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一蓑煙雨 「掛劍若為 ...
-
「掛劍若為情黃菊花開人去後,思君在何處白楊秋浮月明時」——當時年紀尚小,識字不多,竟能認全聯上所書,便狠狠背下。
掛滿白布的正廳上,這幅聯最顯眼,因為最長。
若說平時大厝還有點閑花野草的生氣,到了婚喪嫁娶便將這點生氣也耗盡了——滿眼或紅或白,全然無異,一片死寂。各房各院本就人丁興旺,加之往來親戚友人,大厝便如鼎中沸粥,稠可插筷。孩子來往穿行,好似粥中之勺,忽隱忽現。
正廳的門檻很高,我倚在門柱上,仰頭看去,除了聯上的黑字,餘下全是白的。喧囂縫中塞滿麻布撕裂的聲音,騰起一團團白煙的是香爐,再來就是漸燃漸短的白燭,以及紙厝上飛的簷角。懸掛的白佈滿是靈氣,如乘風舞雪,儀態綽約,六出翻飛;像紡綢水袖,上下翩躚,欲拒還迎;似冷月銀光,風姿婆娑,寒練凝霜。
除了白色,與往常無異。
總要這樣持續幾天,人們不知從哪來,又一撥撥走了,卻不見少。繁瑣的禮節程式在人死後總是顯得意義非凡,但不見得莊嚴肅穆。和尚道士紮堆一群,念經超度,功德道場,一樣不少。也許是出於對祖德庇蔭的盼望。孝子賢孫多半很虔誠。有句古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時看來,倒是「人之所亡,子孫也善」來得貼切——成堆成堆進貢的香燭紙錢和著大屋丫鬟到陰間陪伴亡故之人,卻不見生前絲毫敬意。不禁讓我產生了古怪的念頭:只有死人才是好人。
對於生者,人們總是極其吝嗇給予任何肯定;這口氣卻是不與死人相爭的,似乎人死了才能一筆勾銷,化盡平生戾氣業債;死者前方有的只是孤獨幽長的黃泉路,路的盡頭還有閻王地府——那是於生者毫不相干的世界,自然可以蕩開一筆,心胸開闊。
團團煙氣勾勒出靈魂的輪廓,寫意著人間對彼岸的嚮往,長奉不止,斷了再續,緩緩升騰,悠然自得,盤桓屋頂,如同一群白鳥撲楞羽翼;散去消失的是煙,延留下的是香氣,熏醉了靈堂——正是李可染所言「可貴者膽,所要者魂」的山水境界。
夜幕下的大厝依舊喧嘩。
印象很深的是三人一台的哭戲,請戲班也是慣例,戲班化妝的後臺是孩子們最愛去的地方。胭脂水粉,紅的白的,假髻貼片,釵釧珠環,湘裙長衫,雲蒸霞蔚,春雲靉靆中時空正位,大厝借此還魂,古舊起來。恰似戲法,大布一遮一開,統統回到過去。
咿咿呀呀唱起來,絲竹響成一片,三個人都在痛哭,一點一滴的淚水就這樣掉下來,先濕了眼,再濕了臉,妝也糊了,黑白紅混成一團,滴在地上,彌合風塵,不久就幹了;低頭俯身間,直接墜地的,乾淨很多,在紅磚上旋即開花,滲了進去,一如煙花女子賣笑之相,透著嘲謔酸辛。正在天地動容之際,眼前出現一個正正方方的紅包,從今人手傳到古人手,緊接著一個嫋娜轉身,再次回到前面時已經不見了,只是腰間一角紅色露出破綻。那是我當時視野所及最清楚的地方,平視可見。
看久了,不覺頭暈眼花,拖地紗制白裙昏黃如月,上面零星金片閃著喑啞的亮光,黑色腰帶上露出一點紅,轉身、揚手、哭聲、無淚、三個、兩個、一個……
下得台來,卸去妝容,時空重新錯開,三人中有男有女——那層脂粉掩蓋之下各有乾坤,脂粉之上則是千人一面。
席慕蓉說戲子是「永遠在別人的故事裏,流著自己的淚」。絳珠仙草已列仙班,尚有淚盡之時,何況你我凡胎?
古舊宅院通常會有禁地之類,我時常跑到那裏,野草蓬蒿隨風搖擺,好似「霧裹煙封一萬株」的聖靈之境;少了人氣,草盛葉長,葳蕤蓊鬱。赤腳去踩,紮得人生疼;卷起褲管,跑過草叢,腿上留下一道道紅印,總覺暢快盡興。大人們說那裏囚滿孤魂怨氣。
也見到哭得很傷心的,但不是優伶戲子。
被人用輪椅推進來,在一角,近乎癡傻,任涕泗橫流,隔一陣,就有只極不相稱的手拿著帕子揉擦老臉,似乎嫌那還不夠皺。據說那副長聯就是這位老者送的。年少時與亡者是同窗。老人有只眼睛似乎睜不開,只有淚,從縫裏不停淌出,縱橫落下。
在那裏整整一天,只是掉淚,沒有聲音。人們依舊繁忙,往來如織。直到被推走,也沒有任何聲響,那張臉很模糊,很模糊。
據說這位老人的眼睛是被私塾先生弄瞎的,因為上課打瞌睡,先生把他按在桌子上,拉出眼皮,拿圖釘釘在桌上,從此就廢了。曾經寫得一手好字——年紀大了,另一隻眼也看不清了,筆也拿不住了,寫副挽聯都要假手他人,送老友上路憑人推來推去——似乎真的說不清他是在哭什麼。
可還能「一蓑煙雨任平生」?怕是繁華落盡春去渺,萬古事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