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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夢醒之間 俗稱的逢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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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稱的逢魔時分,按我的理解當在夢醒之間。正是這片灰色地帶,經營混沌。
光的死亡在晚上,天一亮即刻重生。盜火者的痛苦只隨金烏東升天天反復。窗外世界巧妙勾連在一起,鑽進小洞,管窺洪荒。
蝴蝶倚著髮髻,欲飛不能,沒有刻意糾纏,抗爭一番,自然歇了,服服帖帖,像屏風上的鳥,像箜篌的鳳頭。
老婦虔誠與冥冥信仰交談,努力聆聽,認真膜拜,生怕遺漏。見到的,或停下駐足,或譏誚訕笑,行色匆匆卻忘不了兼任看客,大家都是過客。老婦日日准點在中庭接受信仰的指點,眾人准點到位指指點點,一來二去,勢如「點破瀟湘萬頃秋」——是因為她太認真,抑或大家都在混?也許信仰知道。
鄰家老人養了很多貓。它們各有各的領地,所以門窗不會成為阻隔障礙。接老婦班的是只貓。它在園中慵懶散漫,眼一眯,蜷成一團。天井裏穿著昭君套的貓從不合群,只在當中曬太陽,還有看著人舉著樣式各異的道具追趕老鼠,貓比人得閒,只在遠觀,偶一伸腰,時而舔爪舐臉。
每到夏季,天井裏常會支起竹竿晾曬被褥,薄紗蚊帳最招眼,像貓一樣絨絨的,輕佻倨傲,清風助風情。貓依舊是不退場,仍然眯著眼。
薄荷對貓有致命的吸引。宗奭曰:「貓食薄荷則醉,物相感爾。」更有趣的是這樣一段:「薄荷,貓之酒也;犬,虎之酒也;蜈蚣,雞之酒也;桑椹,鳩之酒也;莽草,魚之酒也;食之皆醉。」——算上人,酒,人之酒也。老人們還說過,被貓咬了,只要拿薄荷汁塗上就會好;相似的,被蜈蚣咬傷要拿公雞的眼淚塗——想想也對,血淚傷自是要用血淚醫的。
薄荷的穿透性帶來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帶齒之葉,藤纏蔓繞,有根就活——曾種過一株,乾枯近一月,因無閑清理,一月後死而復生。一場意外延誤反倒成全一命重生,從此便定居長生了。後來知道它有各種各樣的名字:菝葀、番荷菜、南薄荷、英生、金錢薄荷、坡活、婆荷、雞蘇石薄荷……貴重輕賤皆是一物。
李時珍說它:「二月宿根生苗,清明前後分之。方莖赤色,其葉對生,初時形長而頭圓,及長則尖。」圓的尖的並未留心,知道可以做涼茶,喝了如乘浮雲,輕飄不已,通體暢達。一如鬼魅,穿身而過,不覺冷汗涔涔。
得益體弱,常有機會遊仙戲鬼,夢醒之間若藥若酒——同樣是意外帶來的意外。
說「違和」為生病,「恙」乃食心小蟲,「勿藥」就是痊癒,「負薪之憂」又是生病,都在避諱,世間諸多禁忌都要心照不宣——到底瞞的是誰?
煮薄荷用茶鈷,煎藥用藥罐。水仙種和冬瓜糖放在一起也是涼茶——比起加鹽的薄荷好喝得多。空腹飲茶,便會醉茶。草草葉葉都在各自容身之所上下翻滾,來回煎熬,水色漸變,混沌渾噩,葵扇扇火,煙騰霧鎖。煤是黑的,一個疊著一個,眼對眼,一摞三個,火一燒比肩太陽。
螞蟻也是黑的,叫蚍蜉,也叫玄駒,大厝到處坑坑洞洞。得以放風,便會找蟻窩——現在看來也可謔稱為「馬廄」。盯著成群的螞蟻找它們的家,一看,半日光陰盡去。
蟻徙則商羊舞。夏日午後,冷不丁一場雨,窗外景觀又刷新了。
雨點取代汙點,在窗前上演第二幕,神聖不可侵犯,肅穆端莊。
雨上玻璃,一如老淚縱橫,流離失所。
總有人來來往往。有雙小腳,仍滿懷欣喜,五月節的粽子般,不覺蹣跚難進。起早趕晚,過午不候——當年這雙腳只在榻上,不屑踏足凡塵。
只一場急雨相催。
鳳凰木的葉子也曾在雨中焦糊一地,黃燦燦零落,「林花帶雨胭脂落」,那雖不是花,情景卻是相當的。樹上的豆莢,幹了叫「關刀」,骨肉相離,相煎仍急;揮舞打鬥,光火流螢。想起白菊,所南名句:「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接著倪瓚又有一句:「淚泉和墨寫離騷」,總歸一句:物似主人相;反問一言:何苦來?
雨後停留窗上的水珠,昭示落幕散場。
小時候曾有一條橘紅色的塑膠玩具蛇;一下雨,扔到天井裏,一拉系在蛇頭的繩子,水面留下一串詭異漣漪,即刻消失——辛夷花塢,人實多餘。一節節的小蛇曾被我肢解成一個個小桶,然後再組裝回去,拆拆裝裝,零零落落,那條蛇永遠蜿蜒盤桓在我的記憶裏。
夏日傍晚能看到缸裏的睡蓮開花,古稱子午蓮、舒葉荷,紫色的花,煞是搶眼。夕陽下,更像妖火。荷花葉子高過水面,睡蓮則貼著水面,顯得安逸。不管荷花還是睡蓮,魚缸一度是家。
日光穿過窗櫺鏽了一地;月光融進屋中繡了一地——「重門不鎖夢」,「驚回幽夢,難尋舊遊,落日簾鉤。」——到底鉤的是什麼?只是「鉤沉」。
因為停電,這裏真正回到過去,天井只餘月燈一盞昏黃。地上映著攀天的樹影,引出無盡臆想,隨著季節由芽到葉直至引退根間。不經意間,樹上築了一個空巢,沉甸枝頭,像個袋子。世間有各式各樣的袋子,乞食背加自,和尚拖布袋,諸葛授錦囊,書生掉書袋,鄭燮有囊橐,長吉辭金魚,人人揣著皮囊錢袋。我有一兜玻璃棋子。偌大的屋子也是個袋子,月亮像出口,時大時小卻永遠不能逃離;六龍驂駕一到,拉緊繩子,收嚴袋口,什麼也看不見——其實全是空的。
似乎鏡裏的世界更加清平。拿面鏡子,照著井水,日光月光,幾經波折,光影渙散,潰不成軍。井中之水,不多不少,笑聲銀鈴。
「青燈有味似兒時」,「碧天如鏡月如鉤」,「夜深籬落一明燈」,蛾喜圍火興作舞,「斜拔玉釵燈影畔,剔開紅焰救飛蛾」,「月光如水水如天」。
鏡子內外,夢醒之間,恍如隔世。
「情到不堪言處,分付東流。」,「剔開銀燈欲將心事寫,長籲一聲吹滅。」
冰輪天缺,水銀滿地;燭照幽微,羼弱謙卑。「淚燭搖搖爇短檠」,雖說是一條心,但卻定也是沒有骨氣的。人影跟著晃起來,張牙舞爪,虛張聲勢。燭一熄,原神滅,影在何?反思之,影觀人亦悲反倒真切些。
自當「多謝殘燈不嫌客」。
星星一如綴補窗前的圖釘,窗上汙點裝飾風景,一如黴斑,更像華美衣袍上的蝨子,兀自快活——早已千瘡百孔,卻仍無法撕破。
身在其中,我抱以深惡痛絕;一旦得出,卻即刻皈依摒棄種種。
「什麼都可以忘,萬萬忘不得喝了孟婆湯!萬萬忘不得!忘不得!」
「人間總被思量誤」,一朝頭尾相接,便回環貫徹,一氣通明,無始無終;就像牆上的磬結,只一根線,迂回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