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詩鈐

7、寒影搖紅 哥窯瓷飽脹

　　哥窯瓷飽脹金絲鐵線一如圓月魄力，汝窯似玉非玉更勝玉乃是殘月風韻，留守窗外月色如同薄胎瓷器明淨一色，穿透窗櫺月光好似青花碎片零落一地。
　　恍惚聞到香氣散自鏤空熏爐。
　　母親曾經告訴過我，小孩的衣物晚上不可以在露天晾曬，因為夜出晝伏的隱飛無子，欲取他人之子養之，以血點衣為記。脫羽為女子，著之則為鳥，婆媽的名字叫姑惑鳥，江湖氣的名稱是鉤星，風塵味的稱呼曰夜行遊女，往天上去叫天帝少女，往地底走就是鬼鳥。
　　不管哪個名字都像她，她如厲鬼般，似乎張牙舞爪向世間征討賦稅。
　　她是大厝裏另一個角隅的婦人，極其乾瘦，髮結如虯，手似幹梅，指若枯竹，甲內納滿泥垢。所謂「梅無低頭枝，竹無沖天葉」，嫁接之下，七分神似。房裏極端擁擠，那扇門總是虛掩著，堆滿撿來的報紙瓶罐，只餘一人側身可過的通道指向床前。窗戶偶爾略進一線光，多半是晦暗混沌。
　　大家都用電燈，她依舊點著白燭，連那根蠟燭都蒙油包垢，燭淚淋漓而下，把灰塵光陰一併封存，偶一點火，將所有化成一縷煙，再也沒了。
　　離這個十平不到的小屋不遠就是廁所，屋外天井很深，有五級臺階，寸草難生，積了一層碎瓦破陶，長了些許青苔。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苔蘚長得非常茂盛。若能撿到瓶蓋，我便積點水，到這裏，隨便撿塊瓷片，摳下一撮，放入水中，妄想那是日行千里，揚帆汪洋的大船；還會搖晃蓋子，模擬暴風驟雨——只需薄土微水，甚至連陽光都不用，便成全了它，並且生生不息。
　　進入這裏之前有道小門，門的另一邊有個樓梯，樓梯腳下堆滿雜物，其間有一團團白蓬蓬發黃的東西，孩子們互相恐嚇，說那是老婦吃下孩子留下的頭髮，大厝裏的孩子都怕她，這裏更加冷清了。
　　在天井邊，有兩三次，我隱約聽到鈴鐺聲響，細碎小巧。
　　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似乎那雙深陷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她的手像煙熏的爐子，焦黃色，指甲是那麼黑，比摳苔蘚的瓷片還黑。除了哪些可賣錢的廢品，沒有別的東西會聚到她的周圍。
　　《廣韻》曰「龍鍾」為竹名，言老者如竹枝搖曳，不自禁持。
　　每次喝著竹芯湯都不自主地想起她的手。竹芯須是長節竹上在未見陽光前帶露抽出。煮沸加鹽，用以清心去毒。晉戴凱之作《竹譜》言竹子乃「不剛不柔，非草非木，小異實虛，大同節目。」竹葉枯凋落地，行於其上，折折作響，如青瓷開片。早年後院牆根一帶又叢竹，不知何時所生，枯死卻是肯定。有人索性砍去當柴燒，竹火宜煎一切補藥，因其不傷藥力，桑柴火有助藥力，烰炭火慢，櫟炭火緊……同是一把火，各盡其妙。一把火燒出孫子五火之變，燒掉勾心鬥角的阿房宮，順東風燒退曹軍，煆出莫邪比干，燒出南青北白，也綿延千年燒著粗茶淡飯。苦海無邊，三界火宅，岸在何方？舟在何方？
　　老婦房間散發出如同夏日制紅娘茶時的味道。把絲瓜、苦瓜和薑切片，加上茵陳、碎茶和鹽，放入缸中，待到出水，取出攢成一團，放在太陽下曬，幹了扔回缸中吸取汁液，再曬再吸，直到窮盡最後一滴，便製成了防暑解熱的良藥。制藥時的味道可想而知的壞，製成之後卻有股幽香。日用平常不過的東西，許是宿世因緣讓它們重聚。茵陳經冬不死，因舊苗而生，得名因陳，也作因塵；苦瓜又名錦荔枝，製紅娘茶所用的是將壞發紅發軟的苦瓜；絲瓜常是自家所種，大厝共有四、五個天井，總有人支架種瓜，或取食或為藥，或留於藤上任其幹敗，再取下刷鍋洗碗；給幼囝刷牙，常用棉花套在手指之上，沾鹽水伸入口中清洗，據說這樣清熱消炎；老人常說秋不食薑，怕泄了元氣，夏食正好，生薑能解藥毒，幹薑可消宿食；薑助陽，茶助陰。一切因塵，絲縷不絕，苦待三世，薑茶重聚，味道在鹽——全因「紅娘」聚成一塊，縱橫前世今生。
　　往返廁所路上的只有掩鼻疾行的身影。
　　她有過一個女兒，盛傳這個孩子比大厝裏任何一個女子都精緻，乾淨明皙，春雲一捧。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出生後兩個月不到便死在母親懷中，在她懷中一點一點失去溫度，慢慢慢慢僵硬。之後她的所有事都無關緊要了。
　　厝內有人胃不好，時常吩咐賣草藥的找來一些山頭髮，也叫頭髮球草，愈鮮愈好，洗淨切段，下水沸煮，加入紅糖，立飲見效。每次看到那些草藥，總想起老婦的蓬發以及樓梯下那對黃白混雜的東西，似乎山頭髮更合適「青絲」之稱。
　　冰片入茶，奇香四逸。冰片也叫梅花腦，是矜貴的香料。《聊齋》中有竹青亦有梅女；牡丹亭下夢梅麗娘情意繾綣；唐有玉環醉酒，也有梅妃伴影；楊誠齋以梅為食，詩曰：「蜜點梅花帶露餐」……儘是風流雅致，南方只見梅不見雪，自然少了幾分精神——「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方才是生活，儘管確實「無用」。
　　天井邊有只黑貓，毛極短，碧眼熒熒，瞳孔中乍現的不是天真，而是對世人的戲謔，似乎擁有一顆藏匿鬼氣的赤子之心。貓的脖子上掛了個鈴鐺，鏤空雕梅，已泛出銅綠，透出些許蒼翠，嗖——的一聲已經不見了。也只見過那一次。
　　神會曾言：「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僧謂酒為般若湯，魚為水棱花，雞為穿籬菜。曼陀羅也叫適意花，《華嚴經》言佛說法時天雨曼陀羅花；道家說北斗有陀羅星使者，手執此花；更有記載：此花笑采釀酒飲之令人笑，舞采釀酒飲之令人舞。般若是解脫或是迷境？姚伯聲在《花品》中毫不客氣稱之為「惡客」。
　　有一天，小屋的牆塌了，才看見裏面結滿蛛網。牆倒時露出「官真」，蘆葦經緯相交織成一片，在土牆泥封裏吸盡天地精氣，自厝建成始有，牆倒方現，據說這也是難得的一味好藥材，愈陳愈佳。不動聲色間已被哄搶一空。
　　我站在月光下，把手伸入口袋，發現裏面有塊糖，已經和糖紙糊成一團。因為不舍，留戀甘甜，延宕下來，虛擲時日，白白浪費了。孩子天性不定，原想留下獨享炫耀，轉眼被遺忘在口袋裏，糾結一團，再次取出，已然什麼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