的雄心勃勃的青年……但他的心，在看到那不再带着微笑告诉自己又是一个美好清晨的身影，他的心不可抑制地停顿了正常的跳动，似乎有一双无形残忍的双手使劲绞扯自己的心，将最后一滴奔腾于心中的鲜血挤出。乌瑟静静坐在这张他清楚木纹走向的座椅上，在昏暗的大厅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带着血色的夜晚，他拿着剑威胁所有的宫廷医师让他的伊格莱恩醒过来，他低下骄傲的头颅哀求那个剥夺了他生命亮光的女巫挽救他的伊格莱恩，但伊格莱恩，他美丽温柔的，永远在自己身旁支持自己的伊格莱恩，还是带着满床的红色闭上了双眼。现在他的莫嘉娜，他的女儿，难道也将走上同样的道路，甚至更加的残酷……再一次闭上了早已干涩难忍的眼睛，让黑暗包围自己，让寒冷吞噬自己，他的女儿，比初春第一片嫩叶更为娇嫩的女儿，却比山顶矗立的岩石更为倔强的女儿……他亲爱的女儿……
他该怎么办……
“那该怎么办？！”梅林有些不敢相信盖厄斯的话语，混乱不堪的脑袋里像是又被数万只森林里调皮的精灵踩踏过般理不出任何的头绪。
“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的。”盖厄斯拎起放好了治疗用具的箱子，准备让梅林帮忙端着草药与纱布一起去莫嘉娜的卧房。
“古老的魔法……”梅林却没有接过，还在重复着盘旋在自己脑中的字眼。古老的，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一具身躯，庞大，威严，同时充满着古老的气息的……梅林的心再一次有力地跳动了起来，不等盖厄斯的催促，他便冲出了房门，鲜少会有守卫经过的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与梅林的喊声：“我去找懂得这些古老魔法的生物。”奔跑的身影却没有发现盖厄斯担忧的神情，还有再一次的叹息。
厚重的窗幔强硬地阻隔了房间与阳光的缠绵相会，让淑女的卧房失去了往日温暖明亮的色泽，添上空气中令人忍不住掩鼻屏息的血腥味，就连平日愿意攀爬到窗口好奇窥探的小蜥蜴都躲藏在狭窄的缝隙中，不甘移动发出一点声响。但阿瑟并不觉得这里的空气有多么糟糕，或者这里的气氛是多么的压抑，他只是站在床头，像一尊拥有完美线条与光泽的雕塑，守护在被痛苦折磨而微微呻吟的少女旁边，哀伤地注视着被冷汗浸染的光洁额头，鼻梁，嘴唇……似乎这就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意义。他觉得时间好短，莫嘉娜倒下的那一刹那似乎还在自己眼前，似乎自己如果能够再快一步就可以挡下那一击，让自己承受她的痛苦；可又感到自己仿佛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每一刻的煎熬与恐惧撕扯着自己的心灵，让自己的灵魂变得从未有过的苍老。但他还是愿意，请求将莫嘉娜的痛苦分担给他，让她可以不要这么脆弱。不知不觉靠近少女，血液的气味变得更加浓厚，不过阿瑟只是小心翼翼地，轻柔地抚开少女脸颊旁的发丝，触碰少女紧咬的唇瓣，就这么安静地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再也不会有谁可以跨越他伤害她。
“王子殿下。”
还带着鼻音的女声打断阿瑟的动作，阿瑟转头发现是莫嘉娜的贴身女仆格温后，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向她示意可以为莫嘉娜进行清洁。
格温压下心中泛起的几丝不安怪异感，拿着水盆绞干布巾后，细细柔和地擦去莫嘉娜小姐脸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她看到了阿瑟王子眼里消散不开的绝望，让她原本早已被愧疚，忏悔与自责不已的内心感受到了比自己记忆里卡莫洛特最严酷的冬日更为难以坚持的冰寒，一遍遍回想牢房中兰斯洛特告诉自己的见闻，她多么想不顾一切告诉王子殿下。但是……想到国王对于魔法的严厉法令，长久禁锢自己言行的思想又牢牢抓住自己的身体，无法上前说出一个词语。
“盖厄斯应该快来给莫嘉娜换药了，我先出去了，你好好照顾……她。”阿瑟想到告示早已发出，说不定有了好消息，虽然卫兵会及时传递，但他还是希望第一时间进行调度。于是，他收起眼中的情绪，打算离开。
不，不能离开！格温捏紧了手中的布巾，告诉自己，她决不能让莫嘉娜小姐再一次因为自己的懦弱失去生存的机会，她不能继续看着莫嘉娜小姐因为自己遭受如此痛苦，不，她不能！急切地转身，格温急忙拦住阿瑟的去路，睁大着双眼，用绝然的眼神望着王子道：“王子殿下，我知道可以挽救莫嘉娜小姐生命的方法。”
“是什么？！”阿瑟大力地抓住格温的双臂，眼中仿佛点燃了夏季最盛大的篝火般，灼灼盯住她。
“是……”
“是在那个被神祝福的岛上，在那里仍然能感受到古老魔法的力量。”巨龙低着头告诉眼前焦急的梅林。
“只有那里可以找到挽救莫嘉娜小姐的方法？”梅林望着巨龙的眼睛，希望得到再一次的肯定。
“是的，那里有着唯一能够挽回乌瑟养女的方法。”巨龙仍然用如同吟游诗人般的咏叹语调回应梅林的疑问。
“谢谢。”真诚而急速地道谢后，梅林拿着火把转身准备离去告诉盖厄斯这个可以说是昨日以来最令人感到振奋的消息。
“但是，梅林，”巨龙扇了扇翅膀，阻断了梅林的步伐，继续自己未完的话语，“记得做出正确的抉择。”
“当然，谢谢，谢谢！”梅林再也等不及道别，与手中的火把快速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
但他并不是卡莫洛特城内唯一得到了好消息而在脚步中注入了活力与喜悦的人，还有另一双脚，正在通往王宫议事大厅的走廊中飞速奔驰，连墙壁都无法捕捉到一丝跳跃的金色，只好徒劳地放弃，不舍地眺望远去的背影。
侍女仍然坐在沉浸在不知名的黑暗中的少女身旁，细心地拭干不停冒出的汗珠，耐心地将药汁喂入少女的嘴中。心中不停地祈祷，神啊，请聆听她卑微的请求，请不要如此冷酷，带走莫嘉娜小姐；请聆听她诚挚的希望，请让痛苦远离莫嘉娜小姐，让她可以有一晚安稳的休憩……
神啊，是否听到我们微弱但坚持的祈祷……
少女卧房窗外，不知是谁遗忘的一支蔷薇花芽沉默地躺在窗沿上，还没有被人赞叹盛开时的绚烂便永远失去了机会，风调皮地逗弄，不经意就拂落了花芽，心虚地急急忙忙离开，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曾经在少女的窗沿上有一支静默的花芽。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骑士与国王（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