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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白異境 「秋風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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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背下這首詩文,因其讀來淺易,且不失工整,朗朗上口,猶如童謠,題目起得有趣,曰《三五七言》,成雙成對的奇字單句;寥寥幾言已道盡秋意。
白天屬於厝內;夜思則可灑於清輝上。流螢殘月,月落長河,缺圓陰晴,朔望交替,時光荏苒。日時隔窗可見茫茫大地真乾淨,暗暝方才黑白分明。夜空中的冰輪玉盤會適時沈碧海而秋無影;蛾眉銀鈎掛住一簾幽夢;常變常新,似待故人;靉靆明滅間,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你則待酒釅花濃,月圓人靜;便休想瓶墮簪折,鏡破釵分。」人間的夢太沈了,月娘拎不起,便灑落一地月光,長夜難眠,多半才有這樣的心情。
早起的阿嬤們捋頭盤發;油膩的篦子梳著青絲到白頭,沒有懈怠;同樣勤奮的便是漂白一頭烏髮的光陰;但見的空間卻只能把白的染黑。頭油粘濡得幾近窒息,鋥亮的頭髮,緊實的鬟髻,莊嚴不容侵犯。宮梳名篦的日子乃是天寶遺事;作爲老人們的主要話題,仍是常講常新,當年風光歲月,歷歷在目。「做梳子要二十八道工序,而做篦子要七十二道」;言盡興猶然。每每皆以「人生長恨水長東」告結。梳妝樓是年少嫁妝中不可少的一件房內,紅底飾金;上面除了衆多小抽屜,往往還有幾處曲徑通幽的暗格。「想當年……」想不盡琳琅滿目釵鐲簪環,梳妝的樂趣之一也正在於此。不動聲色顯富,勝則竊喜,敗則悻悻,波瀾不驚,像大海一樣平靜。「明星熒熒」、 「綠雲擾擾」、「渭水漲膩」、「煙斜霧橫」之民間版便日日得見。俗諺有云「一更窮,二更富,三更起大厝,五更拆呣赴」;《桃花扇》裏講得明白:「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沒人料到 「容易冰消」,惟有「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
一切只消掛上月娘,夢裏一回,便空了。鬧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接著樹倒猢猻散,食盡鳥投林;自然覆巢無完卵,儘是碎瓊亂玉,不值錢了。
然後阿嬤們的金飾小秤有了另一路用,簡言之,試驗性玩具。黃澄澄的金子用來稱一稱,模仿買賣,買賣雙方都是我,沒有任何規則,如同菜市見聞,沒有也毋須論輸贏。做工極考究的僧杖、蟠龍、金花、葫蘆乃至髮卡,對於枝枝葉葉纏來繞去的金線適合一一理清,鐲子是刑具,鏈子是枷鎖,人們樂意讓它們更重。我只善於把那當成玩具,遊戲結束,如同其他玩具一樣,都要收整好的,從來不曾在我手上留下什麼——什麼叫「玩物喪志」?這就是!
這也是代代相傳屢試不爽的把戲,以前用來試丫頭,今下用來試子孫——一樣是人試人。
老人們還喜歡一起看戲聽戲。咿咿呀呀,一串驪珠;再蒼老,蓋上胭脂,貼上片子,著上戲服,站上臺去,一樣雲堆翠髻,婆娑人間;時空被拽了回去;看戲可以得到相對可信的自欺,終究還是有所憑藉的。一同入戲雲遊一番,不覺唱罷一出,便「惟有霎時涼夢到南州」。所謂「千江有水千江月,萬裏無雲萬裏天」,戲臺容易讓人不自覺。不記得在哪本書上看過這樣一對對聯是寫戲臺的:「蜉蝣天地蠻觸戰爭大作小觀小亦大;咫尺江山須臾富貴無爲有處有爲無」——比戲臺來得更讓人沈醉。一輩子什麼都還沒搞清楚,一眨眼「一夕秋風白髮生」。
秋菊帶霜的日子又來了。秋天這個「時」極彌合大厝這個「空」的氣氛;盛怒的菊花說輕點不解風情,說重點不識時務。花綻新苞,捧捧素白,纖塵不染,淩霜傲骨;家鄉話關於花的量詞很有意思,曰「蕊」,看到蕊蕊花開,十分惱人;天天牽掛,怎麼不謝?何苦留戀世間?一朝凋零,反倒令人狂喜不禁,終於不用再費心了。但凡院子裏的花,難得自然亡故,總會被人拐走,或被豢養瓶中,或羞上白頭。盆裏面的畢竟生死還是自己的。人力所及,皆不得善終。
玉階白露下,玲瓏秋月已模糊。孩子燒得厲害,被放在石階上,摸著燙手,身體石階一樣涼,只得一起借著月娘的燭光取暖——這是土方,用來降溫,據說土氣對熱底的身體有好處;只是太寒了,也讓人受不了。無過無不及,中庸正道。全身涔汗,世間已含混如真了。上翹的屋簷下掛著一個銅鈴,風輕拂調弄,鈴鐺作響,並不清脆,猶如須彌山上的聖境梵音,「猶自風搖九子鈴」豈只是《齊宮詞》中?鈴聲拙樸非常,朦朧縹緲。那把雨傘果然一語成讖了。
最終是接班的太陽穿透幔帳把我叫醒,天空微微湛藍,若紗似霧,沒有落雨的天空憋著口氣,平靜無辜;傍晚的天黑紅相搏,白來攪和,被世人咒駡的天,只以這樣的方式自娛,我在天井裏觀戰。
旁邊有兩隻前朝至今的大魚缸,小時候會找些榕樹葉子泡到缸裏,待到葉肉腐盡,取出來用牙刷細細除淨,只餘骨骼經絡,在清水裏一泡,便如蟬翼;找些顔料,化開一染,十足風塵。晾乾放在書裏,便是書簽了。黑的用墨染,白的等於透明。後來在開元寺的旅遊紀念品櫃內看人用菩提葉幹過這勾當,意境全無。據說家裏早年的大後院種了菩提樹,心型的葉子叫囂著無心,於是樹亦非樹;菩提子也叫鬼見愁,入茶入藥時見過,做成念珠的也見過,只認得上面有黑點。後院樹木的浴盆歡歌不知何時已被賒去,無緣得見;花草們醉舞笙歌也只在稀疏得不成氣候的中庭裏賣弄。
夜晚在盆栽花草陰下呈上一面白扇,承蒙月娘關照,班駁陸離,儼然一柄桃花扇;風來月影姽嫿,暈影漸移,不變的是悽愴斑斕。
月娘照在眠床架上,那裏曾經掛過紅繩串起的七片榕樹葉,待到幹敗,掃塵方去;言此「七榕」可補「七情」,即破了這個睡在床上的孩子所帶的「無情關」。真真這樣就有情,豈不太簡單?
掃塵到了,春節也就近了。磨盤碾碎,調成米漿,加上輔料,將蒸籠裏的小盅一一盛滿,蒸籠下的鼎裏除了放水還會放上一把瓷匙,水沒幹就有動靜,金石之聲大抵如此吧。柴火燒著,碗糕就「笑」著出籠;孩子們只幫忙洗盅甌,整個廚房一片寂靜,只是爲了保證碗糕會「笑」而不是「帶斗笠」——習俗就是習俗,從來不講道理。據說我幼年吃的米糊都是從這個石磨磨出來的;開始懂事,石磨已經荒廢了,供人用如椅凳。沒能見到米磨成白末的樣子,有點可惜。
春節前還會刻水仙。水仙有水就會開花,從來不管有個什麼窩——可以說是不嫌貧愛富,也可以說是人盡可夫——這個取決於人。我特意找了只缺口的黑碗把水仙放進去,因爲雕刻過,水仙的葉子蜷旋著擰出來,此刻倒覺得與底下的黑碗般配極了——關於黑碗白花的創意來源於白碗黑藥;忽然想起西街坐診的老中醫,年至鮐背,鬍子白得和藥一樣徹底,曾經也該有「夥然黑者爲星星」的歲月,他用毛筆開處方。
水仙是淩波水上的仙子,在西邊的國度則不那麼飄逸,希臘神話中的水仙女神以水爲鑒,臨水自戀,相思難斷,終憔悴而死;出身很重要,做水仙好歹要在中國,瀟灑也長命——估摸著這也是中國士人們欣賞的原因吧。不禁想起一樣臨水自鑒的空穀幽蘭,孤芳自賞,沒有失了骨氣身份。曾經聽人講過宋朝鄭思肖的蘭花是根葉齊舞於空中的。
舉凡中華大地上的物件總也離不開生母的鈐記,到哪都是靈氣若舞。畫是,字是,建築也是。蘭草山水,但凡入畫,皆入所謂的「天地絪縕,萬物化醇」;書法講意連,南宋的「遊絲書」,果如其名,氣若遊絲,終也綿延不斷。斷斷續續的印象中,老人講過書法,說:墨出是字,白出也是字;墨分五彩:渴潤濃淡白;永字八法:側勒趯策掠啄磔;對於當年所提種種,惟「枯筆」一詞印象最深。附庸風雅的當年,老人說聽老朽講過「思硯」,記下這個名字全因其意境。後偶于書中得知,說明如下:「水石三殊質,渾金璞玉,雲滋露液,惜墨異筆」,唐宋以來的名硯,産地貴州岑鞏,康熙後成了禦硯之一,云云;過眼即是云云。顛倒黑白的不是蒼蠅,是筆墨紙硯。墨客客墨,千百年來這才是文人的最後客鄉;筆墨紙硯,共同滃染出多少美夢煙雲。黑白無所謂顛倒,重要之處在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缺了誰,「書」就無「法」可言;比水月鏡花更空靈也更充實的當是筆花硯月,生成墨下,定格紙上,白出黑出皆是鐵證,萬劫不復。「法」去水則平;一朝去水,便不可能有字有畫,黑白也就沒有意義了,「法」只是一個玩笑。缺角黑碗漏掉了水,白碗只用來裝藥;墨在硯上研磨開花;只有水貫穿一氣,成全所有,舞靈乃水。
風雨如晦,屋簷似飛,風鈴則舞。真如風靈,精靈魂靈一併擔當。不知何時被掛上,只見穗子抵不過風雨時日,泛白了。風鈴底下,有人送過我一塊小卵石,工整的橢圓,厚薄一致,完全出於自然,混沌皚皚,冰冰的——那是第一次見面,她的眼睛清澈靈動,黑白分明,像極了玻璃棋子,稍長我幾年。是哪一房親戚,該怎麼稱呼,現在已經叫不上了。作爲回禮,我送給她一把紙傘;當時被罵不懂事,只是不解;後來才明白,犯了忌諱,「雨傘」和「互散」家鄉話同音;一語成讖便真的散了。
第二次見到她,已經是新娘了;眼睛比石頭還渾;揪了痧,「血痕一縷在眉梢」。當年眼緣尚佳,覺得可惜了。那塊卵石亦不知怎麼就磕去一點。
「紅裙妒煞石榴花」乃是初刻風光;二刻者即「眼空蓄淚淚空垂」;「獨自無情長信宮」,最後時刻豈止「婕妤怨」?
江水月雲天,一成不變;「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看看梳妝篦頭的阿嬤們,很多事都明白了。一晌貪歡只待流水落花春去也,鳥獸林中自散,不差分毫須臾。
「月魄在天終不死,澗溪赴海料無還。」雨聲霖鈴鳳棲梧,一任階前緒無端。
她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不知所蹤了,她也只記得母親發間的梔子花香;她的婚事全賴三姑六婆操持;她的一生都不是她的。如同花草,蒼白渾濁。
月娘見證青發紅燭直至白頭青燈,也照見紅樓變綠窗。
厝中,目之所及,凡鳥皆在籠中啾鳴,凡花皆在盆中搖曳。
果真「刹那含永劫」?